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專刊】
今年秋天，冷得特別快。深秋時節，凄風苦雨的日子，心情難以舒暢起來。十月上旬，傳來瘂弦先生離世的消息，十天後，聶華苓女士也走了。然後，是談錫永（王亭之）先生和鄭明仁老總接踵乘鶴歸去。還有不久前，溫哥華前市議員葉吳美琪逝世。以上各位都是我稔熟的前輩友儕，這樣的排著隊走，令人倍覺傷感。眼前確是一個悲傷的秋天！
聶華苓說：「我是一棵大樹，根在大陸，幹在台灣，枝葉在愛荷華。」她的人生經歷豐富，三個人生階段，等於別人活了三生三世。她對世界文壇的巨大貢獻，使她贏得了「文壇永遠的母親」之美譽。
六十年代末，聶華苓與夫婿保羅 · 安格爾（Paul Engle）和女兒曉薇、曉藍舉家首次訪問中國大陸，在香港文化界的聚晤場合，作為晚輩的我有幸認識了他們一家。之後，我們多次在香港見面，也一直保持著聯絡。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跟著古蒼梧稱聶華苓為「華苓姐」。
記得那一次，夏易大姐在香港九龍塘家中設家宴接待聶華苓一家，我也也忝陪末座。那天出席的文藝界前輩與友好包括吳其敏、何達、舒巷城、古蒼梧、海辛、潘耀明、周文珊等，老中青濟濟一堂，交談甚歡，是一次難忘的暢聚。
1986年，我為聶華苓出版重新修訂的長篇小說《桑青與桃紅》（香港華漢版）。此小說是聶華苓備受好評，也極受讀者重視的代表作，可惜由於客觀的原因，作品發表時，以符合至後來在香港出版單行本，又於中國大陸再版，都是不完整的版本。直至華漢版的《桑》書，這支「浪子的悲歌」才唱全了。以前的《桑青與桃紅》，欠缺了以下的片段：
誰怕蔣介石
誰怕毛澤東
Who is afraid Virginia Woolf
聶華苓為此書寫了新序。她說，《桑》書「是一個『安份』的作者所作的一個『不安份』的嘗試」。小說的主人翁桑青與桃紅實際上就是同一個人，一個在動亂年代顛沛流離，患上精神分裂症的中國女人，她由中國大陸流放到台灣，再到美國，一直在逃避移民局的追捕。她的故事是一個典型的時代悲劇。
聶華苓創作此小說，其「不安份」表現在新穎前衛、高超靈活的寫作技巧上。她表示，自己不理會那些「主義」，只要求符合藝術的寫法，追求人物與事件的真實。在小說中，她巧妙地融匯了傳統的小說和戲劇、詩以至寓言的表達技法，使用了書信、日記、敘事、地圖、圖畫、斷句、不同字體等形式去創作，以電影畫面般的故事橫切面去幅射人物與事件，以寓言的手法去傳遞文字的內涵。作者通過精神分裂的女主人翁的異常語言與行徑，反映出時代的悲哀與荒謬，充滿象徵意味。小說中，瞿塘峽的小船、台北的閣樓，以至孤島台灣和美國的公寓，都是一個困局，是一個時代社會的縮影，而桑青則是一個被放逐與自我流放的悲劇人物，這些場景與人物所組成的畫面，足夠讓讀者去細心體會、思索。
五十多年來，因為有聶華苓與安格爾所創立的「國際寫作計劃」，使愛荷華大學在台灣、香港、中國大陸以至全世界的文學界聲名大噪，遐邇聞名。當年，許多台港的文藝青年都把愛荷華視為心目中的文學聖地。八十年代中，我也有到愛荷華大學進修的念頭，於是先選了一個短期課程，請華苓姐代為報名。不久，學校的入學通知信寄來了，連宿舍也分配了，就是校園裡的五月花公寓，自己有獨立的套房，與我共用廚房的是一個台灣學生，也姓陳。接著，我到美國領事館申請簽證。可惜，領事認為我有移居美國的傾向，當天不獲批發簽證。那時候，公司的拍檔也不贊成我去唸書，結果此事就此擱下。
