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拜集》與《紅樓夢》的文化意蘊(四)
傅正明
珈音本人,像《紅樓夢》中的「空空道人」一樣:
眼觀萬物盡虛空,暴利浮名首尾空,
身燭殘紅喜慶空,御杯碎裂帝王空。(I.044)
此詩每行以「空」字押韻,原文يج ه一詞,意為「無」,似乎是與梵文的「空」(Śūnyatā)很接近的概念。「空空」二字,亦佛亦道,最簡單的解釋是二空,即小乘主修的我空(人空)和大乘參透的法空。此詩首聯兼有法空我空之義。下聯進一步談我空,採用蠟燭和鑒世杯的意象。「空」之意涵,應當視為悖論:燭身空,但象徵人的內光的燭光不空,杯盞空,以酒為隱喻的性靈不空。連繫《紅樓夢》第 1 回,「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的原委,以及《魯拜集》中濃墨重彩的釃客之戀和珈音的精神修持,我們同樣有理由把《魯拜集》改名為《情僧錄》。事實上,魯拜學者往往把其中的大部分篇什稱為「浪漫情詩」。
珈音其人,與「通靈寶玉」有相似之處。在大觀園詩社中,寶玉有絳洞花王等別號。珈音也可以稱為「玫瑰花王」,詩人以石頭自況,堪稱精神修持的通靈者。珈音愛淨水清流,寶玉則說:「女孩都是水做的骨肉」,從小在女兒堆裡長大,親近女兒,討厭男人。
第 81 回,寶玉讀到王羲之《蘭亭集序》,「嘴裡咕咕噥噥的說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可見寶玉身在大觀園內,心在崇山野水之間。他對於形體不受世俗禮法拘束的自由生活的嚮往,也是珈音的嚮往。
寶黛之戀,相對純真。在他身邊除了黛玉、寶釵之外,有丫環、小廝,他平等待人,尊重他們愛他們。在珈音傳記中,可以看到類似的純情,例如:
人海孤舟尋港埠,歸帆願泊汝心湖。
芳容映月月蒼白,風韻比松松病枯。(III.062)
在波斯詩藝中,有一種「條件喻」,指有條件限制的比喻。珈音此詩,其喻體與本體之間類似性的條件是:假如月亮不顯得蒼白,那麼你的芳容就好比月亮,假如松柏沒有病枯,那麼,你的風韻就好比松柏。借重這種比喻,詩人極度誇張了他所愛的女性或女神的美。
與這種條件喻類似的,有《紅樓夢》中寶玉悼晴雯的《芙蓉女
兒誄》的名句,「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
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此
處連串比喻隱含的條件是:假如金玉、冰雪、星日、花月更上層樓,更高貴、更潔淨、更精彩、更有姿色,那麼,晴雯就好比金玉、冰雪、星日、花月。
不妨想像,假如把珈音拋進大觀園女兒國裡,那麼,他愛不愛
林妹妹,很難說,但他也許會愛丫環晴雯。
大觀園中不乏愛憎分明的人物,黛玉就是這樣,儘管她剛烈輸
晴雯,仗義輸柳湘蓮。珈音同樣愛憎分明。多愁善感的小說人物,
莫如黛玉。珈音同樣多愁善感,例如:
棲旅舍,樂當前,嚴冬房客去,新夏我花鮮。
寒秋歸寢冥床疊,誰個他年陵上眠?(II.023 江南春)
《紅樓夢》的〈林黛玉葬花詞〉提出了與珈音類似的問題:「爾
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
誰?」比較之下,可以看到,黛玉葬花,倍感孤獨,珈音向詩人所
愛之人致辭,略帶幽默,同時有波斯詩歌大都沾染的「脂粉氣」。
兩者都在思考人生問題。珈音的期待,與黛玉的「質本潔來還潔去」的理想追求,是不謀而合的。
珈音身邊有充當釃客的金童玉女,詩人往往以「俗愛」寫「神
愛」,《魯拜集》因此超出了情詩的範疇,同時雜以政治抒情。類
似的是,蔡元培先生在 1917 年出版的《石頭記索隱》中,認為這部書乃康熙朝的政治小說,為避文字獄,用曲筆寫成言情小說,「作者持民族主義甚摯。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
《魯拜集》的部分作品,同樣堪稱政治抒情詩。但是,我要進
一步強調,它們並非僅僅只是塞爾柱帝國的政治抒情詩,而是像莎
士比亞的作品一樣,屬於一切時代的政治抒情詩。珈音為避文字獄
而用曲筆書寫關愛的情況屢見不鮮,如下面這首詩所表達的那樣:
書關大愛多辛秘,畏死休談弦外音,
淺學難深誰在意,只留思想作銘箴。(IV.019)
詩人實際上在告訴讀者:他的魯拜有政治上的言外之意。這種
韜晦藝術,用《紅樓夢》中所說的「真事隱去,假語村言」來詮釋,十分貼切。
就《紅樓夢》和《魯拜集》的愛情描寫來說,有欲愛情愛之別。賈璉談到尤三姐時說道:她「是塊肥羊肉,只是燙的慌,玫瑰花兒可愛,刺大扎手」。這種愛,屬於典型的肉慾之愛,可以借珈音的一首魯拜來加以針砭:
窮追聲色分麟脯,逐臭膏粱塵網俘,
罔顧滲滲泉水意,到頭薄命化蟲蛆。(I.046)
歸化譯筆的麟脯,即乾麒麟肉,是中國傳說中的美味。在珈音
看來,只追求美味不追求內在的精神美,那就不外乎如蠅逐臭,成
為世俗「塵網」的俘虜。滲滲泉是位於聖地麥加禁寺的泉井,相傳
是天使引出來的,因此成為朝覲聖地,此處是神聖美的象徵。詩人
藉以與那些腐敗的形象,即骯髒的蟲蛆形成反諷的對比,敲響了警
世鐘。
《紅樓夢》第 5 回,警幻道:「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
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
興,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警幻貶抑的「蠢物」,類似於《魯
