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e in glass and bottles

【評論雜文】146 號 傅正明

不難發現,《魯拜集》中的酒,罎內酒與罎外酒之別,即物態

葡萄酒與隱喻的精神之酒的兩種形態。無論實指還是隱喻,都是人

生解苦劑,也是真空妙有之有。《紅樓夢》中大觀園的酒,多實指,但也有隱喻之酒。第 5 回寫到十二個舞女演出了新製《紅樓夢》十二支曲之後,寶玉聽了〈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曲子的審美感受是「其聲韻淒惋,竟能銷魂醉魄」。第 41 回寫到那些姑娘們到了藕香榭,「不一時,只聽得簫管悠揚,笙笛併發。正值風清氣爽之時,那樂聲穿林渡水而來,自然使人神怡心曠。」此時此景,音樂就是罎外酒。我在迻譯《魯拜集》時有意借語「魂銷魄醉五官悅,便是天酒令人酡」(III.103)。黛玉是《紅樓夢》中最負盛名的美人。第 25 回,好色潑賴的薛蟠一見黛玉風流婉轉之態,竟「酥倒在那裡」。甲戌側批:「又可知顰兒之豐神若仙子也。」類似的是第 65 寫尤三姐的「淫態風情」,賈珍、賈璉見了,不禁「酥麻如醉」。酥,會意字,從酉從禾,本義指與酒與五穀有關的食物,可以用來形容酒後乏力、肌肉鬆弛。由此可見,黛玉不但對於寶玉是罎外酒,而且對於薛蟠乃至對於任何一名男子,都是如此。就是這樣一位能傾倒眾人的美人形象,在曹雪芹筆下,無論是外貌還是內美,都具有某些明顯的不和諧或病態的因素和特徵。

  除了「酥」字外,「酣」字亦從酉,本義指酒喝得甘甜暢快。

《紅樓夢》第 62 回寫到,「湘雲臥於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她甚至在夢中唧唧嘟嘟說酒令,「泉香而酒洌,玉盞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卻為宜會親友。」在這裡,泉水也成了罎外酒。

  《魯拜集》寫的罎外酒,首推斟酒的釃客,大多是能歌善舞的

佳人。可資比較的是,太虛幻境警幻仙姑對寶玉說:「……今忽與

爾相逢,亦非偶然。此離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採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甕,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試隨吾一遊否?」此處列出的茶、酒、歌姬和歌曲,除了茶之外,都是珈音筆下經常出現的。同中之異是,《魯拜集》帶有可以稱之為「釃客文化」的波斯民族特色。接著,寶玉看到「太虛幻境」設擺酒饌的盛況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說那肴饌之盛。」反諷的是,警幻告訴寶玉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曲釀成,因名為『萬豔同杯』。」「杯」是悲的諧音。由此可見,此處描繪,似褒實貶。

曹雪芹筆下「太虛幻境」之盛況,與伊斯蘭教所說的天園相似,

對此「幻境」,珈音的描繪和提出的質疑是:

莫言神女滿瓊樓,不盡甘醇蜜汁流,

天國既然多樂事,地何禁酒罪情儔?(I.022 )

進一層詰問,究竟是什麼人禁酒?珈音作了精彩的回答:「正

是豪門暴飲人!」因此,借《魯拜集》這類詩來闡釋《紅樓夢》對

「太虛幻境」的酒饌盛況的描寫,有助於我們深入小說的政治內涵。

警幻特引寶玉前來,為的是「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於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此處並列四美,是靈酒、仙茗、妙曲和美人,在《魯拜集》中,除了仙茗以外,三美經常並置,例如費譯第十二首,前文在與李杜文章進行比較時,已有詳盡論述。警幻之意在於:即使是涅槃仙境,諸美也可能味同嚼蠟,更何況在輪回塵境?一般認為,警幻是以虛無觀念對兒女之情進行否定,以教育寶玉,「改悟前情,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但是,在我看來,警幻引寶玉前來的目的,是為了證空。

