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作家專刊】
八百多年前的一個淫雨綿綿的早晨,一個身穿盔甲、身材魁梧壯碩、虎腰熊背、身高約五點五尺的北方大漢,從外間走進黃鶴樓頭(舊址),憑欄望遠方屋宇青山灰瓦,雲天暗蒙,近處浪水滾滾,良久,一動不動,如一尊雕像。
隨來的護衛,站在他右後方,不敢離開他半步。只知道近日主人為因收復洛陽、商州等地,孤軍深入沒有後援而被迫撤兵,內心很不爽,鬱鬱寡歡。今天一早,就喚他跟隨,來到了武昌(當時舊稱鄂州)黃鶴樓的舊址吃吃風,釋放一些悶氣。這兒黃鶴樓早就毀了,剩下一片望江的高地。
就在大漢轉身時,護衛彎身問,岳爺,有什麼吩咐嗎?
岳飛沒有回話,只是癡癡地望著地面不遠處的一塊大石塊,想到了自己一路走過來的路:十九歲參軍,二十來歲正當他少年時期,他力大無窮,居然可以抱起三百斤重的東西,嚇得那些看到他的金兵屁滾尿流。不知事過那麼多年了,自己還行嗎?想著,徑直往那塊散置地上的大石頭走過來,看得護衛心裡發緊。
岳飛走上前,張開馬步,彎身,護衛看了,大叫一聲,岳爺,您小——心——,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岳飛將那長方形的大石塊猛然抱起,大步流星走到剛才臨江憑欄處,猛力轉了一個身,再轉回,那塊長石塊以一個拋物線的美麗弧度,向長江方向滾落。
那滾落時發出的巨響震耳欲聾,看得護衛目瞪口呆。岳飛滿意地笑著大叫,老夫寶刀未老!居然還可以!這至少兩百多斤呢!護衛道,岳爺,可不止!至少有三百斤啊!您也太厲害了!
岳飛望著那滾下山坡的大石塊,滾進大江,沖起很高的浪花,一時感慨萬分。他憑欄抬頭望遠,看到了偌大的天穹下風狂雨驟,雖然後來慢慢的停歇了,剩下瀟瀟雨聲,但他好像看到了中原老百姓,還在金兵的鐵蹄蹂躪下哀嚎受苦,不禁滿腔怒火,激情燃燒,萬分憤慨!一想到此,怒髮幾乎要衝上冠帽了。想到洛陽、商州一戰的撤退,功虧一簣就心有不甘,哪裡能忍得住憤怒?
當然,甭說岳家軍了,所向披靡、戰果赫赫的這五年,他率領的岳家軍攻城掠池,一個一個城鎮攻下,一寸一寸被金兵侵略的領土收復,勢如破竹,軍威遠近名聲大振,無法不開心!
那是何等興奮的戰績!五年來,一路收復了建康府、溧水、溧陽、宜興、虔州、吉州、郢州、襄陽府、隨州、鄧州、唐州、信陽軍……真是長勝之師,無法阻擋!我和我的士兵們在大江南北披星戴月、艱苦地轉戰千里,打贏了無數次漂亮的仗!我如今已經三十多歲,大半生都沒有虛度,可說無愧青春年華,算是建立了一些個人功勳,但可是比起保衛國家、收復領土的大業,那是微不足道的,猶如塵土而已。當然,我們不可滿足已經取得的成績,任重而道遠,還得繼續努力!不要老是等等等,等到白髮蒼蒼,虛扔年華,暗自哭泣;我們應該抓緊時間為國建功立業啊!
想到這,岳飛依然渾身熱呼呼,心潮如眼前江水洶湧澎湃。他聽到了身後一聲喚,岳爺,毛筆、墨硯、宣紙都給您送來了。他回頭看,是今早在家中按照他吩咐的一個老僕人,把他要的東西都送過來了。那個護衛接過,家僕就告退回家了。
護衛知道他主人要幹啥,四處張望,附近卻芳草萋萋,花事荼蘼,亂石散佈,唯不見任何茅屋破亭,如何揮毫?就對岳飛道,岳爺,您在這兒稍等,小的去找寫處。岳飛道,去。沒料到去了大半時辰匆匆折返,回來報告,有了!他領岳爺前往,途中岳飛憤怒與激情無法遏止,一股腦兒發洩出來:
九年了!他們滅了我們國家!靖康之恥辱,我們還未雪恥!我們作為國家的臣子的憤恨,也還未泯滅!老夫我真的很不甘心!尤其商會洛陽的撤退事件……
護衛道,是的,岳爺!小的清楚岳爺胸懷大志,誓言收復全部中原失土,一寸不讓;岳爺赤膽忠心,日月可鑒啊!
岳飛道,我要駕著戰車,將他們的要塞賀蘭山夷為平地!我恨他們侵佔我大好河山!辱我君王,淫我妻女!恨不得剝開他們的皮!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護衛道,小的知道岳爺對我大好山河的熱愛,對國家的忠誠,對社稷的承擔!小的實在欽佩得五體投地,岳爺的夙願一定可以實現的!……
談話間,護衛說到了,到了,原來,那是一個破亭,瓦片殘缺,有的掉落在外面的草地上。那亭小到大概也只能容三四人容身,但似乎建造者善解人意,中央居然立了張八角石桌,雖然蒙上一層厚厚的塵,還夾著樹葉的碎末,但倒平整,清掃一下就可以將宣紙鋪平揮毫了。護衛忙碌了好一陣子,岳飛此時也感到了熱,將頭盔、甲衣都脫了,護衛未曾見過不是戎裝的岳爺,覺得他好福相,雙下巴,方臉大耳,與一般武將有異,不禁暗暗稱奇。
剛才雨後初晴,此刻,天色卻又暗下來。岳飛才留意到,海上起風了,天上烏雲密佈,江面海水開始跳躍翻騰,遠方,很快就變得白茫茫一片,那雨,竟然是從遠處蔓延過來,接著,轟隆隆、轟隆隆,天上的雷聲炸響了,那種可怕的聲響彷彿要將整個宇宙炸裂,把大地炸出一個大洞,又接著,滂沱大雨來了,來了,風聲、雨聲、雷聲交雜在一起,太突然了,亭子亭蓋殘破漏雨,護衛打傘護在岳飛上方,乘風兒稍歇,岳飛揮毫寫下了以下這首熱血激昂的千古名篇——
滿江紅·寫懷
宋·岳飛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作者簡介】
東瑞,原名黃東濤,香港業餘作家。1991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著作155種,獲頒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2016年、2017年連續兩年獲頒臺灣金門第十三屆、第十四屆「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三十餘個獎項,曾獲邀舉辦「愛拼才會贏.東瑞文學展」(香港2011)和「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臺灣金門2025)。
【香港作家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63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