拜集》嘲弄的「愚人」,拙譯有時借「蠢物」一詞來迻譯,例如:
「蠢物不挑夜讀燈」,珈音有時充當了曹雪芹筆下警幻角色:
智慧承傳兩律條,千秋道統樹高標:
吃齋勝過吞魚肉,寧可單身勿濫交。(III.037)
警幻對寶玉說:「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這種「癡情」或「意淫」,往往表現為戀人的性幻想境界,不是實際上的性行為,在《紅樓夢》的社會背景中,必然與以程朱「理學」、王陸「心學」為正宗封建正統倫理道德發生衝突。在珈音一首詩中,膽敢對女性「揭開面罩窺花容」的「耍酒瘋」(III.086),僅從俗愛的角度來看,已經形同性騷擾,在珈音所處的塞爾柱帝國,同樣會與伊斯蘭的禁慾主義發生衝突。
殉情是愛情故事和情詩中常見的主題之一。在《紅樓夢》和《魯拜集》中,有所不同的是,曹雪芹筆下人物的殉情,例如脾氣剛烈的丫頭司棋,因私情被攆出大觀園,最終殉情而死,一般來說,只是為男女之情而殉情;在珈音詩中的殉情,例如,「蛾心重美輕身祭,生不同衾作死儔」(III.041),往往是隱喻意義上的殉情,等同於殉美和殉道。
五、《魯拜集》與《紅樓夢》的無常恨
跛足道人唱的〈好了歌〉,堪稱打開《紅樓夢》堂奧之門的鑰
匙。歌詞唱到的功名利祿、武將文相、嬌妻兒孫等一切有為法,都
是無常幻化。無常原為佛教語後俗傳為勾命鬼的殺手。甄士隱對《好了歌》的註解也頗得無常之悟:「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在蓬窗上。……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第 5 回「紅樓夢十二曲」,可說是曲曲關涉空幻,例如,「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此曲與第 13 回秦可卿的一番話異曲同工:「……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
《魯拜集》中詩意與〈好了歌〉相通的,篇什不少,例如:
進出千門忘逆旅,榮枯一夜沒蓬蒿。
蘇丹代有登基戲,瞬息秋飈卷偽朝。(II.017)
這首詩,簡直就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腳注。
如諺語所言,樹倒猢猻散。第 5 回,當了皇妃的元春唱的〈恨無常〉表示了一種深沉的怨恨: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把芳魂
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兒命已入黃泉,
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元春當了皇妃,賈家成了皇親國戚,這是當時世人引為殊榮的
龍恩。傳說珈音在納霞堡師從一位哲學家時,與老師美麗的獨生女
莎麗陷入熱戀。可是,莎麗被神授君權的蘇丹皇室選中,只等吉日
迎入宮中。老師也不能脫俗,像所有波斯家庭的父母一樣,「不重
生男重生女」,因為一旦選在蘇丹側,就是最大榮譽,甚至是全家
將來進入天堂的保障。但在珈音看來,這是絲毫沒有意義的,反而
使得他的愛情遇到無法跨越的障礙。②
元春臨死之前才明白,皇親國戚的榮耀也是靠不住的,依照作
者的構思,她將在夢裡勸告父母及早從名利場抽身。大觀園盛況不
再,「三春去後」的蕭條,不但是春歸落寞的自然景觀,而且暗指
元春、探春、迎春三姐妹或死亡或失散後的淒涼。此處說的實際上
是自然與人生盛極必衰的道理。
以上元春警策之言,可以與《魯拜集》的好幾首詩相互比照闡釋,例如:
請看荒墳衰草影,枯藤黃葉昏鴉嶺,君王此刻共嬪妃,
巖穴暝,月容冷,肉骨任由屍蟻啃。(V.026 天仙子)
珈音本人,是堪破無常的醒者,是朝廷權爭中「抽身早」的智
者。當時,空幻之數,在數學家珈音心目中等於零數一樣,也有歸
於零之後「了猶未了」、「真空妙有」的悖論。在佛家眼裡,萬事
皆空善不空。在珈音那裡,數大無窮善最大,例如筆者衍譯的一首
五律所表現的那樣:
死神飛箭疾,金盾瞬時穿。
地寶銀山鏽,空花幻鏡懸。
勘探塵寰苦,品嘗濁酒甜。
一真化千萬,善數大無邊。(V.086)
珈音深知,數可以無窮小,也可以無窮大。他將「善」這個數
視為宇宙間無窮大的數,與真主創造的萬象進行反諷的對比。《紅
樓夢》中表現的善,集中體現在甄士隱這個人物身上,作為賈雨村
的反襯,他經歷骨肉分離、家舍火災等人生坎坷,終於大徹大悟。
一般認為此人有作者自身的影子。如上所述,珈音同樣經歷了情侶
離散、放逐流亡等人生坎坷,最後煉鉛水為真金。作為真實的歷史
人物和虛構的文學形象,珈音與甄士隱屬於同一類型的人物。
註釋
① 王孝廉:〈死與再生――原型回歸的神話主題與古代時間信仰〉,見王孝廉:《神話與小說》(臺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87 年),頁 91-125。
② See Otoman Zar-Adusht Ha’nish, Omar Khayyam in His Rubaiyat, Mazdaznan Press, 1924, pp. vii-xvi.
本文引詩的數字標明譯詩出自傅正明譯著《魯拜詩詞新譯五百首》(唐山出版社2015年)中的卷號和詩詞序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