二、《魯拜集》與《紅樓夢》的真假有無之辯

  

《紅樓夢》中兩度出現的引語「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

還無」,意思是說,把假當真,真的便成了假的了;把沒有的視為

有的,有的也就成了沒有的。這是賈寶玉神遊「太虛幻境」所見的

一幅對聯。此聯像道家遊仙詩一樣,也像佛門禪宗的詩偈,簡中見

繁,淡中見奇,為小說奠定了基調。首先,「太虛幻境」與現實社

會就是一個悖論,因為無論甄士隱在夢幻中所見,還是賈寶玉在神

遊時,都是幻中有真,虛中有實,作者匠心獨具,表達了對宇宙人

生的空幻或空假本質的證悟。

真假難辨的情形及其悖論,在中國哲學中可以追溯到莊子的相

對主義觀點,真假有無純屬假分別,可以互相含攝。因此,如邵雍

所言:「世態不堪新間舊,物情難免假疑真。」(〈年老逢春十三

首〉)這是接近珈音哲學中的存在與非存在之辨的悖論。在《魯拜

集》的詩人眼裡,天堂地獄皆虛幻,生命飛蓬同落霞。

百假三春花謝歿,千真一盞酒昇華。(II.063)

此處真與假的概念及其悖論在於,哲學中的存在,或客觀實在,或主觀幻見。這兩種存在有時有雲泥之別,有時是同一回事。從多種宗教、靈數學、宇宙學的創世紀、哲學和美學的因果鏈,以及歸化異化翻譯等多種角度來看,必然性存在與偶然性存在的真真假假,名目繁多,難以一一羅列。在深刻影響了《紅樓夢》的佛教名相中,主要是真如假我之別。賈寶玉第一次夢幻太虛是由大西天大慈真如寶殿進入。《雜阿含經》講五蘊「非我、不異我」,意思是說:假我不是真我,但二者沒有什麼差異。在《魯拜集》中,神秘之酒可以視為真如的象徵。

在力求精神升華的人生旅途中,把假修持或假先知、假教長和

假穆斯林的偽信仰、偽學術和偽善當作真的,那麼,以酒為象徵的

真修持,以及象徵意義上的飲者、詩人和思想家,即真正的精神追

求者,就通通成了假的了,成了邪說異端;把無當作有,把偶然性

存在當作必然性存在,那麼,永恆之有,精神上的永生也就沒有了。

這樣一來,人類的歷史發展和精神發展將是多麼荒謬!須知,時間

的箭頭一去不折回,要消解人類發展的悲喜劇,化假為真,只有寄

情於隱喻之酒,不斷洗心革面。

王孝廉在〈死與再生〉 一文中,以「原始、歷劫,回歸的原形循環的結構」分析《紅樓夢》的情節發展,主要是以頑石為喻的主人公賈寶玉透過宇宙的時間,透視人生榮華、愛恨情緣由無到有,

最後復歸於無的循環過程。《魯拜集》中雖然有時間之箭的隱喻,

但珈音的時間觀,本質上不是線性而是循環發展的。以佛教視角來

看,當「無」經由精神修煉而達到「有」(精神永生)的程度,並

且人人都有可能臻於「有」的時候,那麼,作為必然性存在的「有」,或人們假設的上帝就變成「無」,或沒有必要了,這樣一來,無神論就有了更厚實的基礎。事實上,佛教往往被視為本質上的無神論。