1988年9月，我終於到訪愛荷華，華苓姐安排我先下榻五月花公寓，後來才住在她和安格爾的家。我在愛荷華雖然只逗留短暫的日子，卻留下了一段難忘的美好回憶。那一年，到愛荷華的有劉賓雁夫婦、陳映真夫婦、白樺、李歐梵、北島夫婦、季季等人，真是一次難得的歡聚。
每天，在山腰上寧靜的安寓，無論是早餐、午餐，還是晚飯，餐桌上總是一片歡聲笑語。還記得風趣的安格爾喜歡在飯桌上開玩笑，晚飯後又忙著拿出從商店買來的麵包皮到後門去餵一家大小的浣熊；劉賓雁太太包的水餃地道美味。晚飯後，有時候大家會走出後園的平台把杯聊天，天南地北，暢所欲言，毫無禁忌。午後時分，安格爾則會到被聶華苓稱為鹿園的後園，給小鳥和鹿兒送去食物。有一天晚飯後，聶華苓開車帶我們去山下看他們的舊居。有一天，則去山上參加中國留學生的野餐會。有時候，我會獨自乘巴士到山下的愛荷華河畔，躺在草地上看藍天白雲，聽蟋蟀蟲鳴……
保羅·安格爾於1991年去世，我寫了一篇文章悼念他，題為＜詩國的損失＞，此小文後來被高信疆收入他主編的安格爾紀念文集《現在，他是一顆星》。安格爾的墓誌銘是：「I can’t move mountains, but I can make light. 」的確，詩人就是閃亮的星星，永遠都在發光。
九十年代初，我移居加拿大後就邀請聶華苓出任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的顧問。一直以來，華苓女士都關心加華作協的發展，經常給予寶貴的意見。2001年，中國作家蘇童到愛荷華參加「國際寫作計劃」。華苓姐來電話問我，可否邀請蘇童到溫哥華訪問？我說，當然可以。此事在理事會通過後，我們立即發出邀請函讓蘇童申請來加簽證。我們在溫哥華接待了蘇童，並為他在中華文化中心舉行一場公開講座，由我擔任主持。講座很成功，全場暴滿。
我也有一個心願，就是請華苓姐到溫哥華訪問，可惜因時間未能配合，此願望始終未能實現。多年前，我有重訪愛荷華的想法，希望再次作客安寓，拜候已屆高齡的華苓姐，卻又因事務繁多，一再拖延，結果亦成為了另一個遺憾！
出生於1925年的聶華苓，以九十九歲高齡離去，享壽近一個世紀。她的一生經歷了時代的變遷、國家民族的苦難，其三生三世的生命歷程就是一部活的中國近代史。華苓女士在文學創作、翻譯、教育以及對世界文學的交流與融合等方面都作出了巨大貢獻，令人敬佩。她的著作包括小說、散文、翻譯、評論，都是高質素的佳作；她先後在台灣大學、東海大學等院校任教，作育英才；她與安格爾主持的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邀請了世界各國一千多位作家到美國交流、創作，為推動文學事業、種族和諧、世界和平寫下劃時代的新篇章。華苓和安格爾創造了沒有國界的愛荷華，構建了一個世界文學的烏托邦。這些獲邀請到愛荷華的作家，包括相隔了數十年的台海兩岸的華人作家，以及後來成為捷克首位民選總統的詩人、劇作家哈維爾。1977年，三百多位各國作家聯合提名聶華苓競逐諾貝爾世界和平獎，這是對她貢獻的肯定與嘉許。
華苓姐，願您和安格爾先生在天堂安息！您們永遠活在世界各地詩人、作家的心中！
——2024年11月7日，溫哥華。
上圖：在愛荷華安寓合影。
前排右起：保羅‧安格爾、聶華苓、劉賓雁太太、季季、北島太太；
後排右起：陳浩泉、白樺、劉賓雁、陳映真、北島。
上圖：聶華苓1994年致陳浩泉信件。
【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6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