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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雜文】(第142 號) 傅正明

莎學家史蒂文斯(George Steevens)在評論莎氏十四行詩描寫的「雄性情婦」(the master-mistress)時大加撻伐:「要把致一位男性對象的此語讀作誇張的讚譽,既不厭惡也無憤慨,那是不可能的。 出於對同性戀的偏見,此後爭議不斷。在我看來,此處「雄性情婦」不必厚非。詩中的「美男子」既有「一個婦人的柔和之心」(A woman’s gentle heart),又有男性可以健舉的那個「東西」(one thing),因此無論對男性還是女性都有性的誘惑力。這究竟是造化女神的傑作,還是她一時出錯弄出來的一種缺陷美?詩中「我」站在男性異性戀的立場,感到有點遺憾,卻不重欲只重情。第 13 行原文 pricked 一詞,意為選出來的(selected)或用一個小點標出來的(東西),名詞 prick(刺)在現代英語俚語中指陽具,詩中「我」對此流露了自己的同性戀的精神維度,表示對於「美男子」異性戀的擇偶,沒有一點醋意。

在莎劇《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一個人物通過反問對雄性的英氣作了貼切的界定:

難道不是家世、美好、英俊、談吐、陽剛、學問、文雅、善德、青春、慷慨,和諸如此類宛如香料和食鹽的品質,足以成全一個男兒嗎?(I.ii.)

照此看來,學問只是成全一個男兒的條件之一。卡斯蒂廖內的《廷臣論》中有句話說,「沒有什麼比學問更有力量。它的最大的力量既可傷害人也可幫助人。」較之培根的「知識就是力量」的名言,這句話更富於教育和哲學的悖論色彩。所謂霸氣,往往是一個男性文化流氓用來傷害人的暴戾之氣。

《哈姆雷特》主人公的雌雄同體之謎,典型地體現在王子的身心以及奧菲利亞的讚譽中,當奧菲利亞把王子的佯狂誤作真瘋時,最準確地概括了一顆「高貴的心靈」正面的雌雄同體之品格:

臣僚的慧眼,戰士的利劍,學者的辯舌,國家長遠的憧憬,溫馨甜美的玫瑰,照見風尚的明鏡,塑造英姿的繩墨,靜觀細察的對象……III.i.)

但是,從哈姆雷特對母親的挖苦,和對奧菲利亞因為誤解造成的傷害中,可以看出他的人格中也揉進了一點霸氣。因此,他並非一個完美的英雄,而是一個一再延拓行動的有悲劇性過失的人。

 3 幕第 4 場,王子在他母親面前這樣描繪他父親的英姿,讚揚其堂堂儀表,「真像每一個天神都曾在那上面打下印記,向世間證明這是一個男子漢的典型。」相形見醜的克勞迪斯,「像一株霉爛的麥穗」。

在《羅密歐與茱麗葉》中,羅密歐也有病態的雌雄同體的跡象。那是在第 3 幕第 3 場,羅密歐剛剛與茱麗葉秘密結婚,就與她的表弟提伯爾特發生一場劍鬥並殺死了他,維洛那王子因此下令驅逐羅密歐出境。可是,羅密歐認為放逐是比死亡更糟的命運,因為流亡中見不到心愛的人,看到羅密歐不斷訴苦、哭啼甚至鬧著要自殺時,勞倫斯神父大喝一聲:

住手,你那魯莽的手!你是男子漢嗎?你的形體托出你的男相,卻流出女人的眼淚;你的魯莽行為顯示了失去理性的野獸的憤怒,你這貌似男人的不體面的女人,看起來半男半女的醜陋野獸!(III.iii.)

神父彷彿對羅密歐可能萌生的病態的雌雄同體當頭棒喝!男兒有淚不輕彈!同時又耐心教誨,「我要給你抵禦這個詞的盔甲,化解逆境的甘乳,用哲學安慰你,不要在意被放逐的痛苦。」(第 3 幕第 3 場)神父所說的哲學,當指新斯多葛派的達觀思想。十六世紀尼德蘭哲學家尤斯圖斯.利普修斯(Justus Lipsius)試圖以基督教易於接受的形式來復興這個古代學派。勞倫斯神父堪稱新斯多葛派的哲學家和羅密歐的導師,他有冷靜的頭腦和理性精神,與羅密歐的衝動形成鮮明的對比。

