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沙皇的「宿命」
（【傳記/回憶】第140號） 作者：許之微
十四
說到政治影響，主要反映在高層人士任命。拉斯普金本人並沒有政治野心。而且，他只不過是個農民，對於高層人士的任命能有什麼主見？他所希望的，不過是在關鍵位置上安插巴結自己的人。這樣至少沒有人會找他的麻煩。他也就安全，甚至可以為所欲為為了。對於政府和教會中那些反對他的人，他必定要通過皇后將其清除出領導階層。
對皇后亞歷珊德拉來說，除了以是否支持「大師」劃線區別忠姦外，她還是個極端封建皇權的維護者。她仇視民主制度，視杜馬為敵，對「負責任的政府」一說嗤之以鼻。她毫無政治經驗，不懂如何考察官員，往往僅憑第一印象便做出撤除或任命重要朝臣的決定。
在羅曼諾夫王朝被推翻前的最後16個月裡，政府部長幾乎都被她（通過沙皇）取代了。其中換了四個首相，五個內政部長，四個農業部長和三個戰爭部長。這是近代世界獨無僅有的政治亂象。
由「大師」通過皇后推薦給沙皇，接替首相職位的司徒莫爾（Sturmer）已經76歲高齡了。法國大使在給本國政府的報告中寫道：「用平庸二字不足以形容這位首相：三等的才智，疲憊的精神，衰老的形象，毫無治國經驗和理念。他的能耐只是奉承和敷衍。」英法兩國對盟國沙俄的政治深深擔憂，卻無可奈。當皇后要撤換外交部長薩佐洛夫時，英法兩國忍無可忍，直接寫信給沙皇勸阻。但皇后在拉斯普金的催促下，一次次向尼古拉二世堅持：「薩佐洛夫是個激進派。他支持杜馬，威脅到我們兒子未來的權力！」薩佐洛夫最後還是被撤換了。英法兩國為失去一位明智的，可以與之溝通的俄國外長而深感失望。
這是名副其實的「自毀長城」。 1916年10月，拉斯普金極力推薦樸羅托珀珀夫（Protopopov）擔任杜馬副主席兼內政部長。尼古拉二世批准了。這是一個災難性的決定。更有甚者，皇后繞開沙皇，擅自批准由樸羅托珀珀夫總管農業和運輸。她在給沙皇的信中寫道：「請原諒，我們的朋友說，一切都掌握在內政部長手裡才能救俄國。」這個樸羅托珀珀夫是個不折不扣的阿諛奉承之徒，一點兒辦實事的能耐都沒有。二月革命前夕，俄國國內最關鍵的致命的兩大權力—維持社會穩定的警察力量和食品供應，掌握在一個愚蠢、低效、貪腐、無能的小人之手，政權焉能不垮？
說來也巧，這個從內部毀掉羅曼諾夫王朝的樸羅托珀珀夫，也是克倫斯基和列寧的同鄉。他家已經有幾代人都住在辛比爾斯克（後來改名烏裡揚諾夫斯克）。
十五
對妖僧拉斯普金和皇后的憎恨在軍隊中也愈演愈烈。憲兵機構報告：在他們所抽查的官兵家書中，大多數都有咒駡拉斯普金和對皇后不恭的內容。謠傳空軍秘密策劃以戰鬥機俯衝，撞向沙皇專列。另有謠傳軍隊將領密謀兵諫，強迫沙皇將皇后送進修道院。
皇族坐不住了。尼古拉二世唯一在世的叔叔保羅大公爵代表所有皇室成員去見沙皇夫婦，開誠佈公地希望他們採取措施，消除拉斯普金的惡劣影響。尼古拉二世抽著雪茄，一聲不吭。亞歷珊德拉義憤填膺地表示，「絕不向反皇權的惡勢力低頭」。皇叔保羅悲憤地對尼古拉二世說：「你信任她，我理解，沒有人能夠改變這個狀況。可是，至少你需要採取措施，保護你自己和你的子女啊！你怎麼就不願睜眼看一看，整個國家同你對立到了什麼程度！」
在1916年底的俄國上層，貴族、政府官員、軍隊將領形成共識，「妖僧不除，俄難不已」。在杜馬內部，過去的黨派之爭讓位給全體一致地指責政府，攻擊首相、內政部長和他們身後的妖僧拉斯普金。他們公開指出，拉斯普金是德國收買的間諜，而首相和內政部長是德國的代理人。12月2日杜馬會議上，最堅決的保皇黨成員普利施科維奇（Purishkevich）發表了兩個多小時聲淚俱下的演講，痛斥拉斯普金給俄國帶來的災難。樓上聽眾席中，一位貴族青年也聽得淚流滿面。有人注意到這位激憤得渾身顫抖的年輕人是菲利克斯·尤蘇波夫親王。
