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加索之藍(中)
舒怡然
飯桌上已經擺好幾隻餐盤,紅紅綠綠,看得她眼花撩亂。她繞著小飯桌轉了一圈,紅燒茄子、油煎青椒、冬瓜排骨湯、芒果沙拉、香蕉檸檬派。
她驚嘆道,真看不出來,你還有這份天賦呢!
他說,不全是我做的,檸檬派是房東太太送來的。
她說,那也很了不起呀,我每次去超市都發愁,找不到什麼食材當中國飯。但你居然能變出這麼多花樣來。哪像我整天啃烤雞腿,跟吃憶苦飯差不多。
他抿嘴笑著說,那你就常過來蹭飯吃唄,記得帶一束康乃馨就成了。
她臉紅了,看著他把康乃馨花束插進一隻透明玻璃瓶中,擺在餐桌中央。
「你喝酒嗎?」他問。她搖頭。
「就喝一小口,紅酒,不醉人的。」他打開冰箱,拿出一瓶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給她倒了半杯。
「來,為咱們的再聚,乾杯!」說完,他豪爽地喝了一大口。
「哦,真是的,都九個月了。」她下意識地輕嘆了一聲。一個人的時候,她常常想起他。思念是無法掩飾的情愫,她不能欺騙自己。原以為一離開北京,她和汝陽便天各一方了。沒想到這個部門經理,還是個十足的暖男呢,這個新發現令她驚喜。飯香、酒香、花香,整間小屋都溢滿了。她感到有些頭暈,腦子好像不聽使喚了,但並非因為喝了幾口紅酒。她只能聽他講話,她發覺,其實汝陽是個挺能侃的男人,但在北京他為什麼那麼拘謹呢?
她不記得他們是如何結束那個飯局的。只有一個畫面令她經年不忘,就像是從老電影中剪出來的特寫。她緩步走到門口,停下來。他倚在門邊,一隻手臂靠在門框上,目光中透出一股溫情。他們靠得那麼近,她感到一陣熱浪撲面而來,她閉上了眼睛。但他沒有吻她,但親吻的那種激情已將她縈繞。這是她在日後回憶中才體會到的。
他近乎耳語般地喚她的名字,“茗紫,茗紫……”,接著他說,“哦,對不起。”
她幾乎要暈過去了。他伸出手,輕輕扶住她的手肘。然後,他如夢方醒似地轉身走向衣櫥,穿上夾克衫,送她去地鐵站。
他們肩並肩地走著,一路默默無語。她這才注意到,他還是在北京的那身打扮,白襯衫配上灰色喀嘰長褲,一雙半新不舊的黑皮鞋。她說不上哪裡有點彆扭。美國人週末大多穿休閒裝——體恤衫、牛仔褲、運動鞋。在這裡待了大半年,她已經看習慣了。剛好一列地鐵駛進月台,她快步穿過檢票口。
回首時,他正望著她。她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一抹憂傷,那憂傷像秋蟲一般縈繞在她心頭。每次想起,她的心都會猛地一揪,很痛。她困惑不解,直到後來她明白了個中原委,那種痛楚依然無法釋懷。
4
感恩節的聚會是不是汝陽和滬生的合謀,她已記不清楚,似乎滬生張羅得更起勁一些,或許他一個人呆在紐約太寂寞了。春天一別,她和他已經有半年多沒見面了。她發覺,自從汝陽來美之後,他不再催她去紐約,甚至很少打電話給她了。
那天滬生表現得一反常態,令她驚訝。一進門他便大聲嚷嚷,老闆快點上火雞啊,我從紐約大老遠趕來,就是想嚐嚐這大鳥的味道。
汝陽說,急什麼,房東太太聽說你要來,特意烤了一隻十六磅的火雞,分給我們一半,只怕你沒那麼大的肚子呢。
誰說肚皮不夠大,我可是餓壞了。滬生一邊說,一邊從車子的後車箱搬出一個大紙盒箱,像變魔術一般往外一樣地掏東西。她伸著脖子看過來,哇,這麼多好吃的,火腿、臘肉、竹筍、百葉結、上海青江菜。天啊,你這是要開飯店嗎?
