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華文作家協會專刊)
這是中型城市一角的沒落,戲院位在這棟建築的一至四樓,以上則是簾價出租公寓;大地震以後,過問者漸少,在夜裡更顯清淒。當年外圍牆壁裝設的霓虹燈管,還以耀眼的虛線,勾勒出巨大的立方體輪廓。
附近設有夜市攤販,有時不易停車,此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便經營著開放的業務。收費員是散發酒氣的在地老人,臉上除了一個看不到眼珠的坑,皺紋和疤芽緊實地盤踞在泛紅的笑容上,讓車開到入口稍起猶豫的車主,感到一種江湖上的熱誠。
順著車道一路盤旋而下,眼前都是塗鴉。翻騰的色彩如岩漿般四處流溢,畫友獲准在這裡建立秘密基地。拉丁字母各自跳著搖滾龐克吐著蛇信試探來者是友是敵,次文化的聖像穿戴零碎的符碼,蒼白的臉以獨白散播真理;窒息的空間裡只有寒青的燈色遊走如同瘴氣,懸著蛛絲的立體停車台擺開刑具架勢擁抱駛進的車安然就寢。
在售票口買了票,穿越一樓稀疏擺放紫水晶、木雕、塑膠珠簾、五金日用品等水貨的長廊後直乘電梯上樓,又走幾步,便進入這一片透著化學氣味和煙草香的黑冷空間,折騰半天發的一身熱汗與塵垢迅速凍結,趁著眼睛還沒適應,半瞎地、半瘻著身磨蹭踏上台階,總覺這樣便能避開眾目焦點…所幸,今天片子口碑不錯,品味相同以外毫無交集的人各自觀看這兩個小時的電影…來,也沒啥見不得人的。
位子反正多,大家不必拘泥票上用紅筆寫的座標。一路走,一路回頭望著螢幕,調整視線理想的遠近、高低和角度。
坐下了,仍要前後挪挪身體,像是母雞孵蛋,坐姿要能入戲。東摸西觸的探探周遭設備的增損;在黑裡,也能定神,企圖使點兒神秘第六感和咒念,預測和預防不會有高個兒坐在前頭。
小本經營,老闆不一定準時開演,或許想等待最後一刻,一群衝著電影來頭遠道而來的學生、教授、影評、影迷匆忙趕至,苦苦央求放映師務必等他進了場再開始,以免錯過重要的序幕。這種突然發生的情景在過去並不是沒有見過,只不過已經記不得是在什麼時候,上演什麼片子了。
電影不按時開演總得安撫人心,工讀生到機房調整採光換播音樂,做態進入開場階段,如此這般敷衍了幾回合,就再也騙不了人。有躁鬱體質實在不甘等待,也帶點兒打抱不平維持正義的理由,到外頭兒跟老闆理論。看二輪片就怕別人怠慢,你以為老子沒錢就可以吃這悶虧啊,時間拖久了,說好二小時的電影,精彩片斷不都給剪了?
巧不巧老闆也是個煙槍,人看著也還善面,幾聲不好意思就湊合過去。一聊兩人背景資歷還多有相近,都是中年了,不必談電影,老闆若是無意這門藝術,何苦硬撐這賠錢的生意。他客客氣氣的,說也可以周末來,這次影展提供幾場是讓市民免費觀賞的,票都拿光了,不過要等候補,應該沒有問題。
一會兒放映師來請示說准了,於是趕緊進了場,發現旁座多了一對中年人。此時簾幕緩緩拉至兩旁,簾上靠下的角落有一點殘餘閃爍的亮片,黑松汽水和小美冰淇淋的字隱約可見。在萬道光束點燃這塊褪色又帶些霉味的布縵時,幾個低成本、以拙劣筆觸帶出公益、公德議題聊以娛興的廣告,就是前奏曲。
手中帶進來的爆米花和汽水,此時因失去熱溫和冷溫而走了味,拿在手上嫌著多餘,不小心灑了一地。
無關緊要,影片開始了。
看來這次又得調整眼睛的焦距──投射出的電影畫面有點兒模糊,尺吋則比螢幕大了許多,不受幕屏拘束的邊緣好似泡了水,從放映舞台向外暈了開來,竟有些IMAX大螢幕的趣味,畫面在眼前大幅躍動,令人有些反胃,但主角的臉突兀的跳出畫面,表情卻愈顯真實。觀眾眼角的餘光,這時才感受到放映廳的天高地闊,這種戲院打從二十年前便漸次淘汰,新近興起戲院的格局,好似專供人休息的小旅舍,像這種往昔數百人觀看電影的陣仗,已不復見。
這是在說一個小男孩受電影放映師啟蒙的故事:在物資缺乏的戰爭年代,小島的民風純樸,戲院成了慰藉心靈和社交的唯一場合……多年以後,成名大導演返鄉悼念放映師,老師父留給的遺物,是禁忌年代壓抑在膠卷盒中的奔放情慾。
導演在悼念一個時代的結束,觀眾則在電影中回到了結束的時代,電影裡島民在戲院中大哭與狂笑的喧囂場景,此時與正在放映電影的二輪戲院和在場觀眾成了鏡中鏡的對話。劇終,也順帶憶及年輕時,精彩電影總在結尾搏得全場掌聲,於是試著拍了兩下,但沒有人跟進,看看身旁已是長相平庸的那對中年人,他們,也屬於那個年代吧!
離開劇院時,想起之前在這兒看過的一部叫做國家寶藏的電影,當時票房不惡,來自這個中型城市老區的大人小孩,穿著背心拖鞋,在炎炎夏日,一起擠在這個大戲院,同樣等待戲院老闆點頭才能放行的二個小時,得以在凝聚眼光的黑暗中,藉著一個電影故事,大哭和狂笑。
從那時起,「國家戲院」這個名字,就在我的腦裡,揮之不去。
(加拿大華文作家協會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6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