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41號) 作者:龔越禾 在杭州第二人民醫院(下稱「二院」)會議室,我們訪問了一位知青朱湘濤(下稱「朱」),請他談談自己在括蒼山與杭州的經歷。 朱說,我1945年出生,到括蒼山去的時間較早,1963年在杭州拱門中學高中讀書時,部隊到拱墅區招兵,當時有個規定,在校生不能報名。 於是,我放棄了考試,直接報名參軍。 母親常向兒女嘮叨:「年輕人一定要當過兵,才能鍛鍊成為一個堅強的人,人生才能光彩……」我的父親叫朱潮聲,就是一名軍人,一位抗戰時參加新四軍的老同志。 父親在1944年當兵,到部隊裡成為文書,解放初期隨大軍到雲南剿匪。 轉業後,籌備杭州市第二人民醫院,成為創辦人之一。一直到今天,在二院「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光榮榜上,仍有父親以及同事合影的像片。 母親的話牢記在幾個兒女心中,我的理想是當一個光榮的解放軍戰士。 那年,拱墅區有五百多人報名,經過體檢、政審,剩下十九個,我就是其中的一個。接兵部隊再復查後,只有五人被批准入伍,不幸的是我就在那十四個被淘汰者之列。 區人武部的趙部長見我當兵心切,說:「這次招的是特種兵,要求特別嚴,你明年再來罷。」我想,怎能在家裡無所事事地待上一年?那時已經有了「知青辦」,上級正在動員知青上山下鄉,知青辦的一位同志問我:「現在正在報名到嘉興農場,你去嗎?」 我想了想,說:「嘉興離杭州太近了,我想去遠一點的地方。」 他又說:「臨海林場也在招工,行嗎?」 我查了地圖,臨海林場就在靠近東海的台州地區,就說:「我願意去的。」 初到括蒼 就這樣,我報名到台州地區的臨海林場。這個林場屬於浙東名山的括蒼山一部份,隸屬於省林業局,當年那裡仍是一大片荒山野嶺,上級決定將這裡闢為國有林場。 1963年9月28日,我們出發了,六個知青(五男一女)由知青辦一位幹部帶隊。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臨行時,父親在我衣袋裡塞了三十元錢。那時三十元不是一個小數目,父親每月工資也只有三、四十元,他叮囑道:「一般的情況下,不要動用這筆錢。」 我背上鋪蓋,將洗換衣服、臉盆什麼的放在網兜裡,就上車走了。 早上七點出發,下午四點才到達臨海縣湧泉鎮,這個地方不是最終目的地。出了鎮,沿著一條崎嶇山路,向上攀行,此山叫做九支山。雖然行李不多,到了日暮黃昏時分,大家早已氣喘吁籲,爬不動了。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從山上下來接我們。他與領隊寒喧後,一個人拿起我們幾個知青的行李,扛上肩,輕鬆地上了嶺脊,將我們帶到一座石砌的古廟裡。 走進大門,只見大殿裡空蕩蕩的,沒有供奉菩薩。後來才知道,這間寺院叫做望頭廟。原以為此廟只是路過,實際上,到家了。這裡是臨海林場望頭分場的場部所在地,廟裡已經有了二、三個老員工,在我們到來之前,已經為大家準備了晚餐。 當晚就宿在廟裡,五個男生住在樓下大殿裡,樓上有個小間,讓給了那位女生。 木板床已為我們準備好,鋪了稻草,點亮了煤油燈。知青各自拿出鋪蓋,倒下就睡著了。未料,到了半夜裡,就被陣陣老鼠聲吵醒,廟裡老鼠特多、特大,在牆角或樑上竄來竄去。老場員說,早先有六個和尚集體自殺,就吊在廟前那幾棵羅漢松上,下面還有古墳。這個地方非常潮濕,亂石縫中還會鑽出蛇,因此,晚上出門必須打著電筒,小心翼翼的走動。當時年紀輕,聽了這些話,多少有點害怕! 出工 隔天早上,我們就出工了,開荒種地,大家幹得挺起勁,每個人都生怕自己落在別人後面。