滬生說,「火雞沒啥味道,咱吃不慣,我給你們做道上海菜,醃篤鮮。哈哈,鮮掉你們的眉毛,我可不負責任。」
「真是沒白在中餐館打工啊,這水平,都能開餐館了。」汝陽半開玩笑地說。
「哎,算你說對了。我正琢磨著是不是要開一家餐館,專門做上海菜。這個暑假扎進中餐館打工,學了不少營銷策略,要學以致用嘛。」
「得了得了,你還動真格的,開開玩笑而已。我們都是文化人,怎麼著也不能淪落到那個地步啊。」汝陽又跟從前那樣,一本正經起來。
滬生撇撇嘴,「其實呢,如果從賺錢的角度講,沒哪個行當是高大上的。你能說沃爾瑪就比律師樓低一個檔次嗎?沒道理嘛。”
「好了,咱們別爭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道理誰都懂,沒辦法的事。」汝陽話一出口,滬生的臉頓時變得煞白。
她很吃驚,說話一向優雅的汝陽,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刻薄。她怯怯地看著滬生,怕倆吵起來。滬生也把目光轉向她,她對他尷尬地笑。這一笑,沖淡了空氣中的緊張分子,她趁機順水推舟,「我說兩位大廚,快下廚房吧,肚子都抗議了。你去烤火雞,你去做那個啥醃篤鮮。」
半隻火雞,一鍋醃篤鮮,中西合璧的感恩大餐。那是她來美國過的第一個感恩節,火雞沒留下太多印象,那碗醃漬卻讓她念念不忘。後來回上海,每進一家飯店,她都會問人家有沒有醃。可去哪裡尋找比滬生做得更美味的那碗濃湯呢?不會再有了。她絕望地想。
餐桌上,汝陽和滬生也沒停止爭論,當然還是那個饒不開的話題──歸還是留?倆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她插不上嘴。
「你總不能打一輩子餐館吧?就算熬出頭來,熬成個律師,又能咋樣呢?」
「是不能咋樣。可人總是想挑戰自己,就是想活得有點刺激性,這也沒什麼不好吧?」
「沒錯。可說老實話,在這邊只能是求生存,回去是求活得更好,不是嗎?」
「可什麼才叫更好呢?我明白不了。依我看,人生本來就是不斷成長的過程。當你有勇氣給舊生活畫上句號,走向一個新的開端,我理解,這就是更好的。」
她弄不懂,他們到底分歧在哪裡。在她看來,有什麼比生存本身更重要值得爭論不休的呢?有些東西在他人看來並不重要,但在自己看來比其他任何東西都重要。汝陽和滬生都屬於這類人。
聽他們沒完沒了地爭論,她忽然突發奇想,「哎,我倒是有個好主意,你倆不如玩個遊戲,滬生留下來,汝陽回去,三十年後咱們再聚,看看你們各自會有怎樣的感受,到那時總見分曉了吧。」
汝生和汝陽一起看向她,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那你呢?
對呀,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也並非局外人。她紅著臉說,我是個隨性的人,沒什麼遠大志向,就順其自然了。她說的是大實話。
「還是你有大智慧。人生的最高境界莫過於順其自然。」滬生說。
那天晚上,她又坐進滬生的豐田卡羅拉。他說天太黑,她一個人坐地鐵回家,他不放心。車子穿過舊城區,路本來就不寬,兩邊泊滿了車,變得更狹窄。昏暗的路燈有氣無力,有些路段甚至沒有路燈,給人陰森森的感覺。街上偶見幾個黑人在遊蕩,大聲唱歌打著口哨。
滬生搖搖頭,「這美國首都看起來不大安全啊,你晚上可不能一個人出門。」
「是不大安全,和北京沒法比。不過,我已經習慣了。」
「茗紫,告訴我實話,你是怎麼打算的?」
「我,我還不知道,真的。」她躊躇了片刻,她問,「滬生,你真的不想回去了?」
「嗯,我跟公司講了,他們同意我在紐約分部這邊工作,這樣我可以半工半讀。我申請了紐約大學法學院,但願能讓我混進去。」
「噢,那樣就兩全其美了。奇怪,這事兒汝陽怎麼不感興趣呀。」
「汝陽和我不一樣,他是有牽掛的人了。」
「牽掛?牽掛什麼?」
「你還不知道麼,他已經結婚了。妻子曉蕙在廣西,還等他回去把她調進北京呢。」
「噢……,是這樣的。」她輕輕地嘆了一聲,像個木頭人似地僵在那裡。這麼久了,他為何對她隻字未提,是疏忽,還是刻意。她到底都不明白。或許他是想擁有兩種生活,那是多麼奢侈的慾望。這個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
滬生轉過臉來看她,路燈忽明忽暗,他看不清她的臉。
