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園地】第80號
舒怡然
人不能同時過兩種生活,你只能選一個,非此即彼。
1
那張照片就擺在寫字台一角,銀色鏡框,墨藍色背景裡摻著幾抹深灰,畫面上「穿無袖襯衫的女子」被她的身影遮住了。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短袖連衫裙,後來她才知道那叫霧霾藍。照片中的她彷彿被一團夢幻般的藍霧包裹著,身上披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光。
她凝神注視畫面中的自己,那是我嗎?那時我在想什麼?心裡藏著什麼心事?不,她不是我,她是個陌生人,她只是把記憶留給我了。
她常常對著照片發呆,陷入無望的回憶。她總是無法抑制地想起他,那給她拍照的人。他們在畢卡索這幅畫前折騰了好久。他說,她和畫中女子頗為神似,他要把她拍進畢卡索的畫裡,沒準還能整出個傑作啥的。他果真這樣拍了,而且還把沖出來的照片寄給她。二十多年了,她一直保留著這張照片,是不是傑作她倒不在乎,她珍惜的是隱藏在畫面中的一種執念。不管怎麼說,那是他的絕世之作,他再也不可能為她拍第二張了。她不願承認那段故事真的結束了。她甚至覺得,只要她不承認,故事就還沒完。
這時,她感覺到阿諾在她背後,他並不做聲,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有時他會走近她,雙手扶住她的肩胛,低下頭,輕輕吻她的頭髮。他從未問她照片的來處,第一次看見時,他讚了一句,「真美!」他無言的默契緣於那份憐愛。她知道,有些東西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而有些東西並非人人都懂。
她望著沉沒於久遠年代的自己。落葉的聲音從她記憶深處傳來,沙沙地碎響著,像是有人在低語。那個秋日午後,她孤單單地站在公車站,等待開往燕莎商城的車。秋天的北京街頭巷尾落葉飄零,滿眼的明黃、橘黃、金黃、棕黃,看起來宛如一幅風景畫。但她無心欣賞這滿目秋色,只惦念著那個叫汝陽的男孩。她總是在心裡把他稱作“男孩”,而不是“男人,這會讓她有種安全感。
汝陽任職於港辦律師事務所,因為業務上的交往,他們經常通電話。他說話總是一本正經,甚至有點缺乏幽默感。但她就是喜歡聽他的聲音,乾淨,清晰,誘人的磁性讓她著迷。她是個個性拘謹甚至有些孤僻的女孩,對於風度翩翩儀表不凡的男人一向敬畏,她怕應付不了。她從沒見過汝陽,但從他說話言辭得體,從不使她窘迫或尷尬這一點,她斷定他會是她喜歡的那類。
下了汽車,沿著馬路沒走多遠,一座用深茶色玻璃裝飾的高層大廈傲然矗立在眼前,使周圍那些老舊的建築物相形見絀。穿過旋轉玻璃門,眼前是高大明亮的太陽廳。正當她左顧右盼時,有位男士朝她擺手,快步迎了上來。
「你好,汝陽。」她緊張地伸出手,還來不及看清對方的臉。
男士握住她的手,笑著說,“你是茗紫吧?我是汝生,汝陽正在開會,他讓我來接你一下。”
她鬧了個大紅臉,才仔細打量起這個叫滬生的男人。他身材顴長,穿著一身合體的藏藍色西裝,雪白的襯衫,皮膚白淨,戴一副無框眼鏡,很時髦的那種眼鏡,她只在國際大廈精品店裡見過。滬生帶她走進電梯間,不無風趣地說,“有點小失望,對吧?本來是想見汝陽的,卻橫空飛出個滬生。”
她噗嗤笑出聲來,「你說話可真逗。」很快她便發現,滬生的確有這樣一種本事,他獨特的說話方式會在幾秒鐘之內拉近你和他的距離。
終於在辦公室見到了汝陽,她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他似的。都說文如其人,其實「聲如其人」才更靠譜呢,她想。他遞過來一張名片,她撩了一眼,不禁驚嘆道,哇,你都是經理啦!他聳聳肩,笑著說,一個蘿蔔一個坑,人人都是經理。