在莎劇中,不乏女性人物中健全的雌雄同體的形象。喜劇《皆大歡喜》中的羅瑟琳、《第十二夜》中的維奧拉、《無事生非》中的貝特麗斯和《威尼斯商人》中的鮑西亞,大多喜歡玩女扮男裝,帶有雌雄同體的特徵,但其差異性卻十分明顯。

從羅瑟琳自己的比喻來看,她身上有巴巴里雄鴿的英氣,雨前鸚鵡的喧嘩⋯⋯IV.i.),是一個在她的圈子裡可以牽頭謀事的女強人,積極主動尋求愛情的金釵。

薇奧拉說:「我是我父親家裡的全部女兒,同時也是全部兄弟,我卻渾然不知。」(II.iv.)此語可以視為薇奧拉在潛意識中的雌雄同體的認同,浮上來成為顯意識的自我表白。

貝特麗絲智慧過人,甚至不想嫁人,帶有男性的桀驁不馴的英氣,她針砭當時社會普遍的精神閹割現象,或男性變態的雌雄同體現象,可謂一針見血:

英雄氣概已經消融在打恭作揖裡,豪俠精神已經失落在阿諛逢迎中,男子漢變成軟舌頭鑲邊花;只要撒謊造謠賭假咒,就是蓋世大力士。 (IV.i.)

貝特麗絲的犀利表明男性的英氣並沒有完全從社會上消失,反諷的是,陽剛被揉進女兒國了。鮑西婭的雌雄同體更為精彩,將從宗教角度另作評論。

與這些女性人物有所不同的,是《馴悍記》中的凱瑟麗娜。她在開幕時毫無溫柔可言,她的人格,是女性的奴性與男性的霸氣之滑稽揉合。她甚至動粗打人,沒有男人能駕馭其野性。到接近劇終時,她的霸氣被完全馴服,奴性卻加強了,她甚至向人表示:只要她丈夫要求的話,她就可以將太陽稱為月亮,將月亮稱為太陽。這不禁令人想到中國父權社會的一種君臣關係:只要帝王先開口,臣子可以跟著指鹿為馬!

莎劇中男性變態的雌雄同體的典型形象,首推悲劇《麥克白》的主人公。他的人格,是在劇情的動態中發展蛻變的。戲劇開場,麥克白顯然英姿颯爽,堪稱「勇敢的麥克白。」(第 1 幕第 2 場)他的英氣是被三女巫閹割的,他聽從女巫的慫恿,等於吸取了女性的奴性,謀殺了蘇格蘭國王鄧肯,等於膨脹了自己的霸氣。他最後認識到三女巫是「雜耍的妖魔」,導致他的精神完全崩潰,悲嘆道:

滿口胡言的該咒詛的舌頭!斬除了我男子漢的英氣!這些雜耍的妖魔再也不能輕信了,用模棱兩可的話捉弄我們時,聽起來像一言九鼎的重諾卻戳破了我們的希冀。(V.viii.)

此處原文 cow(母牛)用作動詞,意思是「恐嚇,威脅」,有閹割之意,「男人更好的部分」(better part of man)譯為「英氣」恰到好處。麥克白意識到自己是被女巫這樣的「母牛」閹割的,被女巫玩弄於股掌之中。當然,他自己的行動更要承擔道德失範的責任。與麥克白不同,劇中懷疑三女巫的班柯早就覺察到她們不屬於人類,也不分性別,「你們應當是女人,可你們鬍鬚讓我無法解釋你們何以如此。」(I.iii)麥克白夫人堪稱女性變態的雌雄同體之典型。中國有句諺語,「人看家小,馬看蹄早」。弗洛伊德指出,一個人的童年對其日後的人格發展有關鍵的作用。也許基於這種領悟,英國作家魯德亞德.吉普齡在〈藝人〉(The Craftsman)一詩中虛構了這樣一個情節,「說的是,泰晤士河畔一個孩子想溺死一隻小貓/卻退縮著不敢下手,他的姐姐──/剛滿七歲的麥克白夫人──猛衝過來,/臉一沉笑他窩囊廢。」因此,麥克白夫人後來成為參與閹割麥克白的刀手,一點也不奇怪。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白是,「我奶過孩子,也知道怎樣愛憐吸吮我乳汁的嬰兒。就在他朝我的臉上微笑的時際,我會從柔軟的嫩嘴裡拔出奶頭,砸碎他腦袋,如果我像你一樣發過誓。」(I.i.)這段話表明麥克白夫人天賦的母性已經蕩然無存,堪稱張開血盆大口饕餮男性荷爾蒙的女強人。她害怕的是麥克白人性中的「人性善的乳汁。」(th’milk of human kindness. I.v.),人皆有之的「惻隱之心」結果,麥克白夫婦都已淪為不男不女無可救藥的罪犯。就在這一場,她請求精靈「抹掉我的性別」(unsex me here),意即從頭到腳去掉女性的溫柔,增添男性的霸氣。聽說國王鄧肯即將下榻麥克白城堡時,就開始磨劍。她質疑麥克白,「你是一個男人嗎?」(Are you a man? III.iv.)此問應當解讀為:你還有一點男子漢的霸氣嗎,還有一點殺伐之氣嗎?

