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機場驚險記 莉萍
每次到國外旅遊時,總會給兩個孫子帶些玩具或紀念品回去。這次和先生在挪威境內的特羅姆瑟(Tromsø)搭機飛往該國首都奧斯陸(Oslo)時,我也沒例外。趁著等飛機的空檔,我一個人在機場商店裡閒逛,沒看中任何想買的東西。
和老爺乖乖地候機時,我突然看到一位旅客,正要通過一道電動門進入一個稍微小一點的大廳,我往裡一看,大廳裡竟然還有許多賣紀念品的架子。我一興奮,想也沒想就很自然地向那道電動門走去。好不容易轉了一圈,看中兩個長耳兔寶寶,開心地去櫃檯付錢。收銀先生說需要看我的登機證,我說我的登機證在我先生那裡,我要出去拿。他對我說這裡是「國際航班」候機室,妳進來了就無法從那個電動門回到「國內航班」候機室。一聽之下我傻了眼,心想我這人真糊塗,竟然沒有注意到這裡是「國際航班」候機室。隔著落地玻璃窗,看著家中老爺在國內航班候機室裡,氣定神閒地閉眼休息時,我心裡真是心急如焚,不知道如何才好。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我只好硬著頭皮,跑去問櫃檯先生我該怎麼辦?
櫃檯先生一臉嚴肅地告訴我,妳可以從後面那個門出去到機場大廳,重新拿一份登機證。我死馬當活馬醫,好不容易七轉八轉,轉到機場大廳。迎面看到兩位機場女安全人員,我馬上把我的困境告訴她。她問我要護照時,我說我的護照不在身邊,但有美國的駕照。看過我的駕照後,她在電腦上敲了幾下,一張嶄新的登機證就出現在我的面前。向她千謝萬謝之後,我直奔安檢關口。
一到關口,只見等著過關的旅客,至少有近百人在排隊。看了一下我身上帶著家裡唯一的一支手機,我還有半個鐘頭就要登機了。心中雖然很急,也只有耐著性子,亦步亦趨隨著隊伍往前移動。沒想到在兩位工作人員有效率的引導下,我只等了十分鐘左右,就順利過關回到候機室。當我心有餘悸回到先生身邊前,才真正仔細地看到,讓我誤闖入國際航班候機廳的那道電動門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國際航班入口」,下面還特別註明了「NO RETURN」,意思就是這個大廳「只能進不能出」。
生性迷糊的我,也曾經一個人在回臺灣搭高鐵時和在法國戴高樂機場出關時,都有護照失而復得的前科,至今一出國門,護照和登機證等一些重要文件都是由先生保管。這次經驗,讓我再次痛定思痛,以後真該事事多用點腦筋,以免造成更大的麻煩。
最後,我真是感恩挪威機場櫃檯先生的指點迷津、不知名的女安全人員幫忙和安檢通關人員的快速動作,讓我安穩地回到我家老爺身邊,等候飛往奧斯陸的班機。
良渚,讓中華五千年文明不再是傳說
吳嘉/達人斯堂筆記
告別皖南,車輪一路向南。浙贛自駕的首站,定在杭州——不為西湖,為良渚。
大家都知杭州,知它西湖如煙、溫婉如畫,是藏在詩詞裡的江南。但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片柔波與煙雨之下,還沉睡著一段更古老、更震撼的歷史。
我們驅車前往城西北的良渚。不為湖光,不為山色,只為走近沉寂了五千年的土地,去感受一下中華文明最初、最古老的心跳。
踏入園區的那一刻,城市的喧囂便被遠遠隔絕,只剩廣闊的田野、蜿蜒的水網與錯落的土台。此時還是冬日,天氣陰冷,我將身體裹在厚厚的羽絨服裡,行走在這沉睡千年的古城遺跡,遠處的莫角山宮殿遺址隱約可見,褪去了昔日的恢弘,只剩質樸的土丘。誰能不感慨,這土丘之下,曾藏著一個王國?