她忍不住暗自打量起他。和汝生相反,汝陽的裝束一點不洋派,他的相貌極平常,平常得在茫茫人海中你根本不會去注意他。他個子不高,臉色微黑,一副黑框眼鏡遮住了他一雙不大的眼睛。
「汝生,咱們一起去樓下喝杯咖啡怎麼樣?」汝陽說。
三人坐在陽光廳的咖啡屋裡,玻璃窗外寬闊的庭院裡,銀杏樹在秋陽的輝映下,泛出黃燦燦的光澤。她坐在兩人之間,一時之間不知該把目光投向誰。往左看看汝陽,一張溫和略顯老成的臉,叫人很難讀出他的喜怒哀樂;往右瞧瞧滬生,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他的眼神清澈,卻不時閃出一股銳氣。
「你的英文真不錯,稿子翻譯得那麼好,搞得我這個二校都無事可做。你說是不是,汝陽?」。
「哈哈,不光是英文好,人家中文功底也很棒啊。」汝陽點頭讚許。
她臉紅了,有些不知所措。聽別人當面誇獎,並不令她愉悅,甚至會令她窘迫。
「除了工作翻譯稿子,就沒別的打算了?」滬生問。
她當然有,像是托福、GRE、出國留學,等等。但這些哪能隨便說出口,一來都是八字沒一撇的事,誰知道會不會竹籃打水一場空呢?二來她和他們還沒那麼熟絡,初次見面怎麼好暴露這些私事。
正當她左右為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汝陽笑著為她打圓場道,不急不急,等將來給我們一個驚喜,豈不是更好麼?你還不知道吧,滬生很快就要去美國了,到紐約去讀書。
她眼睛一亮,“真的嗎?去哪個學校?”
「哥倫比亞大學,是公司派的。不然,我連學費都交不起。」滬生輕描淡寫地說。
她又把臉轉向汝陽,“那你呢,汝陽,你不想出國嗎?”
“嗯,也不是沒想過,只是不知道出去幹什麼。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恐怕比什麼都難受。”
滬生打斷他說,「哎,老兄,別說得那麼沉重,車到山前必有路嘛。」他這麼一說,大家都沉默了。
送她去汽車站的時候,滬生不在場,兩人並肩走著,話卻忽然少了。她傾聽落葉在腳底下沙沙作響,搜腸刮肚地想找個話題。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他輕聲說,下次出門要記得戴紗巾噢。他說話的那種口吻,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許多年,好像他是她的兄長。她點點頭,臉上泛起紅暈。
他喜歡安排別人的生活,喜歡當舞台上的主角,如果你把社會圈看成一個舞台的話。初次相見,他就給她留下這樣強烈的印象。她看到車子進站,車門嘩啦一下子打開,她急急地跳上車,回頭朝車窗外望去,見他仍站在風中,朝她擺手。
2
飛機沿著跑道徐徐前進。空服員在走道之間匆匆走動,最後一遍檢查每位乘客是否繫上安全帶。飛機停下來,站在起跑線上等待起飛。她知道,緊接著將是震耳欲聾的轟鳴,然後加速上升,再加速再上升,直至騰空而起,衝向萬里雲霄。她感到一陣心悸,手腳發麻。她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阿諾德,他伸出手,默默地握住她冰涼的手。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害怕坐飛機?每次飛機起飛,她都在心裡虔誠地畫十字。她不懼怕天災,例如引擎失靈,遭遇雷暴,或是大霧瀰漫,鳥類撞擊。相較之下,她更怕人禍,諸如劫機或爆炸,最恐怖的莫過於被當作人肉炸彈。阿諾德寬慰她說,空難的比例連千萬分之一都不到,徒然焦慮大可不必。理智上,她完全同意。但每當轟鳴響起,機身開始顫動,她就忍不住畫十字。
她閉上眼,耳膜開始感到壓迫,飛機騰空了。她睜開眼,透過舷窗,看見雲層之上,天光正亮。恍恍惚惚之間,她依稀看見許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她才二十五歲,疾步走過蓋國門國際大廈,穿過秀水東街,走進美國大使館。當簽證官把一張粉紅紙條遞給她時,她激動得語無倫次。第一時間就衝進電話亭,撥通汝陽的電話。電話鈴一直響著,但接起電話的不是汝陽,而是滬生。
