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 2026年 7月3日第147號
門牌號碼 26 的玩伴
打從有記憶開始,我就喜歡坐在我的小屋前做白日夢。這個我生長的眷村,有著我的童年回憶,有著我們這六十家的點點滴滴。直到我出國前,他們的形象,他們的故事,所有發生過的事,都還非常清晰的蕩漾在我的腦海裡。如今,眷村早已經拆了,六十六年過去了,我已步入耄耋之年。許許多多的往事,沒有消失,卻反而因為年齡的增長更加清晰。
現在回頭想想,童年,彷彿離我很遠,遠在天邊,一點也摸不著,好像斷了線的風箏,想要從遙遠的天邊抓回來似的;又彷彿離我很近,近得好像就在我眼前晃悠。那些童年的玩伴,她(他)們都到哪去了呀?也許散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也許在台灣的墾丁公園?或是已經不在人世間了?有的也已經和我一樣都退休了吧!對門扭捏的、帶有濃厚鼻音的大美,隔壁阿寶妹妹的三八,天林哥哥的高䠷,毛妹的清純,懷璞的聰明,曉玲的可愛,曉慧的窩囊,住在後面那排李姐姐的溫婉,景元的乖巧。對了,還有那個被那時特頑皮的我用小石頭打破額頭的、姜媽媽那個異常寶貝和瀟灑的兒子,不曉得他的前額有沒有留下疤痕?也不知道他現在還恨不恨我這個當年調皮的小女孩?我記得很清楚,姜媽媽帶著她剛剛包了紗布的兒子,敲我們家的大門。我早已經嚇得躲在大屋裡,不敢出來。聽到爸爸大聲喊我,我才躡手躡腳地走出來。爸爸要我給姜媽媽鞠躬道歉,還說:「姜太太,真對不起,孩子不懂事,我會好好教訓她的。」那天下午,我又少不了被爸爸臭罵一頓。我想,我在猜,姜哥哥說不定也早已和我一樣兒孫滿堂了呢!
親情的對話
在眷村的傍晚,每天吃過晚飯之後,爸爸都帶我們姐倆去散步。那個時候,從我們住的大直新村走到後山腳下,大約來回要一個小時。沐浴著夕陽的餘暉,踏著小石子路,看著17 路公車陸陸續續開來,下班回家的行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裡趕。姐倆在前面跑跑跳跳,嘰嘰喳喳,爸爸一人在我們後面慢慢地跟著,還不時地叮囑我們:「小心過往的車子,靠邊兒走。」自從媽媽去世後,爸爸更加沉默寡言了。不過,每天的日子,他都安排得很好。這段晚間散步的時光,是我童年記憶中最美好的。我小時候非常活潑,和眷村早上的小鳥一樣,喳喳呼呼的,只要一打開話匣子,就沒個完。有時我也故意找些話題和爸爸天南地北地瞎聊,問東問西,因為我那時候老覺得他太沉默,也很少有笑容。也許生活的擔子壓在他沉重的肩膀上,那個年代的爸爸好像都很嚴肅似的。爸和媽有我的時候,爸都快50 歲了。我自己現在當了奶奶,才深深體會到,人啊,到了歲數,有時真的懶得說話了。
「張家奶奶真好,她一個人照顧一大家子,她烙的餅多好吃!山東大饅頭,那個兒有多大,好像跟她的奶盤子一樣大。」爸爸馬上訓我:「女孩子家,別瞎說!」我俏皮地聳聳肩,吐了吐舌頭,又接著說:「孫家那個缺牙憋嘴的老奶奶,不但白天忙忙碌碌地照顧外孫子,還養兩隻貓,並且天天早晚遛著一隻老黃狗。她的精氣神兒,怎麼那麼大呀?」爸爸告訴我:「孫家奶奶是東北人,從小就在農村長大,練就出了莊稼人的活法。妳爺爺和奶奶在天津的老家,不也是從早到晚忙個不停?在鄉下,就是有忙不完的農活兒呢!」「爸,你看隔壁的李伯伯,好像很怕李媽媽,我怎麼一到晚上,就聽到她在罵李伯伯?罵他軍人薪水賺得少,比後院的姜處長沒出息;李媽媽比李伯伯高兩個頭,李伯伯真的好像是《武松打虎》中的武大郎哦。」
我們眷村早期的牆,都是用籬笆糊著泥做成的。我做功課時,隔壁講話聽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淹過大水後,籬笆牆剝落得稀稀疏疏。在公家還沒有修補前,我都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他們的家俱呢!爸爸又訓我:「小孩子家,別亂講話,尤其在外面,別亂批評大人的事!」被爸爸這麼訓了兩次,我又嚇得趕快閉嘴,一溜煙地跑到小二前面了!
