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華文作家 專刊)
“我的是那些藍桉樹幽靈,脖頸瘦長,啞然無笑……”(Mine is the blue ghosts of gums, long necked,unlaughing……),這是澳洲著名畫家、劇作家、詩人——羅德尼·米爾蓋特先生寫在他的詩《莫那若風景(Monaro Landscape)》中的開場白。當我第一次讀到它,彷彿有一道風從遙遠的內陸吹進心中,帶著藍桉樹黎明時分特有的氣息;那種半光半影、半在塵世、半在夢中的意象,一下子便喚起了我記憶深處的一種共鳴。
我彷彿看見那些高瘦的桉樹,在寂靜的曙光中像一列幽靈列隊而立,樹皮剝落如舊牛皮紙,枝影如藍色的幽靈在風中飄蕩。它們不語、不笑,只以沈默凝視大地與天穹之間那無法言說的空白——就像詩人筆下那種既冷峻又深情的凝視。見到米爾蓋特先生本人,他更是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那是1996年,在悉尼舉辦的一場英漢雙語詩文集發佈會上。
澳洲是一個文化多元的國家,對華文文學也極為重視。許多澳洲學者致力於推動中文與英文文學的交流與共融。詩人、小說家、出版人羅賓·楊舜(Robyn Ianssen)女士曾在全澳範圍內徵集稿件,精選15位中文作家與15位英文作家的作品,由多個翻譯家交叉翻譯,最終出版成雙語詩文集《Footprint on Paper》(《紙上的腳印》)。我的詩作《沿著鐵道》有幸入選,而米爾蓋特先生的詩《莫那若風景》亦在其中。
新書發佈會在格里伯(Glebe)的一家大型書店隆重舉行,中英文作家與譯者雲集一堂,堪稱澳華文學交流的盛事。也正是在那次發佈會上,我結識了米爾蓋特先生——一位留著濃密絡腮胡、魁梧高大而又沈靜溫和的男子。在這本書中,我尤為喜愛他的那首《莫那若風景》:
“我的是那些藍桉樹幽靈,脖頸瘦長,啞然無笑,迎著晨風翹首睥睨,沿著庫瑪公路遊蕩。我的是那些體膚繃緊的蟬,伏在傍晚黯赤的微光中,切切鳴唱白骨般的聲音,陣陣銅鑼敲響大地。我的是基調,向回憶傾斜,樹夢見原罪的赭石,夢見人界的黑色……
大樹躍起,去撫摸雨的手指,而後逍遙而去——”
凡是夏季曾在澳洲內陸行駛過的人,大概在讀到此詩時,都會被那種烈日下蒼茫廣袤大地的古老空靈、及浩大的蟬聲所震撼。
那年我們在莫那若入住的雪山度假村就在林邊,盛夏的蟬鳴嘹亮震耳。那裡大都是紅眼蟬。牠們在地下度過六七個年頭,以黑暗和寂寞為伴,直到某個夏夜,破土而出,完成最後的蛻變,張開透明的翅膀,用牠們赤紅的眼睛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但成蟲的生命往往只有幾個星期,如此短暫。
雄蟬在樹上鳴唱,吸引雌蟬,交配產卵後,不久牠們便都會死去。蟬的歌聲裡,彷彿牠們已經知道,時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於是,牠們把餘下的全部生命,化作一首轟鳴的交響:帶著一種從土壤壓抑裡噴薄的力量,粗糲、尖銳,並也像是有著一種古老的莊嚴,為大地深處的秘密和牠們熾烈的生之渴望,拼命發聲,只為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繁衍,然後一起走向死亡。
蟬將漫長的蟄伏化為一場熱烈而決絕的吶喊,正如米爾蓋特先生詩中寫到的:“切切鳴唱白骨般的聲音,陣陣銅鑼敲響大地”;蟬的歌,不僅僅是唱給大自然,更像是唱給我們每一個在艱難歲月中堅持不懈的人。我們的一生,不也恰是同樣有著漫長的等待與沈默;同樣渴望,當屬於我們的時刻來臨,盡情奏響自己的樂章,哪怕只為一瞬間的真誠綻放。
記得在發佈會的休息時間,我對米爾蓋特先生說:“我喜歡你的詩,藍桉樹,長脖子。”
他幽默地眨了眨眼,說:“藍桉樹,紅脖子。”
我想起美國人稱澳洲人為“紅脖子”的調侃,隨即答道:“紅色其實挺可愛啊。”於是我們相視而笑,笑得無比會心。
“紅脖子”(redneck)這個詞在美國,原指那些因長年勞作於烈日下、頸後曬得通紅的南部白人農民。後來,它逐漸演化為對鄉村地區受教育程度較低者的代名詞。有些美國人把澳洲人戲稱為“紅脖子”。據說曾有一位澳洲演藝界人士在好萊塢被人叫作“紅脖子”時,曾與對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不知美國人是否把澳洲的作家詩人也稱為“紅脖子”?如果是,我倒認為在這個詞的背後,我讀到的是與大地連結的粗獷,是炙熱陽光下的遼闊豪放,是來自紅土地的深沈……
多年來,那脖頸瘦長的藍桉樹幽靈和體膚繃緊的蟬,仍常常浮現在我的腦海。牠既是澳洲內陸風景的詩化寫照,也是一種對孤獨、時間與自然關係的深刻凝視。每當我在曠野的路邊看到桉樹的影子,或在夏天聽到蟬鳴,便會想起那首詩,也會想到那位將畫筆與詩句熔為一爐的詩人藝術家。
《莫那若風景》中那交錯縱深、充滿張力的詩意圖景,曾促使我撰寫了詩論《詩的多維空間和意象構造》(發表於《星星》詩刊2017年11月號)。在論文第三節“詩歌橫向的多維空間:意象叢”裡,我嘗試借用數學中解析幾何的概念“纖維叢”來來探討詩歌橫向的多維空間,並借用解析幾何中的數學概念“纖維叢”來分析“詩歌意象叢”的組織與輻射等關係。
我在文中以《莫那若風景》一詩為例,評析這首詩的意象如“纖維叢”般向多維方向自然生長:藍桉樹、庫瑪公路、黯赤的黃昏、赭石的夢、蟬鳴、“白骨般的聲音”、銅鑼的振蕩……這些意象並非沿單一路徑羅列鋪陳,而是向著幽冥的天空、蒼茫的大地、文明的創傷、人界的黑暗等多個意義維度發散。每一根意象的“叢絲”都承載著記憶和歷史的震顫,茂密的“詩叢”向著無限伸延。
詩歌意象叢,類似於數學裡的纖維叢,意象叢的平庸與非平庸性與數學的定義也幾乎是一致的。意象的眾多,有時能帶來某種量變到質變的效應,有時也會因物象的排列變得單調乏味,而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意象生成的非平庸性。米爾蓋特先生筆下的那種打破平庸、充滿靈動的“意象叢”構造,使全詩具有一種內在的張力,讀來甚至讓身體也彷彿變成了意象叢的基體,毫毛都在竪立,感知著語言的震撼。
遺憾的是,這篇詩論,我卻無法寄給米爾蓋特先生了。他已於2014年因心臟病去世。記得那天早上,當我在車里的收音機中聽到他辭世的消息,我的腦海中不斷回響著他的詩句:“大樹躍起,去撫摸雨的手指,而後逍遙而去。” 我的眼眶瞬間被淚水模糊了。
那首詩,彷彿也替他寫下了最詩意的告別。

插畫:崔世華
(澳大利亞華文作家 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4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