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苑】第156期
石之美，在於有形、有色、有致、有用。
石頭，從遠古走來，詮釋地理的變遷，隱含著地球的溫度，見證著歲月的流光。
她，不分國界，不分地域。
她，屬於世界，也屬於宇宙。
黃顏色的石頭
與黃石公園的相遇，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之前，也沒有查英文名字和典故。開車從西門進入的時候，我隨口說，黃石，就是黃色的石頭吧，Yellowstone呀。同行的人，大約有些不信，露著一絲囉笑。而一到入口正門，印著Yellowstone精緻名牌，立在大地上，一下子映入眼簾時，大家便都真心歡樂地笑了起來。
在快樂的遊覽中，我發現這位於北美洲落基山脈東部、地跨美國懷俄明州、蒙大拿州和愛達荷州的黃石公園裡，有著色彩明豔的超多的黃色石頭。位于大自然調色盤的地熱區，有的純黃，米黃，綠黃，黑黃。每一種黃，都獨特而閃耀，在明媚的七月陽光中，格外矚目。黃石公園名字的來源也確實簡單直白，就是因為形態各異、氣象萬千的黃色石頭。
石頭，成為黃石公園的重要和經典的景象。而石頭，呈现的不僅是重要和經典，還有古老而滄桑。石頭的出現幾乎與現在的地球同步。原始的地球混沌一片，沒有地殼、地函、地核，也沒有陸地和海洋。某一天，太陽系中某顆星球和地球相撞，巨大的能量使地球熔融，部分物質被撞飛出去，演化成地球的衛星——月球。這次強大的外力作用，致使地球分層演化，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比重大的物質向地球中心沉降，成為密度很大的地核，比重小的物質浮在地核的外面，組成原始地函。接下來，地球進入漫長的冷卻期，一些原本成熔融態的物質開始結晶，組成了橄欖岩、輝岩等最初的地函岩石，呈現出和植物橄欖一樣的黃綠色。石頭，就這樣正式誕生。黃色，是石頭最早的色彩之一。黃石公園的名字，是於簡約中飽含著古樸而悠長的蘊味啊。
在彗星為地球帶來了水之後，地球上就有了海洋，逐漸擁有了完整的圈層結構。地殼和一部分上層地幔，組成了岩石圈。人們常見的岩石，大部分來自岩石圈。石頭也因其成因，分成火成岩、沉積岩、變質岩三大類。其中，火成岩是由地球內部的岩漿噴出地表或侵入地殼冷卻凝固所形成的，也叫岩漿岩，如花崗岩、安山岩、玄武岩。黃石公園的石頭以火成岩為主，其地下是一座“超級火山”，潛藏著足以摧毀地球的能量。黃石公園就是在火山爆發中形成的。根據地質學家推算，最近210萬年以來，黃石超級火山大規模的噴發發生過三次，從火山口中噴發出來的物質將近9000平方公里的區域全部覆蓋，厚度超過1500米，產生大片的玄武岩、安山岩、流紋岩等，形成海拔2000多米的高原，黃石超級火山口則隱匿在公園內一個南北長約80公里、東西寬約24公里的狹長區域內，上方有碧波蕩漾的黃石湖。
據稱，黃石超級火山的噴發週期大約是60-80萬年，自上一次噴發至今已有64萬年，加上最近幾年太陽活動越來越劇烈，黃石超級火山似乎又要噴發了。 2014年7月，地下不斷釋放巨大熱量，造成公園內一段長約5公里的柏油馬路“熔化”，很多地段像“爛泥”一樣鬆軟。因此，伴著凌厲的石頭、滾燙的熱泉、大大小小的地洞中呼嘯的氣浪聲，一絲擔憂，也若隱若現。
而透過雲層的陽光，終是坦然，她在黃石大峽谷等處的岩壁上施了魔法，黃、紅、棕、橙、粉、白、灰……閃出鮮明而飽和的色澤，好像從內部顯映出來一般。太陽下的黃石，已不只是黃顏色的石，而是色彩繽紛的岩畫。
關懷人的石頭
蒼古而恆久、繁多和奇特、自帶各種神秘並有用的物質，石頭給予人類的溫暖和關懷，貫穿古今。
兩三百萬年前，石頭與古人類結緣，人們體認到石頭的獨特與強大，將其加工成石器，用以生產、生活。人類經歷了漫長的石器時代，從打製石器到磨製石器，從捕獵耕種到裝飾美化、祭祀祈福等，直到五六千年前青銅器出現。在1872年黃石地區被確立為世界上第一個國家公園之前，這一帶居住著多個族群的原住民，他們跟美洲其他地方的原住民一樣，被稱為“印第安人”，他們就懂得石頭。
崇拜太陽的印第安人早就發現，將汲取了太陽能量的石材放在人體的某些部位，有神奇的功效。黃石地區的印第安人還有一種不受日光影響的加熱石頭方式，那就是直接將光滑的石頭放在熱泉中浸泡。印地安人相信，具有靈性的石頭會吸走體內的負面能量，熱石按摩能消除疲勞，促進身心和諧，減少困擾，促使能量轉化，增強免疫力。
而在地球的另一側，中國古代醫藥學家們也深諳石頭妙用。明代醫藥學家李時珍用心記錄了這些奇妙，他在《本草綱目》中記下的石類有119種，與28種金類、14種玉類組成金石部。金石即金屬和石頭，比喻堅固的東西。金和玉，最早期也出於石。金石部中，有鎮靜安神、益氣明目的丹砂，有補益氣血、堅肌強筋的雲母，有溫中散寒、養氣息、殺蟲止癢的石硫磺，有祛濕止癢、消腫生肌的爐甘石，有殺毒闢邪、收斂止血的雄黃，有利水益精、降火消結的滑石，有溫補元氣、溫腎壯陽的陽起石，等等。