菲利克斯·尤蘇波夫（Felix Yussoupov）那年29歲，他是俄國最富有家族的唯一繼承人。其家族擁有煤礦、鐵礦、油礦、工廠、森林、田地。在彼得格勒和莫斯科各擁有好幾處宮殿式的住處。（在聖彼得堡，至今仍保留一處尤蘇波夫家族的莫伊卡宮供遊客參觀。）在全國各地另有數十處豪宅莊園。他父親曾經把黑海岸邊一座可以俯視海面的山，包括山頂的度假房，送給母親作為生日禮物。今天，即便是世界頂尖富豪的幾百億美元資產，同當年的尤蘇波夫家族的實際財富比也是小巫見大巫。尤蘇波夫的祖上是蒙古可汗，他們世世代代都是沙皇所仰仗的財政支持者。其家族在莫斯科郊外有一處城堡，興建於1551年。從那裡有一條運河直達克里姆林宮。修這條運河為的就是便於伊凡雷帝常常到城堡附近的森林莊園打獵。
菲利克斯自牛津大學畢業後，本來住在倫敦。他哥哥因為女人與別人決鬥身亡後，才回到俄國。 1914年，他娶了尼古拉二世的親侄女兒伊莉娜(Irina)郡主，成為朝廷駙馬。
拉斯普金到聖彼得堡後不久，菲利克斯就經人介紹結識了這位「大師」。應該說他們兩人之間並無個人恩怨。但隨著拉斯普金對朝政影響日益加深，菲利克斯越來越意識到這個「妖僧」對俄國的危害性。在聽了杜馬對拉斯普金的聲討後，菲利克斯給普利施科維奇去了電話，說既然你如此痛恨妖僧，我有一個除掉他的計劃。你願意參與嗎？普利施科維奇回答得毫不猶豫。他們商量了一會兒，決定分頭再找幾個人參加謀殺拉斯普金的行動。菲利克斯找了尼古拉二世的叔叔保羅大公爵的兒子德米特里。普利施科維奇找了軍醫拉佐夫特和政府官員舒克廷。幾個年輕人在一起開了好幾次會，不斷修改並完善其行動方案。
拉斯普金嗅到了身邊危險的氣息。他收斂了囂張的氣焰，盡量不在白天出門。最後一次去見沙皇，臨別的時候，他一改過去為沙皇夫婦祈福的習慣，反常地說：「幾個黑影圍上了我。這一次，應該是您為我祈禱了。」在回到自己的寓所後，他給沙皇寫了一封信，給出他最後的神秘預言：「…… 我命在旦夕。如果我死於一般的刺殺，比如說，是我的農民兄弟殺死了我，那麼，你們不必擔心。沙皇還將是沙皇，改朝換代的事不至於發生。但是，如果我死於貴族，特別是皇家成員之手，王朝的末日也就到了。不出兩年，你們全家將死於非命。祈禱吧。 」
當然，千算萬算，拉斯普金算不出他會怎麼死。否則，他怎麼會接受菲利克斯的邀請，到他的尤蘇波夫宮（又稱莫伊卡宮，Moika Palace）去喝酒？ 12月29日晚，拉斯普金來到尤蘇波夫宮。他來這裡主要還是垂涎有「俄羅斯第一美女」之稱的伊莉娜公主。拉斯普金好色。他在過去的聖彼得堡，現今的彼得格勒，閱女無數，可就是沒有機會一睹伊莉娜公主的秀色。聽說伊莉娜公主想請他算命，保佑早日懷孕，拉斯普金來了勁頭。
拉斯普金被引到地下室酒窖邊的一間小屋。菲利克斯親手送上他愛吃的糕點。糕點中放入劇毒。據提供毒藥的軍醫說，在每一塊點心中摻入的毒藥劑量足以毒死十來個正常人。妖僧吃了兩塊，跟沒事人一樣。菲利克斯又遞過去一杯摻了劇毒的馬德拉酒（Madeira）。拉斯普金分兩三次喝完，還是沒事。菲利克斯有點坐不住了，心裡直個嘀咕：到底是毒藥有問題，還是妖僧百毒不侵？一杯酒下肚後，拉斯普金來了情緒，要菲利克斯自彈自唱一曲。心中忐忑不安的菲利克斯親王應付著拿起吉他，唱起俄羅斯民謠「三套車」來。樓上，他的同謀們聽著親王如履薄冰的顫音，心裡打起鼓來。
一曲終了，菲利克斯支持不下去了。他要拉斯普金繼續喝酒，自己衝上樓，問同謀該怎麼辦。年紀最長的普利施科維奇說：「今晚無論如何不能讓妖僧活著走出去。毒藥不行就拿槍！」他把一支左輪手槍遞給親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