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dy of water waves

(加拿大華文作家協會專刊)

思,那片海域(散文)

選自散文集《你在我身邊》

那個歲月裡,有一個小小的女孩,用滿眼的童真注視這樣的場景一遍又一遍,直到嵌入她的靈魂,雕刻成了一幅永遠不褪色的畫。

後來,她卷起這軸畫去流浪。

期間,她回來過,回來的時候為歇息療傷,是終於可以睡安穩覺的時候,濤聲中的眠覺是安詳的,靜謐的,無夢的。這樣的沉睡被她稱為故鄉的睡眠,濤聲被她稱為安定片。

西溫哥華海域,第一次來.在地圖上瞧著,連著故鄉的海.一指的距離。所有的海都似乎烙著故鄉的印記,如果海面可以刻字,是不是所有她見過的海域都會被刻上她故鄉的姓氏?那麼此刻,她的思念就可以隨處歸放?

海和海還是不同的,不是所有的海域都有故鄉冬日大海的狂風呼嘯,那呼嘯要把屋牆推到,瓦片掀翻。怪不得故鄉人要用大石頭砌牆,小石頭壓著瓦片。一方大風大浪建一方的石頭厝。

此刻她靜靜地坐在西溫哥華海邊岩石上,回望西蒙山下的洋房,加拿大的木頭房,雅致時尚襯出這片海域的溫順浪漫。

沒有寒雨冷雪的日子,冬天的海是收斂的,陽光是害羞的。

濤聲輕輕地在岩石間嬉戲,海鷗成群地成群地排著隊在海灣裡進進出出,頗有一番歸家的意境。

她端著相機,寬闊的海天地一片,她的鏡頭顯得寂寞,無以對焦。她獨自一人,在岩石和岩石間切換,拍不出一張滿意的照片。

她索性收了相機,躺下來,閉上眼睛,只讓耳朵忙碌:聽海鷗海鳥的鳴叫聲,海浪和風撕扯聲。

她漸漸進入夢鄉:海面有漁船,一艘艘地歸港,山下炊煙嫋嫋,夕陽在另一座山頭徘徊綿長,媽媽喊她回家吃飯的聲音和炊煙此起彼伏。那時候沒有相機,小女孩的心事在次天的紙面上,她認真寫出一段關於夕陽落在山頭那端的文字,題目叫“落日”交給語文老師,媽媽是她的語文老師。

語文老師聲情並茂地在全班同學面前朗讀了這段文字,說:仔細觀察就會寫出好的作文。

平時不太會表揚她的媽媽老師破天荒的舉動讓她記憶猶深。

回憶的夢是甜蜜的,沒有了憂鬱的藍色;回憶又是感傷的,花樣年華隨風去,故鄉不老,人老去。那會兒紮著兩大粗麻花辮子的媽媽不過三十出頭。

不再年輕的媽媽也不再對她嚴厲,雖話還是不多,但她回故鄉時,總會嘮叨她兩句:漂那麼遠幹嘛?等孩子安定了就回家來。

媽媽話不多,不多的每一句都落在她心坎,有些微痛。

安居故土還是四海漂泊,應該早就寫在命運裡的。約瑟進埃及,摩西出埃及。這四百年,你說迦南,用來“出”還是用來“歸”的?

就算時間退回出發時,她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此刻,躺在異鄉的海岩上,思念故鄉的海。

今天是媽媽生日,打電話回去自然又提起那片童年的海域,那個建在高高山崗上的房子。

電話中問老爸:那個房子,還有那片地,能要回來嗎? 爸爸很認真地回答賣出去的是不可能再要回之類的話,最後說了一句:別再想這茬事了。然後安慰了她一通。

時光不能倒回,人不能再年輕,曾經的擁有,也會永久地失去。只有記憶的那座燈塔依然屹立,在帆船飄動的海中央,如同一塊巨石,深鑲在靈魂深處。

而靈魂深處,安著一個指南針,無論迷失多遠,迷失多久,總能導向家的方向,那是故鄉,父母用摯愛安裝的指南針。

邊境遺產(散文)

在一家二手書店尋找讀書會所指定閱讀的新書,書店老闆說,我要找的書是暢銷作家所寫,可惜他的書店只賣二手書,店裡倒是有不少這位作家的舊作,說著便抬手指向櫃檯旁的一大落書籍。