腳下是鬆軟的泥土,身旁是隨風搖曳的蘆葦,偶有水鳥掠過水面,剪開一池平靜。這塊看似尋常的荒地,竟是五千多年前良渚王國的核心腹地。走進王陵遺址,十餘座大型墓葬靜靜陳列,雖已不見陪葬品,卻能從規整的佈局、厚重的墓坑中,窺見當年良渚先民的等級與文明的高度。
堆築城牆還在,展棚裡,上萬塊整齊鋪開的城牆鋪墊石一眼望不到頭,這便是良渚古城牆的根基,也是當年考古學家確定古城範圍的關鍵線索。這些石塊大小不一、岩性各異,呈現出明顯的分壟分塊現象,沒有經過統一備料,每一塊都留存著先民勞作的痕跡,專家考證它們大多來自附近的山腳河谷,由先民肩挑手扛裝上竹筏,經水道運至此處砌築而成。展棚內,還能清晰看見遺跡中間一條無石的長條通道,那是先民搬運石塊時留下的作業通道,想著他們日復一日在此傳遞石塊、堆積黃土,還有考古發現的草裹泥痕跡,無法不感嘆先人這份智慧與堅韌,“中華第一城”,名至實歸。
最讓我開眼界的,是良渚的水利系統遺址。貫穿園區的河道、堤壩,並非天然形成,而是良渚先民歷經數十年、世代勞動開鑿而成,是世界上最早的水利系統之一。我站在堤壩之上,望著腳下蜿蜒的水道,想著遠古先民肩扛石器、躬身勞作的身影,感慨不已。
先民們在此定居、耕種、祭祀,城邦在此崛起、繁榮、延續,他們創造了發達的農業文明,發明了精美的玉器,構建了完善的社會體系,將中華文明的根系扎進我深愛的江南沃土。
曾讀過一本《史前中國》,書中對良渚文化著墨頗多。良渚文化興盛於西元前3300年至前2300年間,良渚遺址出土了大量精美玉器、祭祀遺址及複雜水利工程。上次遊杭州,因時間倉促,未能參觀良渚古城遺址公園,心中一直留有遺憾,此次浙贛之行,特意將良渚作為第一站。良渚遺址作為中國早期社會的典型代表,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穩穩確立了自己在中國及世界史前文明中的重要地位。
然而圍繞著良渚的爭議,從未平息。西方學界常以「是否有成熟文字、是否有明確國家形態」來衡量,對其文明成色持保留態度,更追問:良渚,是否直接通往夏商周?
事實上,良渚在西元前2300年前後已然衰落。此後,黃河流域的龍山文化、二里頭文化次第興起,逐漸成為華夏文明的主幹。也正因如此,將良渚視為邊緣的“區域文明”,質疑中華五千年文明的真實脈絡,也在情理之中。
但我更願意相信蘇秉琦先生提出的那個著名論斷:中華文明,從來不是一枝獨秀,而是「滿天星斗」。良渚雖非夏商周的直系源頭,卻也不是文明孤島。長江下游的河姆渡與良渚、長江上游的三星堆、黃河流域的仰韶與龍山……諸文化如星辰遍布九州,各自綻放,又彼此交融,最終百川匯流,凝成一體。
今天學界公認的主線清晰可循:仰韶文化—龍山文化—二里頭文化—夏商周,這是中原王朝的傳承主脈。但主線之外,並不等於沒有根基底。中國學者認為,良渚的價值恰恰證明了:在華夏主體文明形成之前,中國大地上已經出現過一個城市宏偉、禮制完備、社會高度組織化的早期國家。良渚有巨型城址、宮殿基址和複雜的水利系統。據說遺址中已發現的大量刻畫符號,若未來被證實為原始文字,良渚可能會成為中華五千年文明的實證。
有趣的是,若把時間線拉到世界尺度,良渚比我們熟知的古希臘文明還要更早。古希臘最早的米諾斯文明始於公元前3000年左右,而良渚在公元前3300年便已綻放光芒。希臘文明也曾經歷過漫長的沉寂期,邁錫尼文明覆滅後,有近四百年的記載空白,文字中斷、文明回落,如同跌入一段漫長的黑夜。
