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143號 文 / -魏鵬展
讀詩，不得不先瞭解其人，然後才能做到「知人論世」，才能讀通一首詩。關夢南是香港知名詩人，他的背景，寫詩的人都瞭解；但讀他的詩，我會先看他的自序，因為詩集的序如果寫得好，一方面能瞭解作品創作背景，更重要的是瞭解詩人的創作心境。序如果滿紙堆砌套話，那序就沒甚麼好看，也對讀詩沒甚麼助益。通讀全書，我覺得此書的序堪稱是一篇文學水平很高的散文，字裏行間能流露作者真誠的聲音，而且能呈現其謙卑但知天命的創作心境。謙卑也源於關夢南瞭解自己，熟悉文壇生態，然後做到樂天知命。關夢南在本地文壇中算是少有能堅守節操的文人。在派系鬥爭中，他沒有選邊站；對於弱勢作家，他沒有參與排擠，也沒有嫌棄；他一心做好本分，推廣文學教育，提拔新人。
關夢南的詩不難讀，他喜歡以生活題材寫詩，明白如話。詩集的第一輯收錄了他的近作，全都是以生活為題材。如〈送貨〉：「六點半九龍的天空 / 是甚麼顏色? / 我低頭拉着沉重的貨物 / 以前一隻手提起 / 現在需要兩隻手 / 把車仔緩慢地拉上巴士 / 窗外燈火零落 / 香港二月的天氣 / 還有點寒冷 / 但逐漸車廂就暖和起來了 / 我旁邊坐了一個老頭 / 大概是做夜更的吧 / 一坐下就垂了腦瓜 / 我挪了挪身子 / 讓他不至於 / 完全靠在我身上」 這首詩是寫關夢南早上天未亮就趕去學校送刊物，好讓教師能課前收到學生訂閱的刊物，然後上課時交給學生。二月，香港還是冬天，冬天的天色特別黑，所以詩說「窗外燈火零落」。在車上，關夢南遇到做夜更的老頭，因為太累，老頭在車上睡了，而且身體差點壓在關夢南身上。這是關夢南的生活，也是香港人的生活。這首詩幾乎連意象都沒有，也談不上甚麼技巧，只以白描手法，把事件敍述出來，字裏行間流露詩人真誠的聲音。又如〈緬懷利馬竇夜中學〉：「夜校的歲月 / 有時放學花墟看星 / 或誰的口袋有錢了 / 去吃一碗牛腩麵 / 直到各人有了家庭 / 天空的風箏便斷了線 / 大埔道的學校拆了 / 變身一座華麗的大廈 / 路過的回憶從此飄零 / 再沒有了根 / 五十四年後再見 / 無論如何努力撿拾碎片 / 我們始終無法拼湊 / 昔日你我的圖像」關夢南讀過夜校，詩就是記述他讀夜校的回憶。「去吃一碗牛腩麵」對現在的人來說是很隨便，很普通的事，甚至有些人吃慣好東西，不喜歡吃。但過去人們生活較艱苦，通常都在家裏自己做飯，很少捨得花錢出去吃，偶爾吃一下牛腩麵，對以前的人來說確實是奢侈的事。詩提到後來夜校校舍拆了，對詩人來說路過就仿如滄海桑田，什麼回憶都沒有了。詩句淺白，不講究文字技巧，字裏行間卻滲透生活的味道和回憶，非常動人。
詩集也收錄了不少關夢南寫給妻子的情詩。如〈大步檻過〉：「你心臟衰竭 / 我都唔知點算好 / 如果唔係麻甩佬 / 我會大哭一場 / 急症室呻吟麻麻密密 / 比起不時湧入的 / 撞車，中風，劈友和燒炭 / 你的危急也許只是小菜一碟 / 醫生為你打了一針 / 呼吸逐漸平靜下來 / 你把我的手按在胸前 / 說：是否仍有心跳？ / 我說：又活過來了。」 這首詩是寫他的妻子心臟衰竭，須入院做手術。詩以自白的手法表達詩人對妻子的擔憂。其中最動人的兩句是「你把我的手按在胸前 / 說：是否仍有心跳？」女人只有到了非常愛對方的時候才會做出這個動作。情詩難寫，因為不容易把男女相愛具體地呈現出來，而這兩句卻把關夢南夫妻相愛的深情寫得淋漓盡致。詩集收錄了一篇〈回應杜家祁〉：「一般人只歌頌結婚前的戀愛，說婚姻是戀愛的墳墓，說的人大抵是沒有嘗過幸福婚姻的滋味，這也難怪，能有幸福婚姻的人少之又少」。杜家祁的評論沒收進詩集，但從關夢南的回應大概可以推斷，杜家祁不認同婚姻可以長久地甜蜜和幸福。現代人的離婚率確實很高，男女從相愛相戀，到婚後維持長久幸福確實不容易。以前盲婚啞嫁，婚後強調關懷顧念，對強調個人主義的現代愛情來說，傳統的婚姻不見得幸福。現代婚姻強調個體，離婚率高，也未見得找到一個更好的男女相處之道。有學者甚至認為男女相處的學問還需再探討。
詩集第三輯收錄了很多帶孫子的作品。如〈煮一窩稀飯〉：「五點鐘起床 / 為你煮一窩稀飯 / 兩牛奶罐米 / 加四條小節瓜 / 或兩個大薯仔 / 當然還有 / 瘦肉加一茶匙鹽……節瓜或薯仔 / 要切片 再切絲 / 最後再切成沙那樣細 / 你的喉嚨仔很細 / 好像張不開似的 / 進化令你變得聰明 / 不過二歲 / 已經懂得打機、開電視 / 和聽電話 」詩的字裏行間流露出「慈父」悉心照顧兒子的滿足感及對兒子成長的期待感。我說「慈父」是因為詩寫得太像父親的形象，而不太像外祖父。又如〈上學〉：「六點半起床 / 洗臉後去州唐記買包點 / 回來後女兒代課出門了 / 她的兒子在飲泣 / 我把他從床抱到洗手間 / 說再遲就搭不到校車了 / 我們一起走出大廈 / 突然又發覺忘記穿運動鞋 / 於是折回再上學 / 時間僅餘八分鐘 」詩記述了女兒早上趕着去代課。關夢南幫忙帶孩子上學。似乎詩人與女兒同住。詩不同散文，詩不一定實寫。含飴弄孫在中國傳統也算是天倫之樂。詩集中多首有關帶孫子的作品都流露出「慈父」的形象，這大概原於對孫子愛之深的表現。
通讀全書，關夢南的詩絕大多數都以明白如話的敍事來呈現詩意，甚至連意象都不多見，但字裏行間卻隱含詩人對生活真誠的聲音，題材也多半來自生活，不少作品有動人的生活味道。
2025年8月24日 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