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uds and blue sky

澳大利亞華文作家 專刊

又從悉尼回到了武漢,僅僅時隔四個月,前一次在新冠疫情前,這一次在疫情解封後。

上午的九峰山,福壽苑陵園,陽光斜照在黑色墓碑上,上書“慈母葛桂香之墓”金字。我將一捧鮮花敬獻在墓前,深深跪拜下去,心中歉疚之情如潮水般翻騰,失聲痛哭:“陳媽媽,您不該走啊!”身旁的慧嫻姐雙眼通紅,隨著我跪拜下去。這是她的母親,我專程回來,就為跪拜陳媽媽。我的八十歲老母還幸運健在。

附近有青松翠柏流水潺潺,逝者如斯夫!上次回武漢還時常看到陳媽媽在小區花園跳廣場舞,如今竟是陰陽兩隔!

慧嫻姐是我的鄰居和閨蜜,大我兩歲,她爸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了婚,家裡不寬裕。從我記事起,她就像個能幹的親姐姐一樣罩著我,帶我在巷子裡跳橡皮筋,踢毽子,捉迷藏,不讓別人欺負我。有時候她媽留我在她家吃飯,她也時不時在我家吃飯,兩家人就像一家人。她媽和我媽聊天時常誇我讀書好,說她讀書不如我。我媽說:“讀書好,以後就可能走得老遠,還不如讀書差點,今後陪在身邊。”

後來,我果然留學去了澳大利亞,工作、移民,定居,結婚生子,一切按部就班。慧嫻姐沒有考上大學,進了工廠當工人,嫁了個丈夫是海員,聚少離多。兩年前工廠不景氣,她提前辦了退休,領退休金度日,好在女兒考上了大學,是全家的希望。生活的重擔讓這個曾經生龍活虎的潑辣姑娘變成了瘦削微駝的老嫂子,母親在新冠中染疫去世更是使她驟然憔悴。

我們坐在返城的出租車上沈默著,仍沈浸在哀思中。過了一會兒,她說:“下午街道辦事處有個活動,你陪我一起出席吧!”

“什麼活動?”

“你去了就知道。”

當我們進入街道辦事處會議室時,裡邊已經坐了許多人,都是我們這片小區的街坊,有少數人還戴著口罩,可算是恐懼後遺症。

牆周邊掛了許多顯示榮譽的錦旗,正面牆上掛了一個橫幅,紅底白字寫的是:“陳慧嫻女士捐贈儀式”。

我疑惑了,她並不富裕,甚至拮據,捐贈什麼?    

儀式開始了,首先是辦事處洪主任說話,他誇讚陳慧嫻不僅捨己為人,還要把疫情期間的勞動所得捐出來幫助遭受疫情困難的家庭。

我吃驚地看著嫻姐,她顯然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卻從容淡定。

其他幾位街坊依次上台介紹慧嫻樂於助人的事跡之後,輪到慧嫻上台,工作人員拿出一張放大印刷的支票副本遞到她手上,金額顯示是人民幣五萬六千元,下面有她的簽名。她接過來,雙手遞給洪主任,閃光燈亮起,把這一幕收入照相機中。

我舉手:“主任,我能發個言嗎?我是5號樓403室何冰瑩的女兒,剛從澳大利亞回來。”

“哦,是何老師的女兒,我聽說過你。不知道你回來了,要不然肯定早就邀請你發言了。對不起,怠慢了,請上來講。”

我走上台,忍不住鼻子發酸,哽咽道:“我媽媽的命是陳媽媽的命換來的。我媽一直不肯到澳大利亞隨我生活,我兩年前只好委託嫻姐代我照看獨居多病的老媽,她同時還要照顧她自己的母親。我要付給她報酬,她硬是推辭,說‘你姆媽也是我姆媽,照顧媽媽哪裡能收錢?’我發火了,她才收下,但是錢根本比不上她的情誼重。冇想到疫情來了,小區封控,雖然兩棟樓隔得不遠,她卻不能再兩邊跑,為了履行對我的承諾,她搬到我家陪伴照顧我媽,把她媽留給沒有經驗的女兒去照顧。不幸,陳媽媽染上了新冠,嫻姐只能通過視頻眼看著姆媽病情一步步加重直到離世。我能想像到她心裡有幾多痛苦幾多糾結。如果她一直陪在陳媽媽身邊,陳媽媽就可能不會染疫。她卻安慰我說:‘琳妹,你莫難過,你姆媽活得好好的就行了。兩家都有老人,總得有人捨一點……我姆媽在天上也能理解我。如果走的是你姆媽,我一輩子良心都不得安寧。’”