「我沒有破壞你的心境吧?」他問。
「哦,沒有,真的。」她不想再多說一句話。就那樣默默地到了她的住處。
感恩節之後,汝陽幾次打電話問她,哎,怎麼不來蹭飯了?她總推說太忙了。漸漸地,他的電話越打越少了。轉過年的春天,當潮汐湖畔櫻花開滿枝頭的時候,她又接到了汝陽的電話。他說已經訂好了五月底回北京的機票。他約她去杜邦大街的小白房子一聚,她沉吟了半晌說,我想提前畢業,在趕寫畢業論文,時間太緊了。要不然我們去DC的青葉茶樓,這樣誰都不用跑太多路。他說,那樣也好。
後來她去DC工作,每次經過青葉茶樓,她都情不自禁地朝裡面多看幾眼。那天她和汝陽坐在靠窗邊的座位,他們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和匆匆忙忙的人潮。杯中的茶涼了,換上熱的,又涼了。
她告訴他,她不能為他送行了,他離開華盛頓的那天剛巧與她的畢業典禮儀式撞車。
他靜靜地看著她,抿抿嘴唇說,畢業典禮一生只有一次,錯過太可惜了。送行沒那麼要緊。再說,用不了多久,你回北京,咱們可以再聚。
她搖搖頭。何時才能回去,她不知道。茶館的背景音樂不停地回放著——「再回首,背影已遠走;再回首,淚眼朦朧。留下你的祝福,寒夜溫暖我……」她把頭轉向窗外,眼睛濕濕的。
他伸出手來,輕輕放在她的手背上,「茗紫,你是個有夢的人,去追你的夢吧。或許某一天,你會改變主意,只要打電話告訴我一聲就行。」她抬眼看他。她從他的眼神裡,又看見了那抹憂傷。
青葉茶樓一別,她和汝陽再未相見。幾年後,汝陽離開了那家港辦律師大樓,創立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生意日漸紅火,在東京舊金山慕尼黑都開了分公司。
在時代的大潮中,平凡的人不過是一粒粒被裹挾的沙子,隨波逐流。而在她眼裡,汝陽是與眾不同的。他沒有隨波逐流。
5
飛機已經啟動了降落模式,她感到一陣眩暈,強烈的墜落感令她噁心,她把頭緊緊靠著座椅,以抵抗毫無厘頭的空虛感。她偏過頭,看了看身旁的阿諾德,他依然雙眼微閉,像是在閉目養神。他鬢角泛出的幾縷銀灰色髮絲顯得紮眼,膚色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白裡透紅,好像蒙上了一層暗古銅色。
有阿諾德在她身邊,她不該再感到孤單。明知有人愛自己卻依然感到孤獨,那肯定不是什麼好受的滋味。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不早也不晚,偏偏在那時遇見了阿諾?她閉上眼睛,彷彿看見自己正穿過十字路口,走進坐落在泰森角四十層樓高的銀座大樓。喬治城法學院剛畢業的新科律師,卻來應徵要求有兩年以上工作經驗的高級律師,是不是有點不自量力?這是她求職路上的第幾次訪談,她已經記不清了。她覺得自己像一隻想要飛卻怎麼也飛不高的小小鳥,沒有根基,無依無靠。
她平靜地打量著坐在對面的這個中年男人,淺棕色頭髮梳理整齊,棱角輪廓分明的臉龐,剛剛刮過的臉還泛著微微的紅潤,透出成熟男人清新的魅力。她專注的眼神吸引了他的眼神,他似乎完全忘記該問她什麼問題,他們就這樣面面相覷了足有一分鐘。他回過神來,難為情地對她笑笑,一字一頓地問,「告訴我,怎麼才能讓我相信你會勝任這個工作?」她不記得是如何回答他的,總之,他給她開了一扇門。身為阿諾德律師的助理律師,她信心滿滿地走進了銀座大樓。而她和他的故事並未到此結束,兩年之後,阿諾德不僅是律所的高級合夥人,還成了她的人生伴侶。她喜歡「夥伴(partner) 」這個字勝過「配偶(spouse)」 ,這和同性戀或左派洗腦沒有關係。她覺得只有「夥伴」這個詞才能更準確地定位她和他的關係。
加盟律所這些年,她眼見阿諾德沒日沒夜東奔西忙,作為主要股東和高級合夥人,他不得不拼命。拉客戶、寫申請、辦理訴訟案子,還要參加名義繁多的學術會議,每年少說也得十幾趟國際旅行。而像這樣在國內飛來飛去,簡直就是家常便飯。常常是電話剛放下,說走就走。每逢這時,她就半開玩笑地說,阿尼,看你待在飛機和住在旅館的時間比在家裡還多呢,咱們家頂好也就是個歇腳的三星級小旅館,看看我,都快成旅館的老闆娘了。這時他便擁抱住她,臉在她的髮絲間摩擦,好了好了,我答應你半年不出門,和你一起守著這間小旅館。她不說話,知道那不過是句安慰她的空話。在律師事務所多如牛毛的美國市場,他們怎麼敢放鬆?