我們用的是一種特製的開山鋤,很沉,大約有六、七斤重,使勁下去,可以將堅硬的岩石劈開,還能刨出深埋在地下的樹根,收工時,我們將樹根挑回來,當柴燒。 開始時,手上磨出一個個血泡,我用針挑破,然後用紗布包上,第二天繼續幹。 息工時,大家向四下張望,雖說荒山野嶺,景色倒是不錯,峰巒起伏,巨岩交錯,還能遠眺蔚藍色的大海,萬里晴空之時,居然能望見海上的大陳島與一江山島。 古廟附近原先就已經有了幾小塊菜地,我們開荒就是為了自力更生,開闢更多菜園,種上青菜、蕃薯、玉米這些作物,還搭了棚架,種了瓜果,解決食堂所需的蔬菜與食物。 那時年輕,強力勞動讓大家的胃口特好,雖說每月有34斤糧票供應,依然不夠吃,我們還要到黑市上去買高價糧才能填飽肚子。記得在杭州時,父親再三叮嚀過,到了林場,一是要吃飽飯,二是工作不能偷懶。其實,在括蒼山的那些日子,我們的生活條件還是不錯的,作為國營林場的員工,每月有18元的固定工資,林場還有畜牧場,養豬、養雞以及別的牲畜,蔬菜是自己種的,幾乎不用花錢。可以說,林場工人的生活條件優於一般的下鄉插隊知青。 息工時分,大家吃過晚飯,多會坐在山脊岩石上休息。我常拿出笛子來吹曲,那首《革命青年志在四方》是我的最愛,月光微弱,星空閃耀,笛聲的旋律在夜空中盤旋,成為知青業餘生活的調劑。我自小嗜好音樂,在大關小學讀書時就學會了吹笛子。 到了拱墅中學,成為學校文藝宣傳隊的隊長。每到勞動節、建黨節、國慶日這些大日子,林場都有慶祝活動,成為我表演節目的最佳場所。 九支山是浙江名山的括蒼山一部分,臨海林場有五個林區,也就是五個分場:望頭林區、嶴茅坑林區、後龍山林區、前礦林區等分散在在崇山峻嶺之中,我最初就是在望頭林分場。聽說,在我們前面已經有二批杭州知青來了,不過,他們被分配到別的林區。 嶴茅山 到了當年年底,領導根據知青各人的政治表現、家庭出身狀況,將我們分別派到其它分場工作,我被派到嶴茅坑林區當施工員。初到嶴茅坑,那裡全部是荒山野嶺,光禿禿的山崗上,幾乎沒有什麼樹木,遍布著成片東歪西倒的茅草、亂石堆及灌木叢,一個荒無人煙之地。 隔年開春,林務局請來空軍飛機幫忙撒播樹種,那是A2型雙翼老式飛機,播撒的多是松樹種子。大家先在山頂上插了紅旗,為飛機航行做標記,指引飛機播撒樹種的方向與地點,採用的是一種「廣種薄收」方法。我們先在各山頭的茅草或亂石上鋪了麻袋,隔天就到麻袋上搜尋樹種,測算飛機播撒樹種的效果…… 當時,臨海林場的五個分場林業工人加起來,大約有一百多人,共有三十五個杭州知青,其餘是臨海縣來的知青,林場老員工不多,以本地農民為主。老書記曾參與解放舟山島戰役的山東南下幹部,復員後來到林場;另一位領導是當地人,在土改時參加工作。 那些年,我在臨海林場幹得風生水起,很受領導器重。到了1966年,我就成為林區的隊長。不過,想當兵的願望自始至終沒有減弱。有一年,部隊到臨海來招兵,那次是招收空軍地勤人員,我再次報名,體檢合格,部隊需要每個人的家庭檔案資料。老書記到杭州去取檔案,哪知他到了杭州,轉了一圈,回到林場,對大家說:「我到了杭州,不小心,將介紹信弄丟了,沒辦成。」 其實,他們是不願意我走,此時我已經是隊長了。他們覺得,林場骨幹都走了,以後工作難於開展,此乃後話。 這就是今天人們見到括蒼山林場鬱鬱蔥蔥森林面貌的最初階段。而今,括蒼山已經發展了旅遊事業,壯觀的山海景觀與順暢的盤山公路、山脊漂亮的賓館以及民宿吸引著無數遊客。人們登山賞景,眺望蒼茫大海與碧綠的森林美景,或許,不會想到,昔日括蒼山的淒涼破敗景像,以及知青艱苦卓絕的創業與不倦奮鬥的故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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