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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雜文】148號

傅正明

《紅樓夢》第 5 回寶玉夢至太虛幻境,見到十二金釵正冊中形容王熙鳳的曲子,帶有反諷色彩: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這段曲子可以視為對一切用心計耍權術的統治者的警告。珈音在一首詩中對那些靠狡黠和霸道謀取名利、獨攬權力的統治者提出了類似的警告:

智巧過先賢,機關算萬全,

強權稱領主,城堡插雲天,

酒國烹人肉,囚籠染血冤,

龐然如巨霸,來日墮無間。(IV.064)

  在以大觀園為縮圖的帝國,權勢者機關算盡,何嘗不是如此?

三、《魯拜集》與《紅樓夢》的詩學和美學

   《紅樓夢》第 53 回,田莊莊頭烏進孝進賈府交租,向賈珍訴說

欠收之苦,賈珍對租單不滿,談到榮府許多花銷,質問道:「不和你們要,找誰去!」此類描寫,暗示出賈府珍饈,無不來自窮人血汗。這是《紅樓夢》很少寫到的窮人之「怨」。孔子告誡弟子:「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論語.陽貨篇》)此乃儒家溫柔敦厚的詩教。在《魯拜集》中,珈音不時為弱者發出了「怨」的代言,甚至怨刺帝國暴政怨刺上帝。積怨太深,發而為怒,珈音藉以警告統治者:「倒懸苦海劍眉下,眨眼怒濤掀巨流。」(V.023)

  《紅樓夢》第 41 回,寫到鴛鴦笑問劉姥姥那酒杯是什麼木頭做

的,劉姥姥笑道:「你們在這金門繡戶的,如何認得木頭!我們成日家和樹林子作街坊,困了枕著他睡,乏了靠著他坐,荒年間餓了還吃他……。」這一片段,巧妙地將富豪酒宴與窮人饑荒作了反諷的對比。這種對比是在輕鬆的把劉姥姥當作女篾片的喜劇情境中進行的,看來不動聲色。相比之下,在《魯拜集》中,類似的貧富對比富於悲劇性,帶有詩人強烈的道德義憤:

真主好!好在弄瞎富人眼,教他買的全都不值錢,囤積居奇樣樣是贓貨,窮人智者到手的,實用又耐看。(III.098)

  試問,大觀園的那些奢侈品,哪一樣不是民脂民膏,哪一樣不是「贓貨」?悖論的是,那些東西既值錢又不值錢!

  酒為色之媒,亦為詩之媒,如湘雲所言,「吃了酒才有詩。」(第 49 回)《魯拜集》也有「百罎千盞萬行詩」(III.045)的誇張,或暢飲之後,「烈火起心頭,歌如泉水流」(V.069)的比喻。真詩人無假,在珈音那裡,詩與酒都是真之極致:

虛假盈寰宇,淳真惟酒甕,

風吹花落色香空,秋酎更情濃。(II.063)

但有時詩人也借酒喻萬事皆假,萬法皆空:

花間美酒暗香浮,情趣韶光空自流,

酒亦虛無化蜃樓,信難求,可嘆塵寰假到頭!(III.091憶王孫)

  珈音的嬉笑怒駡,當然不同於賈府焦大和邢德全的醉駡,相比之下有文野之分,高下之別。但類似的是,珈音有邢德全的「酒勾往事,醉露真情」的一面。

  《紅樓夢》第 75 回描到賈珍在會芳園叢綠堂帶領妻妾飲酒賞月。「賈珍有了幾分酒,益發高興,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簫來,命佩鳳吹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飛。」此處令人「魄醉魂飛」的,是廣義的文學藝術。《魯拜集》的一首詩,也寫到賞月聽琴這兩大樂景快事:

賞月會她圓缺意,聽琴啟我抑揚詩。

嬋娟老病應消恨,來日新芽吐桂枝。(V.078)

  珈音飲的是禁酒,吟的是禁詩,聽的琴也可能是「禁琴」。《紅

樓夢》第 86 回,黛玉給寶玉說琴理的一段話,可以借來闡釋珈音所

聽之琴:

  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淫蕩,去其奢侈。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齋,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裡面,或是山巔上,或是水涯上。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氣血和平,才能與神合靈,與道合妙。」

  撫琴人遇到珈音這樣的知音,啟迪了他的詩歌靈感,也就不算白白揮手了。但是,寶玉在聽了黛玉說琴理之後,仍然沒有開通。第 89 回,寶玉對黛玉發了這樣一番議論:「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卻不是好東西,從沒有彈琴裡彈出富貴壽考來的,只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這番話表明了寶玉愚頑甚至庸俗的一面,因為琴與詩相通,同樣可以怨,但通過怨的宣洩表達,卻可以得到心靈的淨化。正如珈音詠月詩下聯所云:「嬋娟老病應消恨,來日新芽吐桂枝。」這裡表達的,是一個心懷「憂思怨亂」的詩人的自我心理調節,帶有寄望未來的理想色彩。由此可見,這首詠月詩,完全達到了黛玉所理想的「與神合靈,與道合妙」的境界。

曹雪芹以階柳庭花潤筆墨,花卉美酒意象經常在《紅樓夢》詩詞中出現。甚至黛玉持螯賞桂吟詩時,也有「助情誰勸我千觴」的豪興。探春則有「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的聯語。長安公子,當指唐人杜牧,其〈九日齊山登高〉詩云:「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歎落暉」。彭澤先生,即當過彭澤令的陶淵明,先生常賞菊抒懷、「有酒盈樽」、「逸想不可淹,倡狂獨長悲」,是《紅樓夢》提及的「飲者留其名」的大詩人。

  珈音像杜牧一樣「因花癖」,像植梅養鶴的林逋一樣以花為妻:

花開眼下如妻室,花落枝頭孤立悲。(V.094)

珈音也像陶潛一樣「是酒狂」:

昨日緣生今日狂,明朝勝敗不驚惶。

舉杯休問來何處,暢飲管他歸哪方。(II.074)

  兩首詩都強調把握當下的人生哲學。後一首表達了詩人對自己的前生和身後的看法,覺得自己的疏狂是天性使然,只要正道直行,身後毀譽誰管得?珈音的身後寂寞,無疑遠過陶淵明,直到十九世紀費氏英譯後,其《魯拜集》的價值才被波斯詩壇「重新發現」!

《紅樓夢》中的〈好了歌〉和〈好了歌注〉,為全書開宗明義,消解世人對於虛幻神仙境界的執迷,並且從功名、地位、財富、美女、家庭關係等多個層次來破除我執或渴念。「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此處感嘆世事無常的詩意,與《魯拜集》費譯第十六首極為相似,只是比喻不同:瞬間繁華,都將冰消雪融。

  虛無主義,有消極與積極之別。《紅樓夢》和《魯拜集》都帶有積極虛無主義的特徵,因為兩者都肯定了善的價值。珈音看重的,不是宗教聖典許諾的天堂,而是眼前一樽酒,或以酒為象徵的貨真價實的當下。詩人「甩賣榮名沽綠蟻,換來醉曲笑君王」(V.073)。

他看到伊朗歷史上的帝王將相的下場是屍骨歸野墳。例如,《魯拜集》中寫到的「花敗城摧千柱國」(II.005)的故事:在《一千零一夜》中,千柱國是「王中王」薩達德國王下令建造的金銀珠寶之城。國王因王傲慢遭到天罰,死後埋在沙漠上一個洞穴裡,墓碑上鐫刻著警策人心的詩行:「榮華長壽皆徒勞。……」

  珈音自己最後辭官回歸故里,像陶淵明一樣「覺今是而昨非」,

證悟到財富之空,終將「萬錢線斷歸黃土」(V.087)。對於情侶妻室,他看重的是夫妻相濡以沫的真情,「真愛在身旁,一把明火不熄,/否則,和不貴食不甘睡不香。」(Talbot71)。他對青年一代的告誡是:「莫誇年輕英俊,/花蕾綻開香不遠,便有北風疾。」(Whinfield 123)