父女情深
在炎炎的夏日裡,兩邊的農田裏,還經常看到牧牛的老農。手裡拿著小鞭兒,頭戴著斗笠,嘴裡嚼著檳榔,「啪」地吐一口,紅色如血地吐在鄉間的小路上,看了真噁心!身上一股汗臭味,黝黑的皮膚和我家裡的煤球一樣。兩個腳丫子髒兮兮的,都是泥;小腿肚子上面是乾了的泥,下面是濕了的泥。大概剛剛從田裡出來,正在趕牛回家的路上呢!記得有一次,我跑到田埂當中,想近距離看看牛長得什麼模樣。剛好有一條黑牛在我前面,牠烏黑的屁股背對著我。走著走著,我還沒有走到牛的前面,牠的尾巴就「咻」的一下子甩到我的左膀子上,沾了我一身牛糞。我突然嚇得大哭,一心想朝爸爸的方向往回跑。「爸爸,救命呀!」沒想到,禍不單行,一隻鞋子又滑進田埂裡!爸爸站在石子路上,一點也不驚慌,還慢條斯理地笑著對我說:「小胖,別擔心,先把鞋子撿起來,穿上。沒事兒,回家洗洗就行了。因為妳的屬相是牛,所以牠對妳忒有好感。就像是,為什麼蚊子老不叮妳,反而叮妳妹妹呢?因為妳屬牛,妳的皮和牛皮一樣厚,蚊子牠是叮不進去的,所以牠也吸不到妳的血,一樣的道理啊!」當時,我的淚水都還沒乾,還真半信半疑地就相信爸爸了。直到我上了大學,有一個夏日和爸爸在客廳前的小院聊天,不知怎麼心血來潮,又想到這個問題。「爸,當時,你怎麼不去救我?蚊子不咬我,是我的皮真的很厚嗎?是真的嗎?」老爹的嘴裡吧唧吧唧抽著煙斗,很慈祥地對我說:「小胖,逗妳玩兒呢!我是瞎掰的呀!」現在回想起來,爸爸也有他幽默的一面。爸爸當時沒有去接我,要我自己離開田埂,可能是想訓練我,自己能做的事,就要自己做,遇到事情就應該有應變的能力吧!直到如今,我長大成人了,在人生的道路上經歷很多事情,我也慢慢學會培養應變事情的能力。另外,我還真的很少被蚊子叮。我就相信爸爸,直覺得他講的我寧可信其有!
爸爸每天一大早,都去給我們姐兒倆到村子頭兒買剛剛出爐的燒餅、炸得酥酥脆脆的熱油條,和一大壺老闆起早貪黑煮出來的香甜豆漿。我倆還在睡懶覺呢!「胖子,二頭,你們的早點來了……」每天,我們父女仨在一起吃早飯時,爸爸總是反反覆覆給我們講好些老北平的各式小吃。雖然短短的二十分鐘,而且我們都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卻覺得,父女在一起吃早餐,是多麼溫馨啊!還有一次,爸爸給我倆講一個小品:「從前,有一個人,老喜歡到賣燒餅油條的老闆那兒聊天,講三國、話水滸。這個人一邊說,還一邊用手指舔著他的唾沫去沾面板上的芝麻;聊到激烈興奮的時候,看看做燒餅的芝麻沒有了,他就『啪啪』地敲著老闆在揉麵的桌子,好像講得頭頭是道,跟說書似的。」我不了解地問爸爸:「他為什麼要敲桌子?」爸爸告訴我們:「因為案板上的芝麻沒了,但是做燒餅的桌子縫縫裡面,還不少呢!他一拍,不又蹦出來很多芝麻嘛!」原來如此!在歡笑中,我們吃完了早餐,歡歡喜喜揹著書包,迎著朝陽,往大直國小的方向走去。爸爸點起一根新樂園,慢慢地抽他的煙,去實踐他的「飯後一支煙,快樂似神仙」。說也奇怪,自打他來美國的這十年,他把抽了幾十年的香煙,說戒就都戒掉了!我非常佩服爸爸的決心和毅力。
