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問劉十九〉別解重譯 傅正明
在中國歷史上,魏晉之際一度談玄風熾。當時,舉凡浮虛、玄虛、玄遠之學皆稱玄學。中國玄學與西方玄學或形上學(Metaphysics)的概念不盡相同,但兩者有一個共同的分支,即宇宙本體論。畢達哥拉斯開創的象數本體論(number ontology),把研究數的獨特個性及其象徵意義象數學(numerology)與本體論結合起來,認為「萬物皆數」,強調數對於理解宇宙的重要性。在中國玄學的實踐領域,起源於《易經》的象數學,與通靈論( Mysticism)相輔相成。兩大通靈論,即象數通靈論和自然通靈論,不是哪一種文化的專利。
與象數學相關的數字詩在中國古典詩詞中為數不少,在英詩中同樣流行。看似文字遊戲,卻可以蘊含深刻的哲理。例如,白居易不僅是現實主義詩人,而且把玄學納入胸懷加以融合。在〈除鄭餘慶太子少傅制〉一文中,白居易以「動中禮法,學綜儒玄」來概括自己的集思廣益。儘管深受玄學影響,他仍堅持儒家的社會責任感和行為禮法。官場失意,導致他追求老子倡導的「致虛極,守靜篤」的境界,將「空」和「無」的思想用於精神治療。懂得這一點,才能真正讀懂白居易的五絕〈問劉十九〉。此詩既是飲酒詩,又隱含不易覺察的數字詩和玄學意味。此詩可能作於元和十二年(公元 817)冬,詩人時任江州司馬,賦詩邀友人劉十九(名字不詳)來飲酒敘談。可資比較的極簡風格的英譯,首先援引華茲生的英譯如次:
綠蟻新醅酒,
Green ants—newly brewed wine;
紅泥小火爐。
Red clay—a small stove for heating;
晚來天欲雪,
Evening comes, the sky threatens snow—
能飲一杯無?
Could you drink a cup, I wonder? (Watson 1986)
白居易善於運用中國修辭學所說的「列錦」手法,此詩疊加了新酒、火爐和暮雪三個意象,宛如樂曲中的一個分解三和弦。綠蟻是一種新釀米酒,未經過濾,酒面浮渣,呈淡綠色,其細如蟻,故稱。沃森忠實於原作,以不用謂語動詞的名詞片語,體現了得惠於中國古詩的西方意象派詩學的核心原則,或意象派代表詩人W. C. 威廉斯(W. C. Williams)的「去概念存事物」(No ideas but in things)的審美追求。對仗句中的事物本身加上綠與紅兩種色彩的對比,營造了一種溫馨的家居環境。「天欲雪」,既是觀察天氣的寫實,又略帶擬人的詩情韻味,如《荀子·正名》所言,「欲者,情之應也」。因此,引用陶友白/江亢虎的英譯如次:
There’s a gleam of green in an old bottle,
There’s a stir of red in the quiet stove,
There’s a feeling of snow in the dusk outside —
What about a cup of wine inside? (Bynner/Jiang 1929)
英譯的片語a feeling of snow 賦予「雪」以情感,可謂傳神之筆,聯繫到原文的「天」,此譯隱含「天若有情天亦老」(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的詩意,因為日暮天晚,往往是人到晚年的隱喻。末行問句的翻譯,不像沃森那樣問得十分簡單,而是問及一杯酒的內涵,不著「無」字卻隱含杯中物究竟是什麼的意味,構思巧妙。
要深入解讀問句中的「無」字,應當注意此詩寫作時間。當時,白居易在江州拜訪了他仰慕已久的陶淵明故里,賦詩〈訪陶公舊宅〉,追慕陶公,引為楷模,其中四行詩意味深長:
不慕尊有酒,不慕琴無弦。
慕君遺榮利,老死此丘園。
我認為此處帶有互文特色,意思是:我不慕杯不慕琴,無論其有酒無酒有弦無弦,只仰慕您拋棄名韁利鎖在大自然的懷抱中終老的精神。表明白居易學陶公,妙在「似與不似之間」。 齊白石先生告誡其弟子說:「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白居易早就懂得這個道理,他同時否定酒和琴這兩種深玄的「高士」象徵物,恪守中道哲學,既不依附於「有」之樂,也不沉溺於「無」之玄,不需杯中物或無弦琴來標記,而是靠參透生死的「悟」,自立一種無待的人間清醒。這種美學,可以借英國小說家托馬斯哈代(Thomas Hardy)在《德伯家的苔絲》中的一句名言來解讀:「美不在其物而在物之象征意味。」(Beauty lay not in the thing, but in what the thing symbolized.)