王國維〈紅樓夢之美學上之精神〉一文指出,此書乃徹頭徹尾之悲劇。要闡明這一點,借用一首魯拜即可見出珈音的悲劇意識:狂飆突襲君園圃,戰火焚燒我草廬,一敗富商閨閣女,十錢賤賣作官奴。(Tirha 491)

  大觀園中,多少買來的丫頭、小廝?晴雯、金釧的冤死,都是令人憐憫的故事。但《魯拜集》沒有《紅樓夢》的那種沉痛的悲劇,因為珈音是以一種喜劇的樂天知命的精神來面對和接受人生苦難。

四、星宮紅樓兩情僧

  據蘭姆《珈音傳》,珈音在伊斯法罕建造天文臺時,住宅稱為星宮(The House of The Stars),這是他創作和事業的高峰時期。《紅樓夢》戚本第一回談到小說創作緣起,曾改「石頭記」、「情僧錄」。書中「造我之祂」的「永恆」就是女媧。寶玉這塊石頭因無材補天被女媧拋棄在青埂峰下,但畢竟是煉過一番的。女媧堪稱中國煉丹術的始祖。阿拉伯煉金術揉合了中國煉丹術和希臘哲學及其煉金術。實際上,煉金術士不可能使金屬的種類發生任何真正的轉化。但是,類似的神奇的轉化在詩歌中在人的精神修煉中卻是可以發生的。《魯拜集》寫道:「煉金術士君天下,頃刻間,/人生鏽鐵變黃金。」(II.059)

無情的石頭轉世為人的首課就是「愛」,「石頭記」因此亦名「情僧錄」。但寶玉愛憎分明,例如他持螯賞桂時所吟〈螃蟹詩〉,睥睨權貴,傷時罵世,「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卻無腸。」《魯拜集》亦可題為「情僧錄」。珈音曾以石頭自況:「硬如石,任他腳踢或拋擲,/柔如蠟,淚盡為人化劫灰」(IV.045)。珈音一身傲骨,多情無我,不戀仕途,愛憎分明,不合社會規範。因此,這兩行詩也可以視為叛逆者寶玉的題照。

《紅樓夢》引子劈頭就問:

  開辟鴻濛,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

  與《紅樓夢》這種從情字入手的立意酷肖的,是《魯拜集》作者的夫子自道:

永劫瞬間生假我,開蒙首課學情真,胸爐廢鐵苦錘擊,煉得悟心開法門。(I.053)

此詩可以與紅樓夢引子相互闡發。首行「開辟鴻蒙」和「永劫」,都是從天體大宇宙和人體小宇宙的生成論說起:波斯文原文ازل,兼有永恆和佛家語「永劫」之意,實際上是一個與時間相關的悲劇性悖論,與沈約〈內典序〉「以寸陰之短晷,馳馳永劫之遙路」的悖論語義接近,因為剎那即永恆,寸陰即萬劫。開辟鴻蒙和每個這樣的瞬間,既是天地之始,也是人之初。鴻蒙既開,兩者均以情濃或情真為開蒙首課。

這不只是男女之情,而且是儒家仁愛或蘇菲之道的「神愛」之「情」,或詩情。「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用一個苦字即可概括,是「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的無力之苦,內外俱創、孤獨失侶之苦。所謂上演,就是把人生之苦化為戲劇化為藝術,這個過程,以煉金術或煉丹術設喻,既是作者胸爐煉內丹的修心過程,也是藝術打磨煉外丹的創作過程。星宮紅樓兩情僧,悟出了人生的悲劇性,也悟出了世事的空幻本質。珈音末句原文的比喻,可意譯為「實相之金庫的鑰匙」,「實相」類似於佛家所說的與現象界的幻相相對的真相。開啟法門-真之後,兩個情僧的歸宿是:一個悲金悼玉,遁入空門,一個修得圓融,「來如流水去清風」。

未完待續

注:本文引詩的數字標明譯詩出自傅正明譯著《魯拜詩詞新譯五百首》(唐山出版社2015年)中的卷號和詩詞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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