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薄坑(上)

8 月 24, 2026

【小說園地】第85號

嚴筱意

聖誕節將近,紐約曼哈頓市中心的洛克斐勒廣場上,早早立起七十呎高的聖誕樹,數萬顆小燈旋繞著紅色金色的彩球裝飾得富貴炫目。來自東方的我,初來乍到的我,張口仰望著那代表西方富貴高樹的璀璨華麗。

洛克斐勒廣場邊,聚光輪轉在巨型金色雕像上,反射成黃色如陽光,讓下面的溜冰場更聚亮如晝,對比場外,光圈之外只剩暗黑,彷彿世界的美好都聚焦,凝縮在這個光圈裡了。

溜冰場裡,一雙雙冰刀,隨著音樂在冰上劃出俐落的花痕,滑行的風,帶起金色雕像頭上的雪花,飛揚在光束裡,又落在場中央。溜冰人三三兩兩,或手牽手、或獨舞,都繞著圈滑行,唯獨中間的圓心,留給一位仙女,背對著我,一個包子頭,纖細挺立長頸,白色芭蕾舞衣、粉紅紗裙、緊身襪,白色冰鞋的尖刀一前一後踮腳擺著芭蕾舞步,她立定不動,只有雙手及上半身隨音樂揮轉出漂亮的舞姿。當她一個側身轉臉過來,啊!原來是個美麗妝容的銀髮熟女。我在小島所見過的女人,沒有一個到她的年紀還能保持如此的優雅活力。

俯瞰溜冰場裡歡樂的太平盛世,我不禁讚嘆羨慕。在車輛廢氣污染下,在連日風雪中,金色雕像還能面目清晰全身光亮,得要多少財力人力運作?紐約,真是天堂!

這是1981年的美國,上天厚愛的國家,全世界人眼中的天堂。

「來,轉過身來。」阿晨拿著柯達拋棄式相機,幫我和先生照相留念。

直到多年後,我每每翻看這張照片,鏡頭前裹著紅色雪衣的我,臃腫如球,眼睛鼻子模糊一片,身後遠處的金色雕像本應是背景,卻閃亮搶眼成主角。而我們,來自小國的我們,沒有自信的我們,怎麼看都如此渺小。

阿晨是我先生讀研究所時同宿舍的室友,都是話少沒啥怪脾性的人,個性挺合拍。

印象中的阿晨,眼鼻模糊中等個子,丟到人群中就消失的那種。平常好像也沒聽過什麼褒或貶的話語。但是他比先生的人緣更好,就是吃火鍋時沙茶醬快沒了我忘了買他卻已經帶一罐新的來了那種貼心,而且是對所有人都一樣的好脾性。

那年開學時,阿晨揪了先生幫小玲搬東西到我宿舍。後來不知是不是兩人有預謀的商量好,先生追我,阿晨追小玲,其他同學為了幫襯他倆的企圖,常常一起約在我們的住處吃火鍋喝酒聊天,我們才熟起來。聚餐時常常會聽到他們調侃傳奇人物阿狗的糗事,卻從沒來見過阿狗來我們這裡。

後來,我和先生成了對,阿晨小玲卻分了。

再後來,聽說阿晨出國了。

那時候,小島像艘小小的船,還是布帆襤褸蓬漏窗破的那種。船上擠了太多被戰事塞上來的人,總感覺船隨時會沉,逃難還正要繼續似的。平常人忙著過溫飽日子;有點想法的、常聽外部訊息的人便容易憂心忡忡,擔心這海洋太大船太小,經不起風雨飄搖;別國若一交手便海波盪晃,小船隨時要滅頂。高瞻遠矚的人互相勸著,找塊穩妥土地好上岸,出國留學便是最直觀的途徑。申請留學在年輕學子中蔚為必要風潮。北部同學都在籌謀考托福、GRE、找學校。

南部小孩的我和先生似乎也心動了一下下。

對出國留學,我搖頭,因為父親捨不得每天回家看不到我。其實是我讀書考試讀到怕了,本也不是作學問的料,留學所為何來?再說了,讀到大學畢業還沒賺到一分錢,出國還要繼續花家裡錢,太對不起父母了。到很後來才理解,潛意識裡,我根本捨不得家裡的舒適圈,打心底就沒想過離開老家。