台下有人感動落淚。

我也擦了一把淚,繼續說:“你們知道嫻姐捐出的是什麼錢嗎?是我付給她照料我媽的報酬和送給她買墓地的錢。我知道她不願意被人說為了賺錢不顧自己親生母親的死活。”

疫情過去了,可我知道,這件事在我這裡一輩子都過不去。

有時候想起小時候我纏著嫻姐,非要跟她一起放風箏、一起吃零食,她護著我,帶著我跑遍附近的大街小巷,那些年我們的笑聲響得那麼遠。

如今,她依舊護著我,護著遠在異國他鄉、無力盡孝的我,替我守住了家裡的那盞燈、那條連接家鄉的根,而我卻百身莫贖!

遠郊的小屋,

藏在記憶的深處。

我常泛一葉思念的小舟,

溯著時光的溪流,

去打撈我們釀造的蜜月。

像燕子銜泥築夢,

我們共建一個溫暖的窩。

它是靜謐的港灣,

擋我風霜雨雪。

它是荒漠的綠洲,

給我清涼的慰藉。

纏綿的炊煙

公交車像吞吐一粒石子

將我丟在路邊。

踏上疲憊的小路,

我用沈重的步履,丈量生活的艱難。

紫色的黃昏,暮色漸濃,

油菜花褪去金黃,

遠山失去翠意。

老牛緩步歸欄,低頭啃食著殘陽青草

如黃昏的小雨,低回著沈默的悵然

忽而,那熟悉的屋檐,

升起一縷輕柔的炊煙。

炊煙纏綿,喚醒了小屋的溫暖。

我不由加快腳步,

每當這時刻,那繚繞的炊煙中,

總有你,緩緩走來……

多少年了,

那一縷炊煙,

都不曾散去

它一直輕輕地搖曳在我的心間。

再次經過新英格蘭的北表地時

迎面的公路閃著車燈

天要亮又不亮,灰色的天空

灰色的霧。下了一個

清晨,和一個晚上的小雪

電線桿下的牌坊上,那只鴿子

我初次見到你時

它一躍而飛

這許多個年頭

我知道,在我沒有見到它的這些

日子,它還在那裡飛

車燈呼嘯著從我身旁閃過

我真像是那些

風中旋轉而起的露珠

秋天說來就來

當日光漸漸地轉向

像年邁的母親

緩緩走過低處的梧桐枝節

秋天說來就來

不經意間就到了,我們的身邊

秋天的腳印和去年時一樣

像夏雨走過的痕跡

在漆黑的樹幹、老屋的地板

我聽不到秋日長空里雁鳴的聲音

它的模樣有來自果樹的身體

也來自田野的麥秸

另外一些,無人提起

它像空中飛舞的斧頭

一臉肅殺

去年與母親一起度過的那個秋天

很容易就找到了我

我彷彿看見那些高瘦的桉樹,在寂靜的曙光中像一列幽靈列隊而立,樹皮剝落如舊牛皮紙,枝影如藍色的幽靈在風中飄蕩。它們不語、不笑,只以沈默凝視大地與天穹之間那無法言說的空白——就像詩人筆下那種既冷峻又深情的凝視。見到米爾蓋特先生本人,他更是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那是1996年,在悉尼舉辦的一場英漢雙語詩文集發佈會上。

澳洲是一個文化多元的國家,對華文文學也極為重視。許多澳洲學者致力於推動中文與英文文學的交流與共融。詩人、小說家、出版人羅賓·楊舜(Robyn Ianssen)女士曾在全澳範圍內徵集稿件,精選15位中文作家與15位英文作家的作品,由多個翻譯家交叉翻譯,最終出版成雙語詩文集《Footprint on Paper》(《紙上的腳印》)。我的詩作《沿著鐵道》有幸入選,而米爾蓋特先生的詩《莫那若風景》亦在其中。

新書發佈會在格里伯(Glebe)的一家大型書店隆重舉行,中英文作家與譯者雲集一堂,堪稱澳華文學交流的盛事。也正是在那次發佈會上,我結識了米爾蓋特先生——一位留著濃密絡腮胡、魁梧高大而又沈靜溫和的男子。在這本書中,我尤為喜愛他的那首《莫那若風景》:

我的是那些藍桉樹幽靈,脖頸瘦長,啞然無笑,迎著晨風翹首睥睨,沿著庫瑪公路遊蕩。我的是那些體膚繃緊的蟬,伏在傍晚黯赤的微光中,切切鳴唱白骨般的聲音,陣陣銅鑼敲響大地。我的是基調,向回憶傾斜,樹夢見原罪的赭石,夢見人界的黑色……

大樹躍起,去撫摸雨的手指,而後逍遙而去——

凡是夏季曾在澳洲內陸行駛過的人,大概在讀到此詩時,都會被那種烈日下蒼茫廣袤大地的古老空靈、及浩大的蟬聲所震撼。

那年我們在莫那若入住的雪山度假村就在林邊,盛夏的蟬鳴嘹亮震耳。那裡大都是紅眼蟬。它們在地下度過六七個年頭,以黑暗和寂寞為伴,直到某個夏夜,破土而出,完成最後的蛻變,張開透明的翅膀,用它們赤紅的眼睛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但成蟲的生命往往只有幾個星期,如此短暫。

雄蟬在樹上鳴唱,吸引雌蟬,交配產卵後,不久它們便都會死去。蟬的歌聲里,彷彿它們已經知道,時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於是,它們把余下的全部生命,化作一首轟鳴的交響:帶著一種從土壤壓抑里噴薄的力量,粗糲、尖銳,並也像是有著一種古老的莊嚴,為大地深處的秘密和它們熾烈的生之渴望,拼命發聲,只為在有限的時間里完成繁衍,然後一起走向死亡。

蟬將漫長的蟄伏化為一場熱烈而決絕的吶喊,正如米爾蓋特先生詩中寫到的:“切切鳴唱白骨般的聲音,陣陣銅鑼敲響大地”;蟬的歌,不僅僅是唱給大自然,更像是唱給我們每一個在艱難歲月中堅持不懈的人。我們的一生,不也恰是同樣有著漫長的等待與沈默;同樣渴望,當屬於我們的時刻來臨,盡情奏響自己的樂章,哪怕只為一瞬間的真誠綻放。

記得在發佈會的休息時間,我對米爾蓋特先生說:“我喜歡你的詩,藍桉樹,長脖子。”

他幽默地眨了眨眼,說:“藍桉樹,紅脖子。”

我想起美國人稱澳洲人為“紅脖子”的調侃,隨即答道:“紅色其實挺可愛啊。”於是我們相視而笑,笑得無比會心。

“紅脖子”(redneck)這個詞在美國,原指那些因長年勞作於烈日下、頸後曬得通紅的南部白人農民。後來,它逐漸演化為對鄉村地區受教育程度較低者的代名詞。有些美國人把澳洲人戲稱為“紅脖子”。據說曾有一位澳洲演藝界人士在好萊塢被人叫作“紅脖子”時,曾與對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不知美國人是否把澳洲的作家詩人也稱為“紅脖子”?如果是,我倒認為在這個詞的背後,我讀到的是與大地連結的粗獷,是炙熱陽光下的遼闊豪放,是來自紅土地的深沈……

多年來,那脖頸瘦長的藍桉樹幽靈和體膚繃緊的蟬,仍常常浮現在我的腦海。它們既是澳洲內陸風景的詩化寫照,也是一種對孤獨、時間與自然關係的深刻凝視。每當我在曠野的路邊看到桉樹的影子,或在夏天聽到蟬鳴,便會想起那首詩,也會想到那位將畫筆與詩句熔為一爐的詩人藝術家。

《莫那若風景》中那交錯縱深、充滿張力的詩意圖景,曾促使我撰寫了詩論《詩的多維空間和意象構造》(發表於《星星》詩刊2017年11月號)。在論文第三節“詩歌橫向的多維空間:意象叢”里,我嘗試借用數學中解析幾何的概念“纖維叢”來來探討詩歌橫向的多維空間,並借用解析幾何中的數學概念“纖維叢”來分析“詩歌意象叢”的組織與輻射等關係。

我在文中以《莫那若風景》一詩為例,評析這首詩的意象如“纖維叢”般向多維方向自然生長:藍桉樹、庫瑪公路、黯赤的黃昏、赭石的夢、蟬鳴、“白骨般的聲音”、銅鑼的振蕩……這些意象並非沿單一路徑羅列鋪陳,而是向著幽冥的天空、蒼茫的大地、文明的創傷、人界的黑暗等多個意義維度發散。每一根意象的“叢絲”都承載著記憶和歷史的震顫,茂密的“詩叢”向著無限伸延。