精神分析的另一精妙之處,是弗洛伊德在〈論恐惑〉(Das Unheimliche)一文中提出的「恐惑」的心理體驗。弗洛伊德研究了德語詞 heimlich(隱蔽)和 unheimlich(恐惑)的辦證關係,heimlich一詞體現了「隱私」和「親密」的辯證法,它可以與「私處」聯繫起來,即身體的「私處」同時是最親密之處,它提供了一種令人驚異和意想不到的自我曝光。因此,根據弗洛伊德的界定,「恐惑是一種令人疑懼的事物引起的,可以引導我們回到曾經知曉和熟悉的事物。」這些含義的辯證意味在於:從「在家」的人的角度來看,他或她熟悉的東西對於局外人、陌生人來說就是不熟悉或隱蔽的,難以理解的。這種熟悉卻陌生的疑懼,是童年時代潛伏的閹割恐懼的沉渣泛起,帶有「不可思議」的特徵。以此觀之,哈姆雷特看到叔父娶了母親的「恐惑」體驗是 ─ ─我的反父戀母情結在他身上曝光了!因此,該劇的神話原型是索福克勒斯的悲劇《俄狄浦斯王》。王子「見鬼」時的情形和他聽到的聲音,同樣會導致這種「恐惑」─ ─ 在該劇開幕不久,王子這樣質問父親的亡靈:

你是健康的精魂(spirit)還是該詛咒的邪靈(goblin),你吹來的是天堂的靈氣(airs)還是地獄的腥風(blasts),不管你現身的怪事是惡是善,以如此可疑的影像出現,我都要跟你說話。(I.i.

王子得到的回答是:

我是你父親的亡靈(spirit),因為孽障注定要在夜間遊蕩,白天被勒令在火中封齋,直到我流年歲月的罪孽燃燒成灰淨化乾淨。(I.v.

哈姆雷特之所以感到熟悉,是因為他依稀可以聽出這是父親的聲音,可以看到他模糊的身影;他同時感到陌生,因為這是每天夜晚在野外游蕩,白天在煉獄中煎熬的鬼魂。哲學家祖潘西奇(Alenka Zupančič)在審視這個片段時指出:構成這個問題的,使我們痙攣猶豫的,不是(想到)死亡,而是(想到)那些情狀 ─ ─就像在活著的睡眠中縈繞著我們的情狀,可能在我們死亡的睡眠中同樣揮之不去。讓我們害怕的是,即使在死亡的睡眠中,也可能會有些怪事來騷擾我們,縈繞我們,並且不會讓我們成為非存在。哈姆雷特的 to be or not to be 的著名獨白,也可以譯為「存在還是非存在」。由此可見,對這種「恐惑」的理解,有助於我們對莎士比亞的關鍵的哲學概念的理解。

儘管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有不少破綻漏洞,但仍然有助於深化莎學。就自我啟蒙而言,我們既需要發現自己心目中的愛和美之神維納斯,又需要窺探自身隱秘的暗室冰山,需要用自身「超我」的警察來約束「本我」的罪犯。要追求雌雄同體,我們既要馴化男性的野蠻,抑制暴力傾向,又要克服羸弱,矯正奴婢心態,把我們瞬間的存在化為永恆的存在。

(注:本文為傅正明新著《愛文的天鵝:誰是真正的莎士比亞 ?德維爾筆名背後的秘辛》(台灣唐山出版社,2024年)第七章連載之三,略有刪節,注釋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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