對出國留學,先生也搖頭,他家裡根本供不起。一個隨軍來台的小士官,以一份微薄薪水養一家八口,套句我公公常說的話,「你們每天能吃飽就不錯了,學什麼才藝?」先生和幾個兄弟姐妹從小學起,每個寒暑假日都去工廠切蕎頭糊紙盒、在家織毛衣賺錢貼補家用。先生高中拿到縣長獎,獎金500 元馬上拿給家裡買了一個衣櫃。第一年考上私立大學,他放棄而重考到公立大學才能讀得起。大學及研究所的學費都是他放假時去拆剝舊電纜晚上當家教掙來的。連公立大學的費用都要辛苦湊搭,留學費用更是不可想的天文數字。

沒錢的人,哪有跟隨風潮的權利。

阿晨應該是沒錢的,居然也出國了?

1981年八月底,先生應聘美國公司新工作,送他來紐約上州史坎鎮受訓一年,我逮到機會跟著出國當劉姥姥來看花花世界。到了史坎鎮安頓下來後,先生寫了郵簡給在紐澤西的阿晨。阿晨一收到信,電話馬上打過來,親切溫暖一如十年前在學校一樣,兩人叨叨絮絮講了好久,完全忽略了昂貴的長途電話費。

阿晨說,「我現在離紐約只有一水之遙,地鐵可直通。這可是紐約吔!大蘋果!世界之最!人一生至少要來玩一次。你們只要搭灰狗巴士過來,一切有我。」

我們來美國才三個月,一來就住到紐約上州城郊小鎮,看到了美國的中產階級生活型態,相比台灣的所得與日用住行,美國已是天堂。等來到洛克斐勒廣場,才知道天堂也分三六九等。

時代廣場的灰狗站裡人潮雜沓。阿晨和先生見面,大力擁抱拍背,激動中阿晨眼泛水光。跟在阿晨旁邊的,還有久聞其名、未曾見過的老狗。

老狗本姓葛,只因初中時班上老師點名發音走調,老葛成了台灣同學中的老狗,他也無所謂、從不糾正。

老狗和阿晨在一個眷村裡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一路唸到研究所都在一起,髮小兼閨蜜似的,可是我在學校居然都沒碰過他。雖沒見過面,卻聽過很多他的故事。怎麼說呢?老狗雖然是理工主修,在學校的藝文社團裡卻赫赫有名,據說他歷史知識媲美柏楊,口才便捷快損堪比李敖,非校花系花班花不追卻屢屢失利,傳奇好笑的事蹟常在宿舍裡流傳。這次看到他與我平直對視的眼睛,一頭又硬又亂的雜髮,怒冠沖天後還只比我還高一點,才恍然他追女友失敗的原因之一,想來他的才氣縱橫都補在腦袋裡而沒補到身高上了。

42街人流熱鬧,我們穿梭其中,看不到老狗在哪?但他的聲音卻能穿透周圍吵雜灌入我們耳膜。老狗口若懸河滔滔當起導遊介紹起紐約和時代廣場。難怪先生曾說,「只要老狗在,別人都可以省點力氣說話。」

先生問阿晨,「你不是在國科院工作,怎麼會出來留學?不是說家裡沒錢嗎?」先生知道阿晨父親是陸軍小士官,家裡狀況不甚了了。

阿晨還沒回答,老狗忽然從前面跳回來,把我嚇一跳。

老狗很自動的接過嘴,「去它的國科院!誰要拿他們的錢⋯⋯」

阿晨的臉一沉,盯向老狗又避。眼神滑過的瞬間,我捕捉到一絲陌生的陰沉,是我眼花?這是我從未見過的阿晨。

老狗聲音頓住,垂下眼,話題硬生生轉個彎,「X!美國是天堂,可只是他媽的有錢人的天堂。在美國要發財,一是房地產二是股票! 我他媽的就是沒錢,這個曼哈頓地價貴到不行的,買不起,買到了也不容易賺大錢。他媽的如果我有錢,一定要投資這個他媽的《厚薄坑》Hoboken。」

避開阿晨愈來愈黑的臉色,老狗跳回到導遊角色,可也管不住那張臭嘴。老狗張口離不開的三字經,想來是他追不到女孩的另一個理由。

「想當年,荷蘭西印度公司有位他媽的亨利-哈德遜(HenryHudson)的總管,乘船噗噗來到紐約的河口,哈德遜河的名字就由此而來。這些老荷從印地安人手中用槍桿子劃下一個小島作為海運據點,小島後來繼續沖積跟岸邊連成一片,取名叫新阿姆斯特丹區。50年後換了他奶奶的另一票英國人來,擴大佔領印地安人的土地,以英國地名Jersey命名,就是現在的新澤西(NewJersey)。」

