【文化美食】第98號
管弦
秋分，秋色平分，秋意濃濃。
「分」為「半」之意。一年中，「立秋」為秋季開始，「霜降」為秋季結束，「秋分」正好是立秋至霜降的中間。秋分這天，白天和黑夜一樣長，各12小時，“陰陽相半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
中國從2018年開始，將每年秋分日設為「中國農民豐收節」。
「秋分食梨」。梨，美在這均勻秋色中，於天於地於人，富含著足夠的份量。
梨樹，最初被稱作“利樹”，源於河北省趙縣的傳說，彼時趙縣大安村一帶很多人咳嗽不已，用各種辦法治療都不見效。有一天，一位老婦人帶來一棵樹，指導人們栽上，告訴他們第二年秋分時節吃這棵樹上結的果子就可以治好咳嗽。第二年，人們吃了這種果子，果然不咳嗽了。大家便紛紛從這棵樹上剪枝插栽，每年秋分時節都食用這樹上結出的果子。大家覺得這樹對人有利，就叫它「利樹」。後來，倉頡造字，見它是果木，就在“利”字下加了一個“木”字，樹便叫“梨樹”，樹上結的果子就叫“梨”。
「梨者，利也。」元代醫藥學家朱震亨說「其性下行流利也」。梨子可「潤肺涼心，消痰降火，解瘡毒、酒毒」。明末清初醫藥學家李中梓在《本草通玄》中提到，梨子具有「生者清六腑之熱，熟者滋五臟之陰」的功效。梨性寒、味甘、微酸，入肺、胃經，可用於熱病津傷、消渴、咳嗽、便秘等症的治療。
唐代也誕生了秋梨膏。當時，唐武宗李炎出現口乾舌燥、心熱氣促之類病症，吃了很多藥都沒有效果。禦醫和滿朝文武遍訪醫方，訪得一位道士。道士呈上一份以梨子為主、配伍蜂蜜等物熬煮的蜜膏，請皇上秋分時節服用。唐武宗遵醫囑服用後，病就好了。慢慢地，秋分時節吃梨，成為養生方式。
秋分時節，燥氣易傷人津液，日常飲食宜吃一些生津潤燥、滋陰清熱的食物，以補充體內損耗。這個時節成熟的梨，是最佳選擇。可以單吃、生吃、蒸煮著吃，還可以搭配冰糖、蜂蜜、銀耳、枸杞等一起熬吃。不過，梨子不可多食，「多食令人寒中萎困」「金瘡、乳婦、血虛者，尤不可食」。
梨之利，除了實用，還很有思想。她的利，蘊藏在「秋」裡，出自闡述天地世間萬象變化的古老哲學經典《易經》，是乾卦的卦辭之一，「幹：元，亨，利，貞」。
乾為天，剛健中正。幹卦是《易經》第一卦，以「元、亨、利、貞」為卦辭，以示吉祥如意。在古人眼裡，元、亨、利、貞代表仁、禮、義、正和春、夏、秋、冬。元，始也，萬物之始，於時配春，春時萬物之長養，春以初生得其元始之序；亨，通也，萬物之長，於時配夏，夏時萬物之長養，夏以通暢含其嘉美之道；利，和也，萬物之遂，於時配秋，秋時萬物之成熟，秋以成實得其利物之宜；貞，正也，萬物之成，於時配冬，冬時萬物之收藏，冬以物之終而納於正之道。由此，貞下起元、周而復始、日月往來、生生不息。
秋與利相配，有了萬物之熟、利物之宜。梨因利得名，又因利傳世。梨子還滋生了一個行當：梨園。
清代乾隆年間進士孫星衍在嘉慶九年（公元1804年）撰寫的《吳郡老郎廟之記》記載：「相傳唐玄宗時，庚令公之子名光者，雅善《霓裳羽衣舞》，賜姓李氏，恩養宮中教其子弟。
唐玄宗李隆基既知音律，又酷愛法曲，也很愛吃梨子。他讓梨園由一個單純的果木園圃，演變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所國立戲曲學校，他親自擔任崔公（或稱崖公），相當於現代的校長（或院長）。宋代史學家王溥所寫的斷代史《唐會要》記載：「開元二年，上以天下無事，聽政之暇，於梨園自教法曲，必盡其妙，謂皇帝梨園弟子。」唐玄宗音樂水平很高，「這絲竹之戲，音響齊發，有一聲，帝必覺過，帝必為生」，他還誤過梨園作品。詩人賀知章、李白等也曾為梨園編寫節目。
李龜年是當時最出色的梨園弟子之一，他和李彭年、李鶴年兄弟三人都有文藝天賦，李彭年善舞，李龜年、李鶴年善歌，李龜年還擅吹篳簣、擅奏羯鼓、長於作曲等。他們創作的《渭川曲》特別受唐玄宗賞識，可惜現已失傳。
詩人兼音樂發燒友王維也在梨園認識了李龜年。據載，王維於開元九年（公元721年）進士及第即任朝廷太樂丞，掌管樂和禮。王維有首膾炙人口的《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很多人把它當作為愛情詩，殊不知這首詩的另一個標題為《江上贈李龜年》，是王維在天寶年間與李龜年別離時所作。
王維也常送梨子給李龜年吃，那蜜甜的梨汁不只潤喉，更滋潤了李龜年的心。《相思》也陪伴李龜年度過後來的艱困歲月。天寶末年，安史之亂爆發，唐玄宗倉皇西逃，王維被安祿山的叛軍扣留，李龜年也逃到了江南。顛沛流離失所時，唯有《相思》長伴。李龜年這時的歌聲，常令聽者泫然而泣。他也常唱著王維的另一首詩《伊川歌》：「清風明月苦相思，蕩子從戎十載餘。徵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數附書。」表達對長安、唐玄宗及故友的思念。
杜甫跟李龜年也頗有交情。西元770年，杜甫逆湘水來到潭州（約今湖南長沙），不巧碰上了李龜年。詩人，音樂家，久未謀面的舊友，重逢在山河破碎殘風飄零之際。語言變得非常無力，唯有兩行清淚從眸中淌出。悲傷的杜甫吟出了《江南逢李龜年》：“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唐代之後，梨園逐漸演繹為戲曲界的雅稱，從業的演員也被稱為「梨園弟子」。也許，將戲曲界稱為梨園，也是取了梨之利。因為對戲曲演員而言，嗓子很重要，梨子是利咽潤喉的佳品，梨園弟子必須用梨子保護嗓子。
於是乎，梨之利，梨之情，代代相傳，響徹梨園中。
（網絡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