她碰了碰阿諾德的胳膊,“阿尼,快到了。”
他睜開眼睛,從飛機軒窗往外看,哈德遜河就在腳下,河水在陽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好像一面顫抖的魔鏡,在大地上搖晃。
阿諾德把臉轉向她,輕聲耳語道,“還記得我們上次來是什麼時候嗎?”
她機械地搖搖頭,“是去年秋天麼?記不清了。”
「你不該忘的啊。」他像是不經意地提醒她。她一時語塞,好像小孩扯謊被戳穿了,臉上顯出窘迫的神情。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飛機穩穩當地落地了,他們走出拉瓜迪亞機場。街上車水馬龍人潮如湧,她拿出手機,動作麻利地點開優步(Uber)APP,很快就叫了計程車。看她這一連串嫻熟老練的動作,他不由得伸出手臂把她攬在懷裡,「你真能幹,看來我以後出行都離不開你了。」她瞋怪地撇他一眼,出租車剛好到了。
當他們從飯店走出來時,她為他訂好的計程車已經等在門口了。他要去曼哈頓上城一家客戶在紐約的總部開會,上車前,他還不忘回頭叮囑她,小心一點,晚上早點回來,我們一起出去吃晚餐。她對他擺擺手,一直看著那輛黑色林肯消失在曼哈頓川流不息的車流當中。
6
她孤零零一個人站在第五大道上,一陣徹骨的孤獨感驀然襲來。茫然四顧,滿街都是匆匆走過的人,每個人似乎都懷著明確的目的,都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有她,像被遺忘的影子一樣無所依附,她不由自主地朝下城走去。這麼一轉身,她的腦子反倒清醒了,她跳上一輛公車,終點站是世貿中心。沒錯,那就是她想去的地方。每次陪阿諾來紐約,她心裡都揣著這個小秘密。或許他已看出她的心事,卻從未戳破它。她在心裡感激他的寬容,讓她在心裡留了一塊私密的空間。
從公車一下來,高聳入雲的自由塔立即映入她的眼簾。她抬頭仰望,深深吸了口氣。二十年前的那一天,她在哪裡呢?她被困在去公司的路上,堵得水洩不通。前方就是五角大廈,她去辦公室的必經之路,可一排警車攔在那裡,說一架被劫持的飛機撞上了五角大樓。她打開車上的收音機,才聽了幾句,她的心臟彷彿驟然間停擺,血不再流動,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在心裡深深地畫十字,一遍又一遍。不會有事的,你在六十八層,不該有事的。她怎麼會料到,就在那一刻,南塔樓已經轟然坍塌,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模糊了。「茗紫,快到這邊來看,那就是愛麗絲島!」是滬生的呼喚,她和他站在南塔樓一百一十層露台上,「對啊,那是當年新移民的鬼門關。多幸運,咱們沒生活在那個倒霉的年代。」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影影綽綽的一個小島,還有星條旗在迎風飄揚。他伸出手要拉住她,她只稍微躊躇了一下。等她轉過身來,卻再也看不見他了。他不是一直等她來紐約麼?她答應等法學院一畢業就來,只差幾個月了。她前兩天剛接到他的電話,他說你快過來看看我的名片,「Attorney at Law」終於印到上面囉——那是他經年的夢想,是他夢寐以求的。莫非這一切從未發生過,只是一場虛妄的夢?但那夢魔一直糾纏著她,讓她遊蕩在半夢半醒之間。
手機叮叮作響,她清醒過來,是花店經理傳了簡訊。她轉身走上自由大道,遠遠地就望見那隻雪白的大鳥,舒展羽翼,彷彿時刻準備騰空而起。她走進這座才落成不久的世貿中心「珍珠圓頂」 (Oculus),徑直朝「維納斯花店」走去。
「您好啊,好久不見了,」一位穿著玫瑰紅色套裝的金髮女子迎上來。她對著金髮女子微笑,但她不記得她了。
「花都準備好了,瞧,多漂亮的藍玫瑰。」金髮女子把一束裹在淺藍色透明紙裡的鮮花鄭重地遞給她。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低頭下意識地聞了聞。
「放心吧,今天早晨花房剛送過來的,新鮮欲滴呢。」金髮女子說。
她點點頭。每次來紐約之前,她都跟「維納斯花店」預定玫瑰。十年前他們還沒有藍玫瑰,只有「藍月亮」,那是一種微微泛紫的藍紫玫瑰。到底還是基因工程厲害,如今什麼顏色的花都能打造出來。她夢想的藍玫瑰不再是求之不得的稀罕之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