當然,這並不等於文明徹底消亡。西方學者較為重視古希臘文明在哲學、政治制度、科學等領域,對全球範圍內產生的深遠影響,而良渚文化的影響範圍,侷限於中國及東亞地區。私以為,文明的起源與發展本就是一個極為複雜的問題,不能用一把尺來衡量。我們對良渚文化、對中華文明的認知,會透過新的考古發現和研究不斷更新、不斷深化。
這天是陰天,烏雲低垂。良渚的暮色,悄無聲息漫過土台、水網與蘆葦,將一切輪廓輕輕隱去。風靜了,聲息淡了,唯有那份跨越歷史的厚重與震撼,靜靜落在心底,揮之不去。




4/13 第二六八回「寫·閱·評·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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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鼓勵寫作閱讀、磨練評論技巧、欣賞多元意見、提升寫作能力,「寫·閱·評·聚」將於4/13/2026舉行第二六八回聚會。
日期:4/13(週一)晚上8:00至10:00(美東時間)
地點:線上相聚
參與資格:「寫·閱·評·聚」會員,非會員可旁聽
報名:請電郵金大俠(chin8673@yahoo.com)
「寫·閱·評·聚」的宗旨有四:(一)鼓勵中文寫作的興趣;(二)提升中文寫作的技巧與水準;(三)加強文章評論的質量與深度;(四)促進創新及作品的思想性、文學性、藝術性。並以多元、尊重、包容、互助的方式參與每一次的聚會。「寫·閱·評·聚」歡迎對華文寫作有興趣的人加入,加入條件是寫一篇自我簡介、期許及個人的寫作目標。「寫·閱·評·聚」的網站是http://blog.udn.com/WREMDC
3/23第二六七回「寫·閱·評·聚」由金大俠主持,七人與會,閱評文友三篇文章,並討論「詢問AI如何突破寫作瓶頸?」<良渚,讓中華五千年文明不再是傳說>是一篇結構完整、情理兼備的文化遊記。作者以良渚遺址為載體,在「滿天星斗」的歷史視野中,將考古現場的震撼與文化思辨交織,為中華五千年文明找到詩意的坐標。文字細膩,思辨從容,餘韻悠長。<昨日>是一篇精彩的教學隨筆,以生動筆觸記錄中文課堂的「文化震撼」,從披頭四遇冷到陳子昂共鳴,笑點與感動交織。師生的認知落差既是挑戰,也是文化傳承的契機,讀來令人會心又深思。<沈睡的巨人──馬丘比丘>以「沉睡的巨人」為意象,將馬丘比丘的歷史、建築與精神融為一體。文字如石砌般精準,節奏如山風般從容,在文明的興衰與自然的永恆之間,尋得詩意與平衡。是一篇兼具知識性與文學性的遊記佳作。
最後,文友的實務問題:「詢問AI如何突破寫作瓶頸?」AI當前,如何把持自我?寫作遇到瓶頸時,如何隨時記下心中靈感又不傷眼睛?以語音輸入再修改,卻有失去「文學」思路的顧慮,有什麼好建議?在「老師」下線後,大夥們「跳上講台,在網上激烈討論、火爆交流,東西爭鳴、南北齊放」。把持自我,多面學習;既要保留自己寫作的真實想法,維持個人的措辭和風格,又要持續學習與進步;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向任何可以學習的來源取經,當然也包括AI。AI可以是行政助理,三頭六臂的全能秘書,也可以是博士論文的指導教授。【參與者七人:戴、韓、張、萬、姚、魯、金】