以獨特方式關愛人類的，要數砭石。
砭石不特指某一種石頭。砭是指用石頭治病的方法，是術，用來施行這個術的石頭就叫做砭石。使用砭石治療疾病的醫祖，要數中國春秋戰國時期醫藥學家扁鵲。成語「起死回生」說的就是他的砭術故事，這故事也被漢代司馬遷入[史記·扁鵲倉公列傳]。
那天，扁鵲路過虢國，聽聞太子病逝半日。問明詳情後，扁鵲認為太子患了一種突然昏倒不省人事的“屍厥”證，並沒有死，「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針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這裡的「針」是針刺療法，「石」即砭石療法。 「三陽五會」是穴位百會的別名。針刺百會穴，再以砭石從百會往下對督脈和足太陽膀胱經進行刮痧按摩，可快速打通瘀阻的經絡，開竅醒腦，令陽氣通達、氣血運行如常。一會兒，太子果然甦醒了。
從此天下人傳言扁鵲能「起死回生」，敬他為神醫。雲遊各國、醫技全面的扁鵲名副其實。他精於內、外、婦、兒、五官等科，善用砭石、針灸、按摩、湯液、熱熨等法治療疾病。對於砭術所用石頭，更是非常講究。石頭的形狀、質地、作用等，都被他精心挑選、多方考量、反覆研究。確定其為砭石後，他又在實踐中，不斷驗證和改進。他根據不同的疾病和不同體質的病人，來使用不同的砭石，採用「刮、推、抹、摩、擦、揉、拔、點、按、振、拍、壓、滾、叩、刺、溫、熨、燙」等多種手法。所以，他使用砭術，每每手到病除，除了醫術高超，也得益於砭石的優良。
砭石，就這樣令石頭閃閃生輝。漫步於黃石公園，放眼千萬石頭，思緒如潮水一般，緩緩湧來。
有生命的石頭
遐想中，黑曜石閃亮眼眸。
那是在黃石公園諾里斯間歇泉盆地和猛獁象溫泉之間的、拔地而起的一塊巨大黑色火山岩，即黑曜石懸崖（Obsidian Cliff），也是北美高品質黑曜石最重要的來源。因為擔心被盜採，目前已不對外開放，只能遠觀。
黑曜石是火山玻璃的一種，由火山噴出的熔岩快速冷卻形成，是地球上最「鋒利」的天然物質，能形成比刮鬍刀片還要鋒利的尖刃。美洲原住民很重視黑曜石，用其製造刀子、刮除獸皮的工具、矛尖，發明弓箭後，也用其做成箭頭。而黑曜石作為寶石的一種，還有一個重要功能，就是作為觀賞石，還可加工成價值不斐的飾品、配件。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就收藏著黑曜石做的藝術品，供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參觀。
在地球另一側的中國，有文字記載的賞石歷史，至少可以追溯至3000多年前的春秋時期。中國最早的歷史文獻彙編[尚書]中的[禹貢]記載了中國最早的賞石，即青州進貢的“鉛松怪石”，“鉛”形容其顏色，“松”形容其紋理形狀，「鉛松怪石」是一種鉛色的類似松木紋理的“奇石”。 [禹貢]被中國觀賞石協會定為[中國第一部石譜]。古書[闔子》（又作[陝子]）記載了最早的賞石故事：「宋之愚人，得燕石於梧台之東，歸而藏之，以為大寶。週客聞而觀之。主人父齋七日，端冕，玄服，以發其寶。燕石指燕山所產的一種類似玉的石頭，也叫燕珉，珍稀程度不太高。這個故事也叫「燕石藏珍」，多被引為貶義，指把沒有太高價值的東西當作珍寶收藏。唐代詩人李白曾以燕石和趙國的璞玉石相比而作詩，表達受到不公正待遇時的憤怒：「宋國梧台東，野人得燕石，誇作天下珍，卻哂趙王璧。」
但這個故事卻將一個愛石之人的迷戀憨態表現得淋漓盡致。那「宋之愚人」只是愛得執著，算不得真「愚」，更何況，他開了賞石之先河，為後來的賞石、藏石、養石提供了範例。他對石頭的尊敬，也令人佩服。後來，「燕石」也被用作自謙凡庸之詞。
如此看來，賞石沒有國界。同時，與發現和欣賞這世間所有的美一樣，賞石也需要格局、氣度和情懷。當我們的視野夠寬廣，當我們的心胸夠包容，當我們的眼光夠長遠，石頭，這大自然散落的美就是真正地與我們相愛相守了。那奇異的造型、瑰麗的色彩、溫潤的質地、精妙的養生功效，也會為我們所擁所用。一處美景，常是恍若神境；一方美石，多是鬼斧神工。在蕩漾我們的心神、濕潤我們的目光時，石頭，也宛如點燃心靈深處的清燈。人石一碰，再不會輕易放下。
於是，石頭有了兩次生命：一次是物質生命，億萬年沈澱於地球之表，清古而幽深；一次是藝術生命，被人賞識並銘記，清奇而當下。對待石頭，也就有了兩種最高境界：一種純樸而真摯，真心發現她的美，再將她的美廣泛地運用起來，一如善待那健身療疾的石頭；另一種空靈而澄澈，去石頭生長的地方，不驚動她，更不打擾她，只是用目光熱烈地擁抱她，用心牢固地記住她，一如善待黃石公園的石頭。
「疊疊高峰映碧流，煙嵐水色石中收，人能悟得其中趣，確勝尋山萬裡遊」。從黃石公園南門而出，前往大提頓公園時，我確信我懂得了她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