在品格高尚的人和藝術家和詩人中,有不少無神論者。蘇菲之道同樣在本質上屬於無神論,珈音往往被視為無神論者。類似的是,李白覺得「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擬古十二首〉其三),蘇軾覺得「書中苦覓元非訣,醉裡微言卻近真」(〈贈善相程〉)。曹雪芹借寶玉所見,隱示濃縮其一生道路軌跡。從小說創作手法上來看,筆下人事、情節,真假參半,頗令讀者品味、猜詳。小說開篇,作者以直述和諧音的方式提示讀者注意:作者「因曾經歷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其間離合悲歡,興衰際遇,俱是按跡循縱,不敢稍加穿鑿,至失其真。」然後便引出甄士隱(諧「真事隱」)、賈雨村(諧「假語村」)兩個人物。從甄士隱這個人物的遭際、命運來看,他一生享盡榮華,最後家道變故,擺脫了名韁利鎖的羈絆,過著與世無爭、逍遙自在的小康生活,最後遁入空門。賈寶玉真正有頭腦,有思想有才華,卻在那個社會「沒出息」;還有一個江南甄家與賈家遙遙相對,甄寶玉「有出息」,與賈寶玉同名殊歸,最後走上仕途經濟道路,按照官方的「主旋律」吟詠。真正沒才華的反而如魚得水,真正有本領的反遭「黃金毀棄」的命運。這種真假混淆,是對當時社會的一種諷刺。

但是,俗眼中的名利、榮華富貴,轉瞬即逝,俗人勞心竭力,

強爭苦奪,就是把假的誤作真的,把真的反而當成了假的;同樣的

道理,把虛無誤作實有,結果反而把實有當成虛無。類似的警示,

在《魯拜集》中比比皆是。究其原因,珈音在帝國朝廷曾經權重一

時,後來受到打壓排擠,大徹大悟,最後遁入荊門,逍遙自在。從藝術與現實的關係來看,「假作真時真亦假」這句話中還可以挖掘出一個悖論,紅學家很少觸及的悖論:用謊言捕捉真實,即用藝術的謊言捕捉現實的歷史的真實,或以假言真,假語村言。把藝術之假,即藝術虛構當作現實之真即現實本身,不照現實的本真去描寫,那麼,現實本身就成為虛假的了,因此有了與亞理斯多德的藝術摹仿說唱對臺戲的反摹仿說(Anti-mimesis),即王爾德在〈謊言的衰微〉(The Decay of Lying)中倡導的「生活模仿藝術」。這是現實中的人效法藝術美的行為,是現實為了獲得更高層次的真而發生的行為。

可以說,《紅樓夢》和《魯拜集》都是半真半假、亦真亦假,

都是寫實與虛構、想像的結合。其藝術虛構,均美到了足以令現實

相形見絀的地步,因此可以作為模仿對象。

在現實生活的負面意義上,《紅樓夢》的聯語啟迪我們領悟到:有些捏造的事實甚至比真實的事實顯得更真實,「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是真理」,無中生有的流言蜚語,謬種流傳久遠,就有可能把某些人原有的美德變成沒有,甚至變成惡行。珈音面對這種情形的對應策略是:

問余何意醉微微,不拜君王拜火堆?

各類標籤由你貼,真人故我偃荊扉。( I.011)

此處「君王」是真主的多個名號之一,也可指伊斯蘭最高統治

者。「火堆」則是祆教徒的最愛。在《紅樓夢》人物中,能證空的

覺悟者寥寥無幾。大都認為,只有讀書應舉當官做老爺,刮地皮,

榨脂膏,才能像賈雨村那樣發跡。賈雨村開始讀不懂的〈護官符〉

(「假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官,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

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

如鐵」),寥寥數語,道盡金陵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巨富顯

赫。「珍珠如土金如鐵」,不妨讀作雙關:表面上喻其財富之多,

實際上指其並無價值。對於此種在當今社會愈演愈烈的貪腐,可以

借珈音的一首詩加以譴責:

身心腐敗鮮廉恥,根本無明陷匪區。

縱使金山成府寶,到頭空手又何如?(III.065)

珈音之問,《紅樓夢》以反諷的情節作答,描繪了最後「落了

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結局。

未完待續

注:本文引詩的數字標明譯詩出自傅正明譯著《魯拜詩詞新譯五百首》(唐山出版社2015年)中的卷號和詩詞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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