詩歌意象叢,類似於數學里的纖維叢,意象叢的平庸與非平庸性與數學的定義也幾乎是一致的。意象的眾多,有時能帶來某種量變到質變的效應,有時也會因物象的排列變得單調乏味,而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意象生成的非平庸性。米爾蓋特先生筆下的那種打破平庸、充滿靈動的“意象叢”構造,使全詩具有一種內在的張力,讀來甚至讓身體也彷彿變成了意象叢的基體,毫毛都在竪立,感知著語言的震撼。

遺憾的是,這篇詩論,我卻無法寄給米爾蓋特先生了。他已於2014年因心臟病去世。記得那天早上,當我在車里的收音機中聽到他辭世的消息,我的腦海中不斷回響著他的詩句:“大樹躍起,去撫摸雨的手指,而後逍遙而去。” 我的眼眶瞬間被淚水模糊了。

那首詩,彷彿也替他寫下了最詩意的告別。

那天,一會兒陰一會兒晴,雲團連成了雲層,覆蓋著天穹,很少能夠像之前那樣,透過潔白的雲層都能看得見藍天。

這些天的雲層很厚,暗暗的,像一個巨大的粗布袋子,罩在頭頂,裡面夾帶著大量的雨水,綿綿霏霏的雨水。

那雨,不太大也不太小,剛剛夠從雲層跌落,一陣陣隨著雲層游走,淅淅瀝瀝地連成片地下。

已經很多天了,在我的記憶里,悉尼很少下雨。

天氣總是晴朗的,乾爽舒適的。

即使下雨,也下得挺乾脆,挺豪爽。

不是嘩嘩地下就是乾脆地下,而且可以等得到。

你要出門辦事,完全可以等它下完再出門,不拖泥帶水。

像這些天這樣的雨水連綿,在悉尼是不大有的。

看著蒙蒙細雨、雨霧籠罩的景象,我竟然明顯感覺了秋的到來。

原來四季不甚分明的悉尼氣候,讓人察覺不到四季輪換的悉尼,居然也讓人感覺到了它的秋意。

入了秋的悉尼也是有秋雨綿霏,情如江南的秋意。

可以聽見雨滴刷窗的聲音,時有時無貼著窗戶的雨聲,像是在告訴你它的秋意也是很浪漫的。

也能聽見它掠過陽台,落在花草上的聲音。那是它在告訴你,悉尼不多雨,但也不缺雨,氣候宜人的悉尼到了秋天,滋潤的秋雨會讓這些美麗的花草更加嫵媚。

可不是,澳洲的太陽光是全球含紫外線最強的陽光之一,夏的熱浪也乾燥了綠植花草,有時候就需要人工澆水。

而這些天的降雨讓炎熱消退,秋意盎然,雨水充沛,綠植也歡喜,我也可以不用天天給它們澆水了。

我家的陽台賽過觀景台,樓很高陽台很大,前面沒有阻攔,視野非常開闊,往那裡一站或一坐,就可以四面三方地觀景。

天氣好的時候極目可望悉尼塔,也可以環望藍山。

當雨霧籠罩著天空大地,我這裡望出去,遠處近處都是一片霧蒙蒙。

那是真的朦朧,雨霧朦朧,天地朦朧。

氣候一下子也從前些日的炎熱,跌到現在的陰涼潮濕。

找出一件秋衣披上,坐在屋裡都感到秋意襲來。

這樣的感受完全是江南秋天的景象,哪裡還有平時的乾爽豪氣。

進了秋的悉尼,竟然也會如此以柔和的姿態示人,雨中的悉尼,柔情了許多許多。

雨水柔順了整個城市,多了很多秋情,即使天天綿綿秋雨,我也很歡喜,沒有一點煩意。

三四月的江南正是春雨綿綿,三四月的悉尼卻是秋雨綿綿,都是雨,綿綿的雨,它們把我的心都下柔順了。

我想念遠在北半球年邁的母親,也想念那裡的親朋,想念春天的江南,想念江南的春雨。

我喜歡雨也喜歡聽雨,我寫過很多關於雨的文章,雨總是給到我最柔軟的感覺。

來到悉尼後,我也同樣喜歡這裡陽光燦爛的氣候,四季不明卻氣候宜人,總是陽光燦爛總是藍天多於陰雨,於是我也跟著燦爛的陽光一起燦爛,習慣了總是藍天白雲的悉尼天氣。

離開家鄉久了,難免觸景生情,當悉尼的秋雨勾起了我的心念,便出現了感同身受的畫面,在朦朧的秋雨中,我把它當成了江南的悉尼,在朦朧的秋雨中,我在悉尼的“江南”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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