「哇,簽上了,太棒了,恭喜你!我就知道你會成功的。」滬生聽起來比她還興奮,「別擔心,我們一起走吧。」她失望地掛上電話,又是錯過,她多麼希望第一個聽到這消息的人是汝陽。但當她親口告訴汝陽,她馬上就要動身去美國時,他並沒有她想像得那麼激動,而且還撂下一句不冷不熱的話——這下你可以和滬生結伴同行了,氣得她眼淚差點沒掉下來。但她轉念便原諒了他。只要站在他的角度,她就完全理解了他。
滬生到底也沒能和她同行,他從上海直飛紐約,而她卻因遲遲拿不到因私護照,推遲了入學時間。半年以後她飛到華府,剛安頓下來,便接到滬生的電話。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拿到她的電話號碼,這一點她不敢太相信自己的記憶,或許是她自己寫電子郵件告訴他的。
電話那頭的滬生語氣急切,「嗨,快來大紐約看看吧,別說不,說了你會後悔的。」她只是笑,沒有答應。她不是沒有動搖,只是一想到要和滬生單獨相處,心裡便湧起一股莫名的愜惑,那種感覺攪得她心慌意亂。滬生似乎懂了她的心經,不再提讓她去紐約的事。但他照舊每個週末打電話給她,還為自己找到一個合乎情理的藉口,說他得好好照顧小師妹。她和他並非校友,不曉得怎麼就變成他的師妹,她想索性讓他那麼說好了。
一連兩週沒接到滬生的電話,她開始焦慮。以前的電話都是他打過來的,她甚至都沒記得他的電話號碼。出什麼事了嗎?除了去法學院上課,他又能去哪裡?她變得煩躁不安,第一次嚐到為一個人牽腸掛肚的滋味。以至於春假到了,別的同學都興奮得迫不及待,她卻意興闌珊。
恰在此時,滬生彷彿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他說他從紐約開車過來,就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她說還驚喜呢,人都快急瘋了,說著,眼圈真的紅了。滬生搓著兩手不知所措,哎,別哭啊,我最怕女孩子哭了。咱們出去兜風怎麼樣?我帶你去看看美國的高速公路。
她坐進他剛買的二手車豐田卡羅拉,車的內裝很陳舊,座位上污跡斑斑。他一邊開車一邊調侃道,可別小瞧這輛破車,我還指望它帶著我走南闖北呢。
她問,“那你不想回國了?不是一年就能拿到碩士嗎?”
他轉過臉來,看著她的眼睛,“你覺得我應該回去嗎?”
她搖搖頭,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搖頭想表達什麼,是說他不該回去,還是說她也不知道他該不該回去。
他說他正在申請法學院,等攻下 J.D. (法學博士)再說。他還說,暑假他準備去打工,賺錢存錢。
哥大法學院每年學費得三萬多美元,你到哪裡去賺這麼多錢?她問。
他扭頭看著她,笑著說,別忘了咱們從小受過的教誨,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對吧?她也笑了。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股清涼的微風吹進來,帶著早春的寒意。她側過臉看他,他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搭在車窗邊沿,兩眼直視前方,像是在思索什麼。那樣子像極了一部美國大片裡的男主角,很酷。
他們開出495號環城路,上了95號州際高速公路,一直往南開。路兩邊高聳著墨綠的松樹柏樹,樹林遮住了背後大片的草坪,鬱鬱蔥蔥,一望無際。滬生加大油門,興奮地說,看看美國的高速公路,我從紐約一路開過來,這老美的高速公路真是太牛了!縱橫交錯四通八達,城市鄉村連成了一個網。不知道咱們得啥時候才能趕超上來,三十年?五十年?