每年夏季,台灣就接二連三地受到颱風襲擊。記得有一次,我們村前面的基隆河又氾濫成災,大直新村首當其衝,又淹水了。那個年代,有電話的沒有幾家,村長就挨家挨戶地告訴我們村民:「氣象預報說,還會發大水,各家各戶今晚之前一定要到公共汽車上避難,不要延誤,以免發生危險。」大直是17 路公共汽車的終點站,好幾十輛車呢!爸爸趕緊叫上我和妹妹,那時水已經淹到我的膝蓋上面,妹妹又在那裡鬼叫。爸爸怕我們危險,因此就一個一個輪流把我們姐倆揹在背上,氣喘吁吁、步履艱難地走到公共汽車上。那晚,我們真的在公共汽車上過了一夜。現在回想起來,爸爸那時已經都60 歲了,我們也10 歲了,怎麼這麼不懂事,還讓爸爸揹呢?次日,回到家後的清理污泥工作,我都不記得有沒有幫爸爸忙了!父愛的偉大,直到我自己做了媽媽之後,才深深地體會到。爸爸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一個人把我們姐妹倆拉扯大,多不容易啊!
舌尖上的味道
每一次快要吃晚飯的時候,眷村裡面家家戶戶就傳出陣陣的菜香味。大美的姥姥常常給她一個山東大饅頭,大美就蹲在她家的門檻上大口大口地吃,看得我口水直流。因為她家是最後一家,每回我都故意走到她家門口,去看看她姥姥今天又做什麼好吃的了。因為我知道張奶奶有時候會給我一兩個,不是包子,就是饅頭,我都會興高采烈地捧回家,和妹妹分享。雖然爸爸也做這些麪食,可在那個年代,好像別人家的都特別香似的。嘴饞的毛病,彷彿也是打小開始的。
孫奶奶的大餅捲大蔥,曉玲姐妹倆常常就拿些給我。帶回家後,爸爸有時候告訴我:「別老拿別人家的東西!」後來,我也常常把爸爸包的餃子、鍋貼拿一個小盤子裝一些,給孫奶奶他們家送去。童年時,因為我們家只有姐兒倆,覺得村子的那些小姐姐小妹妹們都好像自己家人似的,我們處得特別好。直到現在,我還真有些後悔,沒能繼續和她們聯絡。
村子的鄰居們知道我們沒媽,他們也常常送來他們自己做的,或是買些好吃的東西:端午節的粽子、采之齋的桂花年糕、醬鴨、滷肘子、村長的醉雞、阿寶媽媽做的滷肉飯。毛妹也常常給我們她爸爸出差回來帶的一些金門貢糖、花生酥。有一次,對門的胡伯伯出差回來,還送我們兩瓶金門高粱酒,爸爸當寶貝似的,留了好些年都捨不得喝呢!馬媽媽是職業婦女,她和我們家最好。馬伯伯和爸爸以前是同一個單位,爸爸帶媽媽去看病時,馬媽媽就來我們家照顧我們姐妹倆,陪我們做功課。她和周媽媽兩家是連襟兒,景元和懷璞是我們村子最會唸書的。後來我回國,聽說他們都出國留學,取得很棒的成績,後來相繼回國,在新竹科學園區當了主管,做到很高的位置。
緊隔壁的李伯伯一家,他們也常常敲我們家的門:「老賈,嚐嚐新做的菜,還熱乎的呢!給倆閨女吃,她們要喜歡,我就讓我太太再煮!」其實,李媽媽的菜一點也不好吃。不過,現在想想,我還真的很懷念鄰里間彼此的互助,那份關愛,那份沒有心機的純樸,和和美美的;然而,彷彿已經離我很遠很遠了。
我們每個人都有童年,可童年的記憶、童年的經驗、童年的種種都不盡相同。我懷念我的童年,有回想,有歡樂,有遺憾,有淚水,有驚喜,有刺激,有悲傷。不論我多老,我永遠懷念我在大直新村的童年。因為眷村給了我不一樣的童年!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坎裡,直到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