此外,陶淵明〈歸園田居.其四〉的詩句「人生似幻化, 終當歸空無」可能萦繞在白居易心頭。與「有」相對的「空無」,相當於哲學中的非存在(non-existence),象數學中的零,梵文的「空(Śūnyatā)」,以及日文的「無(む,Mu)」。
白居易邀客問其「能飲一杯無」的「無」,一般認為此處用作疑問語氣詞,類似現代漢語的「嗎」或「否」。但是,在我看來,其哲學本義只是休眠而已,屬於語言學和詩學中的語義滯留(semantic residue)和語義疊加(Semantic Superposition)现象。關於「無」字,漢學家大衛.辛頓(David Hinton )在《中國根》(China Root )一書中的翻譯和對禪修的解讀值得注意:
在禪悟中,念頭生滅的過程展現了道教的萬物生成論,並在心靈中加以揭示。隨之而來的體悟是:「無」(Absence)與「有」(Presence)的宇宙觀同樣界定了意識——思緒作為「有」的形式,從「無」到「有」再歸於「無」,恰如經驗世界中的萬物一般。換言之,意識與經驗世界屬於同一宇宙織體,思緒與萬物均源自同一帶有生發性的空性(emptiness)。
這段話表明成語「無中生有」源於老子《道德經》:「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第40章),原本談論宇宙起源的哲學修辭後來轉義為貶義,形容虛構事實的胡說八道,誘導人們忘記了老子的原意。
我認為,白居易此詩與波斯大詩人奧瑪·珈音(Omar Khayyá)《魯拜集》中的某些四行詩極具可比性,例如,筆者根據波斯文迻譯的一首詩的下聯:「身外無財餘正氣,空杯氣滿化屠蘇。」原詞سر本義是頭腦,可以活譯為中國哲學的「氣」,例如سر خلق一語,英文詞典解讀為in good humour or spirits(好氣質或精神狀態)。屠蘇,即屠蘇酒,陳延之《小品方》:「此華陀方也。元旦飲之,辟疫癘一切不正之氣。」
另一首魯拜拙譯如次:
略知借有可參無,心法高低撥海霧,
若說酒深玄更深,嗟夫愧我未開悟。
此詩涉及珈音的哲學概念,直譯大意是:我知道外部世界的存在與非存在,我知道內心世界上下的一切,假如說有什麼比「醉酒」(مستي)更深奧的事,我就會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換言之,飲酒就是悟空的最佳方式。中譯借用禪學概念:「參無」是禪宗公案「趙州無字」的精髓,參禪者藉由不斷捫心自問「無」之意涵,在疑竇中打破心意識的邏輯與分別,以證得「無我」境界。珈音此詩上聯暗含色法與心法的對舉。色法指一切有形的物質,即《心經》所說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色法。顯然,此處的「色」與白居易詩中的「綠蟻」與「紅泥」中的色彩含義不同。此處的心法,指一切無形的精神。下聯「醉酒」的酒,可以視為本體論的「存在」的隱喻,個中奧秘,相當於中國哲學所說的「玄」,即深奧的玄理。酒就是玄理,因此沒有比這更玄的事情。 這首詩的核心思想是與佛教接近的蘇菲主義(sufism)的「無我歸主」(Fana Fi Allah)的悖論:當凡人放棄自我便可確證自我的神性。但是,在珈音那裡,要達此勝境不是靠跪拜真主,而是靠行善積德和借酒通靈。
基於上述分析比較,筆者重譯白居易〈問劉十九〉如次:
A pot of newly brewed nectar with green-ant bubbles,
A little red clay stove with fire enjoyed.
Snowflakes in the dusk sky have a mind to fall.
Will you share one cup and zero it to void?
筆者譯「雪」為snowflakes,因為雪花具有獨特的六邊形結構,在中國和西方文化中,六均被視為和諧吉祥之數,基督教用來象徵無私(selflessness),耶穌的虛己(Kenosis)即倒空自己,以及他最後在第六天(星期五)受難,乃是西方文化中極致的無私典範。因此,拙譯擇詞隱含象數學的文化意味。末句無論如何譯不出原文的多義性。筆者首先解讀為:你能分享一杯酒化酒為無嗎?隱含的意思是:你能杯酒一飲而盡,由此歸零悟空嗎?英文詞zero(零)亦可用作動詞,意為化為零或化為烏有,其詞源可追溯至阿拉伯數字。阿拉伯文 的صِفْر (ṣifr), 兼有零和無的意義,常用來翻譯梵文的「空」。羅馬數字沒有表示零的符號,在歐洲文藝復興時代,阿拉伯數字取代了羅馬數字,引進的數字0,意涵日益豐富。「無」字,筆者一詞二譯(zero and void),激活了休眠的「無」字的本義。然後一行二譯:
Will you share one cup cup without wine but void?
你能分享一杯無酒的空杯嗎?
最後,「無」的概念可以與現代的零維(Zero-dimensional/ 0d)概念略作比較。零維是沒有長寬高的維度延伸卻有確定性的存在節點;「無」意味著完全不存在。在一杯酒「一飲而盡」的意義上,不可能真正飲到「無」,而只可能飲到零維。這樣一來,詩人浪漫化的「虛無體驗」可以全部剝除,只留下數學般冷峻的事實:人類能實際觸及的存在邊界,最多只是零維。我們自以為擁抱了「無」,其實只是剎那間滯留在零維,然後,飲者重舉杯,像李白那樣「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月下独酌其二〉),不斷開悟,達到「輪回即涅槃」的徹悟境界。零維可以用來詮釋佛家「真空妙有」的中道思想。由此可見,「飲一杯無」,本質上是一種幻覺。幻覺美,正是詩的本質特征。如存在主義哲學家克爾凱郭爾在《哲學斷片》(Philosophical Fragments)中指出的那樣:「詩是認知之前的幻覺(illusion),宗教是認知之後的幻覺。」
由此可見,白居易此詩,恰如老子所言:「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道德經》第1章),詩意蘊含的「道」 之微妙無形,事之深奧難解,需要悉心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