她知道他心裡的潛台詞,好多留學生跟他的想法差不多。她不想評頭品足,更不想隨意說人家眼皮子淺。她自己不也常常這麼想嗎?只不過她很困惑,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或真正在乎的是什麼。
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需要夢想,就像他們需要空氣和水一樣,他們的生命是要靠這夢想支撐著的。而另一種人視夢想如蜘蛛網或肥皂泡。滬生屬於前一種,她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那種東西,你也可以把它稱作野心。
「我覺得這不是你想留下來的唯一理由吧?」她還是忍不住問他。
“你真聰明,從第一次遇見你,就發覺你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的,無非是我愛鑽牛角尖唄。」
他大笑著說,“你太有趣了!明天咱們去看畢加索畫展吧,是他的藍色時期特展。”
她聽了,悵然若失,原來滬生突然造訪,並非只為了她,他是衝著畢卡索而來的。她這才知道,自己的這位朋友不僅是位專利律師,也是忠實的畢卡索粉絲。
他們在國家現代藝術博物館徜徉了大半天,畢卡索的每幅畫都令他著迷。他在《穿無袖襯衫的女子》那幅畫前站了許久,好像畫裡深藏著什麼東西,讓他琢磨不透。
為什麼那麼喜歡藍色呢?她問。
他回過神來,推了推無框眼鏡,怎麼說呢,藍色基調中瀰漫著一種迷茫又無奈的氣質,可能這正是畢卡索想要表達的,他內心的陰鬱和徬徨。你看那女子的表情,多麼茫然。
她想,他哪裡是在談畫,分明就是在說自己。留下來前途未卜,退回去心有不甘,迷茫是注定的。哪個初到新大陸的人不是這樣呢?她喜歡他講話的方式,率真含蓄,不疾不徐,好像捨不得吐露太多。太直白了會讓人失去想像。
他說,你站到畫前面,讓我把你放進畢卡索的世界裡,沒準還能成為一幅名作。
她說,好吧,讓我承全你一心想成名家的夢想。
他說,別那麼嚴肅,朦朧一點,微微一笑最好,對,就是這樣。
就在她眼看就要忍俊不禁的時候,他按下了快門,她被定格在畢卡索的藍調背景裡,定格在一個尚未發生的夢境裡。
他說,來紐約吧,我帶你到大都會博物館,那裡也收藏了不少畢卡索的畫,到時咱們再創出一幅名作來,怎麼樣?
她望著他期待的眼心說,滬生,我得遠離你才好。她比誰都清楚自己致命的弱點──越是欣賞哪個人,就越是想逃離那個人。
3
她以為她和汝陽不會再見面了,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快就來了。九月初,她接到他的電話,說他已落地於雷根機場,是公司派他來一家律師事務所實習,見見美國律師是如何辦案的。
在她的印象裡,汝陽並不怎麼上心出國的事。對於她和滬生出國,他有意避而不談。有一次她試探問他,你說我出國留學,畢業了要不要回來?他詬異地看著她,連這個問題都沒想清楚,你怎麼就決定出去了?她不以為意。這是時代的浪潮,不跟上豈不遺憾,而且誰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很久以後她才明白過來,他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追趕他們──她和滬生──早早踏出的那一步。
汝陽的記憶總繞不開那間小房子。它座落在華府城北杜邦大街西北角,白漆木板牆與墨綠色窗格子相映成趣,在秋陽斜照下,宛如一幅印象派的畫。秋風輕拂,空氣中瀰漫著落葉鬆的清香。
多少次在夢裡,她又依稀看見了當年的自己──從地鐵站走出來,一手提著水果袋,一手捧著粉紅色康乃馨,那是從巨人店週末打折買來的,一打花才兩美元。對於每月只有九百美元獎學金的她來說,玫瑰花顯然太奢侈了。況且一個女孩子,憑什麼要送男人玫瑰花呢?但當汝陽笑著說,「康乃馨應該是送給母親的花吧?」她還是尷尬得紅了臉。不過他一向善解人意,馬上寬慰她說,「挺好看的,我喜歡這粉紅色,很溫暖。」他說得真心實意,叫她不能不信。
他租住的是房子的地下室,推開屋門,可以平步走到後院,美國人管這叫走出式地下室。屋主是白人老太太,退休了還在聯邦政府機構做兼職工作。當初還是滬生在報紙廣告欄發現這間房子,打電話幫他租下來的,租金相當便宜。
汝陽為她打開房門時,做了個「請」的動作,她跨進這間小屋,不覺吃了一驚,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起居室不大,擺著舒適的花麻布沙發,橡木茶几小巧玲瓏,靠牆有一排書架,上面擺滿了五花八門的書。一道白色木欄桿隔開了客廳和廚房,廚房是清一色的白色櫥櫃,看起來乾淨整潔。一張圓形餐桌上鋪了一塊白色提花桌布,頗有中國風韻(未完)。
(首刊於《世界日報》小說世界專欄2025年5月12日-5月28日連載)
【作者簡介】舒怡然 美國華文作家,現居維吉尼亞州。作品發表於《青年作家》《鴨綠江》《山西文學》《當代小說》《湘江文藝》《香港文學》《文綜》《台港文學選刊》《佛山文藝》《北方作家》《散文百家》《世界日報》等。作品入選《2020海外華語小說年展》《海外華文文學精品集詩歌散文卷》《北美中文作家作品選》等多種選文。曾獲第二屆全球華文散文大賽優秀獎,第一屆「東西文學獎」等獎項。

網絡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