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中文作協專刊)
舍爾曼畫廊的展覽《中國聖經》太令人驚奇了,那曾經屬於幾千個中國人的3000冊紅紅綠綠的日記本和筆記本擺滿了一個巨大的臺子。
這些本子是中國藝術家楊志超花了三年多時間從地攤、回收站搜集來的,他在香港舉辦了一個展覽,叫做《中國聖經》。謝爾曼畫廊老板吉恩·舍爾曼在香港看到了這個展覽後立刻意識到其意義非凡,她邀請楊志超到澳洲在她的畫廊舉辦展覽。
這些本子時間跨度從1949年到1999年,內容無所不包,日記、思想總結、學習筆記、會議記錄、名人語錄,也有帳本、歌本,菜譜、針織圖譜……記載著中國人主動的或被動的,真實的或掩飾的,快樂的或可悲的精神生活的全貌,從而折射了我們這一代人熟悉萬分的那個時代的政治經濟思想文化,一切的一切。
《中國聖經》展覽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因為我就是一個收集和保存資料的愛好者,這個展覽讓我更加覺得我所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
在展覽會後舍爾曼夫人主持了一個座談會,請我們談談感想。我講了一個關於日記失而復得的故事。
我也喜好收集文字紙張,但只限於自己、家人和有關者的材料。開始我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留個紀念而已。我保留了從小學一年級起的考卷、成績冊、作文本、課堂筆記、從9歲開始至今寫的日記、我收到的所有信件包括具有文革風格的戀愛通信,還有詩抄、剪貼、手抄歌本、各種票證、文革小報,以及父母姐姐遺留下來的文字材料……數之不盡,我視之為最寶貴的財富。
經歷了六十多年,這些財富也曾遭到過兩次大劫難。一次是文革期間,母親為防抄家,仔仔細細搜尋和銷毀了家裏一切可能招致災禍的文字,其中包括我的三本最具個性和獨立思考的日記和兩本劄記,這幾乎摧毀了我個人歷史中最為核心的記憶。鑒於當時的環境,我原諒了母親。第二次劫難是我到澳洲以後,本來打算還要回國的,我積攢的材料就留在了國內。未幾原單位要收回房子,我只好委托熟人處理一下家什,這些寶貝就被賣了廢紙。在別人的眼中,它們就是廢紙。
我痛惜萬分。好在多少還有一些材料我帶到了澳洲,逃過了劫難,我精心地保存著。
正因為我對這些東西情有獨鐘,2001年5月父親去世以後,在清理他的遺物時,我唯一的一句話是:「爸爸的文字一張紙也不能丟。」
如此,父親的三四十本日記筆記信草本劄記本,及上百封信件保留下來了,除去睹物思人之外,我還是沒意識到這些東西有什麽其它的意義。
在收集父親的文字材料時,還發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本日記的失而復得。
事情是這樣的,在整理父親的日記時,我發覺有一本不在了,我以前曾經見過,是他四十年代開始的日記。
半年後我又回到北京照料生病的姐姐,再去父親的書房搜尋。已經晚了,房子已經全部清空。爸爸幾千本藏書全部賣給了書商。
扼腕、嘆息、跺腳都沒用了。
幾個月後,忽然一個陌生人打來電話:「我這裏有您父親的一本日記,很有價值。我經過多方打聽,才找到您的電話,日記應該物歸原主,不過咱們在商言商,我搞到這本日記很不容易,請你們付我兩千塊錢辛苦費就行了。」
這本日記怎麽會流落民間?我想起來了,這本日記一直放在父親的書櫃裏,必是和藏書一起流失,又經倒賣才到了那人手裏。
我不動聲色:「拿來看看吧。」
賣家興致勃勃地到我家。呈現在我面前的是就是父親的那本!裏面記載著從1947年到1955年的家事國事天下事。
賣家自稱是收集文革文物的,他手頭還有彭真的、林默涵的什麽東西,都待價而沽。他拿出一張紙,上面是他將日記上提到過的所謂名人的摘抄,歪歪扭扭的字體列了一大篇,「你瞧瞧,郭沫若、田漢、李立三、曹靖華……,都是名人,多有歷史價值。」
我說:「這些人我們不認識,對我們毫無意義。」但我是決心要把父親的日記贖回來的,因為我記得日記記載了我們成長中一點一滴的細節——姐姐騙糖吃的小伎倆,我斷奶晝夜啼哭帶來的煩惱,妹妹出生的過程……
家裏人竟然是斷然拒絕:「不要!我們要這東西沒有用!」我心裏想,現在人們怎麽啦?日記決不能落在別人手裏,花多少錢我也要買回來。
還沒等我說話,賣家主動讓步:「這樣吧,我一千元讓了。」家裏人更憤怒了,把「騙子」轟出門。
賣家在我身上看出了鬆動,說:「這位大姐,咱們倆能私下談談嗎?」他把我叫到門外:「我看出您想要,這樣吧,我讓一步——二百元加上電話和交通費,二百六十元,一口價。」我一句話沒說,迅速掏出錢,成交。作為商人,他的行為無可非議,我甚至很感激他!
從那本失而復得的日記開始,我把爸爸的全部文字輸入電腦。兩年後一本500頁厚重的紀念冊《爸爸》誕生了。之後我又完成了劉家百年歷史的紀實文學《半壁家園》。在寫作中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我的家史,它與民族的歷史休戚相關,甚至就是民族歷史的一個部分。
如果沒有收集和保留材料,怎麽會有這部家史?
《中國聖經》展出的本本紙張雖然雜碎無章,但是它們是歷史的碎片。一些人做著忘記歷史的努力,而另一些人則做著喚醒歷史的努力,靠的就是悉心收集和保存這些歷史的碎片,在可能的情況下,把它們填進斷裂的歷史中去,給人們呈現一個完整的歷史畫面。
舍爾曼畫廊在一個非中文國家隆重展出幾千冊中文小本子,並以重金購買全部展品,之後他們又將全部本子贈與省立美術館。他們是歷史碎片的拾荒者。
幾年後我在一個畫展上遇到了吉恩·舍爾曼,她一見我就說:「啊,你就是買回你父親日記的那個人!」買回日記,不僅對我而且對他們來說才是事情的意義所在。
(劉海鷗著作《撿囘歷史的碎片》獲2023年海外華文著述獎學術論著社會人文科學類二等獎。 該文是書中文章的節錄)

(澳大利亞中文作協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5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