「你看這他媽的有意思吧,殖民地的掠奪者總愛把人家的名字抹去,改為自己的名字。X!我們台灣不是?什麼武昌街衡陽路,多好笑!明明是撤退逃難來了,卻好像征服者一般⋯⋯」老狗眼角瞄著阿晨沉臉垂嘴,馬上又把話題拉回來。

「我為什麼看好厚薄坑呢?因為它與紐約曼哈頓格林威治村隔河相望,PATH地鐵由中城一站就到。別看這裡小不拉唧只有一哩見方的,但有水有景,前途無量啊。」

老狗講得眼睛發亮,彷彿哈德遜河水的波光艷瀲。

「早在1784年,美國獨立戰爭結束一年後,約翰-史帝芬中校,來到這裡,愛上面對哈德遜河的四季與遠眺曼哈頓的風光,花了時價九萬美元買下這個1.25平方哩的小鎮。小鎮那時候沒有正式名字,直到1849年建市,依當時印地安族的發音,才正式定名為HOBOKEN。」

「X!我說啊,這個史蒂芬真屌!他買下這塊地,開始劃方格街道圖、規劃了碼頭、河邊度假區,又為了吸引紐約客過來度假,他於1811年10月11日,首度引進世界第一艘商用蒸汽船(steam ferry)當渡輪,來回行駛於曼哈頓。這年頭,凡事都要有遠見、搶頭香才能賺大錢。」

「史蒂芬的市政規劃裡還留了工廠區。找來麥斯威爾咖啡、立頓茶廠、Hostess杯子蛋糕、Wonder麵包全美知名的品牌在此設廠,光是市政稅收就得收飽飽的。這老小子真他媽的有生意頭腦。」

老狗果真記憶力了得口才了得,這段歷史說得口沫橫飛不打頓號。

「其實我們這些台灣學生,最他媽的該感謝的是史蒂芬的兒子愛德文-史蒂芬,他承接美國軍方鑄鐵船艦的工程,培養了大量的工程人員,這也奠定了後來史蒂芬理工學院的基礎。小史蒂芬於1868年逝世,留下一筆錢指定要創辦一間以機械工程為主的學校。1870年史蒂芬理工正式成立,為當時全美四大學院之一、也是唯一以機械工程為主的學院。現任的教務主任對我們台灣來的學生非常欣賞,當然啦,我們這些台灣同學天天K書底子好又不爭不鬧,不搞什麼運動,所以他們廣發I-20和獎助學金給台灣理工科學生,我們工學院的同學尤其受青睞。」

我想像著當時厚薄坑的街況,有廠商投資工作機會多,市況自然好,應該跟曼哈頓一樣是天堂。

冷咧空氣中,好像只有我怕冷,口中哈著熱氣搓著雙手,先生和阿晨一左一右護我擋風。我們聽著老狗蓋天蓋地,一路走到洛克斐勒廣場。我看燈、看人、看櫥窗、看溜冰刀的風帶起雪花撲在風中,多美好的繁華啊!

阿晨一路忙著找各種好角度幫我們照相,留下永恆的剎那。離開洛克斐勒廣場,我們又往南走回42街附近,到一家據說是很有名的餐廳,吃了一頓牛排大餐。在阿晨的鼓勵下,我還點了一客蘋果派加一球冰淇凌。結帳時先生要幫忙分攤,但是阿晨堅持他一人請客。老狗嘴角微撇盯著我看,眼神的不快如劍光。而不懂事的我坐著不動,理所當然的讓阿晨付錢。後來,我才知道,那一餐,吃掉一般留學生幾個月的伙食費。

再後來,我也成了小紐約通,才知道42街的餐廳專宰觀光客肥羊,又貴又不好吃,一般留學生絕對不會去那裡用餐。但是阿晨,總把最好的給朋友。

夜深了,我們搭地鐵PATH線由曼哈頓回到厚薄坑。由車站出來,天上飄起雪花,我們左彎右拐、路漸偏、燈越暗、身越冷,終於來到一條不太寬的路上,兩邊連棟紅磚樓屋子。夜黑天冷,我們縮著頭,趕著跟阿晨進入屋子,也沒看清四周滿地垃圾門窗殘破的街況。