雪徑同行 金慶松
一月廿七日,華府(Washington D.C.)凍成一座琉璃城。
我推開家門時,冷風如刃劈面而來。前日那場近一呎的大雪,經冰雨封存,已在人間砌出一層堅硬的盔甲。大地鋪著過於奢侈的白,藍天清爽,陽光灑落,碎成億萬鑽芒,美得教人心顫。我卻無暇駐足,脫下手套僅十秒舉起iPad照個雪景,指尖已痛如針刺,連忙縮回絨布手套裡。這等天氣出門,非關風雅,實是與天地的一場近身肉搏。
社區車道勉強鏟出一車寬,雪堆如山脊夾道,車如舟行狹谷。停好車走向捷運站,工人們正弓身剷雪,機械般重複揚起、拋落的動作。我喊了聲「辛苦了」,一位滿面霜色的老工人抬頭,呵出白霧:「得幹活啊!」那霧氣瞬間消散,像從未存在過。
車站月台上,人人皆成臃腫的繭,不住跺腳、擺臂,以微小的抗爭抵禦嚴寒。銀線(silver line)列車滑入時,車窗尚留冰花,彷彿整列車剛從凍土中掘出。駛近國會山莊(Capitol South Station)站,平日車水馬龍的街道竟顯出罕見的寥廓,積雪吞沒了所有雜音,世界只剩列車碾過軌道的單調節奏。
講座在國會山莊地下室舉行,主題是「美中台三角關係最新發展及其前景」。推門而入,暖流與人聲如浪襲來。六十餘張紅撲撲的臉龐齊聚,十分熱絡。我瞥見會場一隅的巫和怡大哥右頰一片瘀紅,血絲未淨。細問方知,他們社區無人剷雪,夫婦倆相攙踏冰行百米才叫到Uber,途中失足滑倒。「擦藥了,不礙事。」他擺手笑。我心中倏然一緊,這般冰冷險境,竟只為聽一場遠方島嶼的命運辯論?
來自台北的主講人蘇宏達教授,開講前以流俐的英文先談風雪:「這回來華府八天,也期盼能看到下雪,想不到真的如願已賞,但也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大的雪,這可不能怪我呀!」幽默風趣的破冰之語,贏得了熱烈的掌聲!那一瞬我忽然懂得:在這冰封的城,人與人相濡以沫的體溫,才是真正的破冰槌。
散會時,我主動邀巫大哥伉儷:「跟我走吧,搭捷運我最熟悉。」老夫婦對望片刻,眼中閃過孩童似的無措:「多年沒乘了……」,最終三枚臃腫的繭,緩步走向捷運站。
購票機前,巫大哥捏著現鈔、信用卡反覆嘗試,螢幕始終冷漠,朋友們與我也在一旁幫忙操作,仍舊無解。十分鐘後,站務員終於走出亭子,替他們按下一個個發光的方塊。這尋常的機械,於某些人竟已成陌生的神諭。車廂裡,我指點他們辨識線路圖上流動的光點,不同的線路、方向。出站後,我引領他倆走向最近的停車場,載他們回家。至社區口,眼前景象令人屏息,白雪未經踐踏,平整如初生之地。「別開進去,」巫大哥堅持,「陷住了,你回不了家。」他們下車執杖,兩道佝僂身影漸次淹沒在雪幕中,只剩兩行深陷的腳印,筆直而倔強地延伸向遠處房宅。
返家後iPad螢幕亮起:「已平安抵家。今日學會坐捷運、停車處,如幼童學步。感謝引路。」
我望向窗外,忽然明白,這冰天雪地裡真正融化人心的,從來不是宏大的論述或鋒利的見解,而是朋友間的一程陪伴,是八旬老者摔傷後仍執意前往的踉蹌,是站務員終於伸出的那雙手。地緣政治的三角或許複雜難解,但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三角——信任、善意與共行一程的緣分——從來清澈如初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