既來到此店,便抱著支持的善意,連翻閱都來不及,便匆忙從老闆所指向的那些書中抓出三本:都是懸疑小說,僅從書名便感到陰鬱的殺氣—–暢銷小說的重要元素。拿起書的這個態勢,擺明了自己不會空手離去,但也不想就這麼離開。要找的書沒找著,卻買了幾本不知猴年馬月才會閱讀的通俗小說,不免敗興而返。環顧四周,從天花板至地板,見不著牆壁的立櫃上,堆滿了形形色色的出版品。

說不出原因,也許書店靠門的那個角落適合踏足,與老闆的距離遠近適切,便一腳跨了過去,發現堆放的書均屬藝術類別。眼神隨意落在膝蓋以下的地方,拾起了封面白描著一棟老房的薄冊子,書名是《邊境遺產》。

翻開一看,是藝術家簡斯.史構勒

博的畫集。這位藝術家多年前自挪威移居加拿大西岸的白石市,具有工程師的專業。他自小衷愛繪畫,移民之後便專心從事藝術創作。史構勒博對常年居住的社區懷抱熱情,眼看著時代變遷,具拓荒精神的農牧生活形態式微,於是拿起筆,花了六年時間,把座落於美加邊境的這個地區內傾頹的老房,以鋼筆畫的形式精巧的描繪下來。書中展現的三十多棟建築物,建於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多為木造,用途有教堂、穀倉、六角涼亭、奶棚、乾草棚、雞舍、木材棚、地窖、商店、車站、郵局、旅館、學校,以及小船和碼頭等等。

在他繪出這些遺產建築的90年代,這些老屋已經或正在消失當中,又時隔三十年到現在,僅有少數留存。當年的建築工法和使用材料,也隨著建房師傅的凋零以及後來複合式建材的當道而不復存續,就連史構勒博的鋼筆畫技法,如今亦不多見。

書的單數頁,寫著簡單的介紹,是史構勒博走訪社區尋找資料時,跟相關人士交談或查找文獻後所得的精髓,多數是關於建物本身的來歷和用途。文中並未以感情渲染或摻雜私人意見的手筆博取焦點;在書的雙數頁,一棟棟的建築和周遭的植物已融合為寫實主義的景物畫:草木姿態各異,有的是常綠植物或正值春夏兩季在挺拔生長;有的則在寒冬時節落盡花葉而僅剩枯枝。建築物屹立或歪倒的樑框,或是散落遺失的殘片,被真實地描入畫中。光陰的游移流淌,讓畫中矗立的景物給下了註腳。

也許這本畫冊當年是在一個不算大的社群裡,倚著千禧年將至、十九世紀北美殖民開墾情懷將隕的氛圍下,凝聚了對淳樸卻懷抱理想時代一份難捨的心;也許藝術圈驚歎有著機械般精密頭腦的史構勒博,能在鋼筆的冷調中,記錄遭人拋棄的老屋殘餘的一絲弱息。在影像世界裡,建築物的新生和死亡,都在訴說複雜的故事,有個人的生活經歷,也有時代的象徵意義。

試聽者在西方的影視或文學作品中,或曾感受到這本書所珍藏的建物代表的社會和風情。三十幾個樣式不同的建築物若攤在一張地圖上,便能形成自給自足的社區。人們在這麼一處提供著基本所需的環境裡,踏實的生活,或許仍在思念自己的來處,在展望未來的同時。

現今在同一個社區裡,興許仍有幾棟塌陷在林木和雜草之間,將倒未倒的木造建築。時代更迭,陳舊事物顯出的敗壞景象將烙印在記憶的深處。倉促忙碌的人生之旅,有誰願意駐足在老廢建築物前,惦著古蹟事物的存續和價值?