阿晨領路,走樓梯上三樓。房間門開處先是廚房、水槽、四眼爐頭、笨重的老式冰箱白色的烤漆已變成泛黃褐色、一張餐桌、數張椅子。再往內靠牆,是一張看起來頗有年頭的雙層寬鐵床,老狗和阿晨分別睡上下,浴室廁所在外面是共用的。

阿晨指著舖著薄墊子的下舖說,「你們一早就起床趕車,一定累壞了,房間留給你們。就睡我的床,將就一晚。」我看到上舖堆著衣物,應該是老狗的床位。阿晨把他也趕走好把整個房間讓給我們。

好在鐵床夠寬,我和先生擠在一起睡。到下半夜,我只覺得後背腳底越來越冷,全身不停發抖,先生也被凍醒,兩人把所有衣服都穿身上,雪絨衣帽圍巾都拉上,兩人相擁,這樣還是沒辦法暖和。整個房間像冰窖,到後來實在睡不著了,就坐起來搓動手腳取暖。

廚房水槽上有一盞小壁燈,昏黃的光照不到3吋遠。我看著水槽邊、牆壁上、插頭孔板裡,似乎有什麼細微動線在游走,壁燈太暗看不清。先生把鐵床上夾的一個燈泡擰亮。乖乖!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不同種類的蟑螂在一起開運動會,體型大而發亮會飛的像台灣的品種、中型的我沒見過的、還有小的跟紅頭螞蟻差不多大小的,不知有多少品種。

燈一亮,蟑螂們的運動會被迫結束,像是賭場裡被警察衝進來臨檢的賭客們匆匆忙忙四處逃躲一樣,一群觸鬚匆匆忙忙四處逃躲回排水管、壁櫃縫、插座板蓋縫,牠們不慌不亂、各有出路,我怎麼覺得牠們比那些賭徒還更氣定神閒似的不怕人。

還好,我不怕蟑螂,我只怕老鼠。也還好,整個晚上,那些老鼠們(我相信一定有的)都沒讓我看見,彼此尊重相安無事。整棟樓也躲過了我的尖叫聲。

如果說,我在紐約上州看到的是美國人安逸的中產生活,如果說,洛克斐勒廣場像是天上人間。那麼厚薄坑裡,我們台灣來的同學們,住得像貧民窟、過的什麼樣的日子,怎麼比在台灣還不堪?我和先生失去睡意,孤坐到天亮。

早上七點不到,阿晨由外面提著一袋超市食物回來,羽絨衣上沾滿融雪的濕氣。看他一臉倦容,似乎一夜沒睡好?

阿晨一邊開火煎培根煙肉、炒蛋、烤吐司,一邊跟我們道歉,「那個小氣房東,昨晚又把暖氣關掉了,好省重油錢。你們沒凍壞吧?真不好意思。」

門口陸陸續續響起敲門聲,不停有其他台灣來的學長學弟,進進出出找阿晨報告事情,宿舍有問題的、申請獎學金的、轉系的、剛來要接機的、居然還有臺灣老婆不能適應生活要鬧離婚的、我聽了都頭大,而阿晨儼然同學會的老大,很耐心地一一回答、分工、解決,看來這都是他的日常。

我看著他充滿血絲眼睛、烏青的眼泡,滿心歉意的想,他為了我們,也一夜沒睡好,怎麼還有餘力處理這麼多雜務?

阿晨跟我們解釋道,「我最近在收集資料,準備寫信告房東。我已經讀過法規,我要告他沒有保持最基本可適合健康居住的環境給租客。暖氣、熱水都供應不足,這是違法的。因為整排樓都這麼差,導致附近治安也差,更是惡性循環。」「這區屋子因為有房租管控,房東沒法漲租,也不能趕人。所以他就擺爛,希望我們自己搬走。他好調價租給別人。」

我才瞭解,曾幾何時,厚薄坑1920-50年代輝煌的時光早已不再。80年代的美國流行城郊獨立有院子的房子。厚薄坑市地太小建商看不上,都往郊外找面積大的空地,開發成大片住宅。 再後來隨著工廠陸續遷離,人口也搬走,市況街道漸漸殘破。厚薄坑,像個人老珠黃的棄婦,被紐約房地產商一腳踢開了。厚薄坑,從一個人人想住的地方,變成人人棄之如敝的破落戶,「A Place to Live to A Place to Leave」。

原來,在西方,地氣風水也會輪轉,厚薄坑的氣運,曾厚過、又轉薄。(待續)

(網絡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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