作者:陳錦波

  1. 緬懷瘂弦先生

擱筆半世紀

佳釀飄香年年勝去年

詩人金秋乘鶴別凡間

人去樓不空

留下咳唾成珠的經典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詩不在多,精粹則傳

獨一詩集超越著作等身

瘂弦不瘂,四海皆有讀者

常常朗誦他扣人心弦的詩篇

哲人其萎,洛陽紙貴

千古絕唱,四海流傳

朋輩惋惜謫仙

不是樂不思蜀劉禪

可是人人理解

謫仙終歸回仙山

  1. 地球為什麼呻吟

地球

人類母親

她孕育億萬生靈

同時孕育浩繁動植物

並一視同仁

提供風調雨順

人和動植物按天命蕃衍

並行不悖相得益彰

生態平衡相安萬千年

母親一直高枕無憂

常常與周公對飲

動輒黃昏飲到翌晨

工業革命以降

母親日益愁眉不展

晚近甚至日夜呻吟

一般人不知所以

環保鬥士深知底蘊

可惜奔走相告甚少回音

環保鬥士保護地球為己任

奈何眾生閉目塞聽

連母親呻吟也置若罔聞

為了發聾振聵

環保鬥士步屈原後塵

奮筆疾書現代新《天問》

為什麼天災頻頻不請自臨

為什麼災情老是破紀錄

刷新的記錄因何怵目驚心

為什麼風調雨順去如黃鶴

恰似知音子期陽壽盡

後世無人復見伯牙琴 (注)

請看步步高升的氣溫

腰斬雪山腰斬冰川

上升的海面和高溫狼狽為奸

促成群魔肆意亂倫

各地山林不甘寂寞

居然任人目睹欲火焚身

再看熱身多時的淫雨

作祟不甘後人

一發不可收拾若病人失禁

又似妖魔囊括天下之水

傾注民間一隅

遭殃城鄉轉瞬告陸沉

還有暴風奇旱淫雨洪水

夥同毒霾瘟疫演不速之賓

無時無刻找上門

防不勝防不幸淪為災民

水深火熱的煎熬

不亞瘋子戰爭的蹂躪

屢見不鮮的災情

僅令母親皮肉破損

她日夜呻吟

是難抑難言之隱

難言之隱一言難盡

長話短說亦駭人聽聞

臭氧層崩裂女媧欲補無針

五湖四海蔽日的烏煙

彷彿接連核爆的蘑菇雲

寰宇江河齊現桃花汛

五顏六色的生命水

人畜拒飲也要飲

皑皑雪山戴綠帽

沙漠思凡四出尋春

水鄉彌漫越軌沙塵

四大洋飲飽的工業廢水

聯袂塑料微粒暗算水族

很多種類已無一倖存

踐踏地球的精英黑心未泯

至今猶爭污染功勲冠同寅

令氣候翻臉的瘟神繼續挺進

芸芸眾生依然麻木不仁

無視自作孽不可逭古訓

人和動植物難逃玉石俱焚

注:典出《今古奇觀》第十九回《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作者:海蒂

願我的孩子,

承乾坤之正氣,

立天地之威儀,

自然成竹在胸,

無懼風雲變幻,

前程似錦,

平步青雲,

步步高升,

魚化為龍。

國家戲院

作者:孟思云

這是中型城市一角的沒落,戲院位在這棟建築的一至四樓,以上則是簾價出租公寓;大地震以後,過問者漸少,在夜裡更顯清淒。當年外圍牆壁裝設的霓虹燈管,還以耀眼的虛線,勾勒出巨大的立方體輪廓。

附近設有夜市攤販,有時不易停車,此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便經營著開放的業務。收費員是散發酒氣的在地老人,臉上除了一個看不到眼珠的坑,皺紋和疤芽緊實地盤踞在泛紅的笑容上,讓車開到入口稍起猶豫的車主,感到一種江湖上的熱誠。

順著車道一路盤旋而下,眼前都是塗鴉。翻騰的色彩如岩漿般四處流溢,畫友獲准在這裡建立秘密基地。拉丁字母各自跳著搖滾龐克吐著蛇信試探來者是友是敵,次文化的聖像穿戴零碎的符碼,蒼白的臉以獨白散播真理;窒息的空間裡只有寒青的燈色遊走如同瘴氣,懸著蛛絲的立體停車台擺開刑具架勢擁抱駛進的車安然就寢。

在售票口買了票,穿越一樓稀疏擺放紫水晶、木雕、塑膠珠簾、五金日用品等水貨的長廊後直乘電梯上樓,又走幾步,便進入這一片透著化學氣味和煙草香的黑冷空間,折騰半天發的一身熱汗與塵垢迅速凍結,趁著眼睛還沒適應,半瞎地、半瘻著身磨蹭踏上台階,總覺這樣便能避開眾目焦點…所幸,今天片子口碑不錯,品味相同以外毫無交集的人各自觀看這兩個小時的電影…來,也沒啥見不得人的。

位子反正多,大家不必拘泥票上用紅筆寫的座標。一路走,一路回頭望著螢幕,調整視線理想的遠近、高低和角度。

坐下了,仍要前後挪挪身體,像是母雞孵蛋,坐姿要能入戲。東摸西觸的探探周遭設備的增損;在黑裡,也能定神,企圖使點兒神秘第六感和咒念,預測和預防不會有高個兒坐在前頭。

小本經營,老闆不一定準時開演,或許想等待最後一刻,一群衝著電影來頭遠道而來的學生、教授、影評、影迷匆忙趕至,苦苦央求放映師務必等他進了場再開始,以免錯過重要的序幕。這種突然發生的情景在過去並不是沒有見過,只不過已經記不得是在什麼時候,上演什麼片子了。

電影不按時開演總得安撫人心,工讀生到機房調整採光換播音樂,做態進入開場階段,如此這般敷衍了幾回合,就再也騙不了人。有躁鬱體質實在不甘等待,也帶點兒打抱不平維持正義的理由,到外頭兒跟老闆理論。看二輪片就怕別人怠慢,你以為老子沒錢就可以吃這悶虧啊,時間拖久了,說好二小時的電影,精彩片斷不都給剪了?

巧不巧老闆也是個煙槍,人看著也還善面,幾聲不好意思就湊合過去。一聊兩人背景資歷還多有相近,都是中年了,不必談電影,老闆若是無意這門藝術,何苦硬撐這賠錢的生意。他客客氣氣的,說也可以周末來,這次影展提供幾場是讓市民免費觀賞的,票都拿光了,不過要等候補,應該沒有問題。

一會兒放映師來請示說准了,於是趕緊進了場,發現旁座多了一對中年人。此時簾幕緩緩拉至兩旁,簾上靠下的角落有一點殘餘閃爍的亮片,黑松汽水和小美冰淇淋的字隱約可見。在萬道光束點燃這塊褪色又帶些霉味的布縵時,幾個低成本、以拙劣筆觸帶出公益、公德議題聊以娛興的廣告,就是前奏曲。

手中帶進來的爆米花和汽水,此時因失去熱溫和冷溫而走了味,拿在手上嫌著多餘,不小心灑了一地。

無關緊要,影片開始了。

看來這次又得調整眼睛的焦距──投射出的電影畫面有點兒模糊,尺吋則比螢幕大了許多,不受幕屏拘束的邊緣好似泡了水,從放映舞台向外暈了開來,竟有些IMAX大螢幕的趣味,畫面在眼前大幅躍動,令人有些反胃,但主角的臉突兀的跳出畫面,表情卻愈顯真實。觀眾眼角的餘光,這時才感受到放映廳的天高地闊,這種戲院打從二十年前便漸次淘汰,新近興起戲院的格局,好似專供人休息的小旅舍,像這種往昔數百人觀看電影的陣仗,已不復見。

這是在說一個小男孩受電影放映師啟蒙的故事:在物資缺乏的戰爭年代,小島的民風純樸,戲院成了慰藉心靈和社交的唯一場合……多年以後,成名大導演返鄉悼念放映師,老師父留給的遺物,是禁忌年代壓抑在膠卷盒中的奔放情慾。

導演在悼念一個時代的結束,觀眾則在電影中回到了結束的時代,電影裡島民在戲院中大哭與狂笑的喧囂場景,此時與正在放映電影的二輪戲院和在場觀眾成了鏡中鏡的對話。劇終,也順帶憶及年輕時,精彩電影總在結尾搏得全場掌聲,於是試著拍了兩下,但沒有人跟進,看看身旁已是長相平庸的那對中年人,他們,也屬於那個年代吧!

離開劇院時,想起之前在這兒看過的一部叫做國家寶藏的電影,當時票房不惡,來自這個中型城市老區的大人小孩,穿著背心拖鞋,在炎炎夏日,一起擠在這個大戲院,同樣等待戲院老闆點頭才能放行的二個小時,得以在凝聚眼光的黑暗中,藉著一個電影故事,大哭和狂笑。

從那時起,「國家戲院」這個名字,就在我的腦裡,揮之不去。

(加拿大華文作家協會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6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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