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沙皇的「宿命」
(【傳記/回憶】第134號) 作者:許之微
八
皇后亞歷珊德拉在這個國家是很孤獨的。青少年時代走親戚到聖彼得堡,被社會上層排斥恥笑的經驗是難以忘懷的。她對聖彼得堡上層社會帶著警覺和提防,從不主動接近外人。再加上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也沒有機會交朋友。
這種狀況直到遇見安娜·塔涅耶夫才改變。
亞歷珊德拉不定期以皇后的身份巡視醫院、學校,以示「親民」。有一天,她來到聖彼得堡的一家醫院。當她走到17歲的安娜病床邊時,看到的是一對因崇拜和激動而放光的大眼睛。這女孩真摯熱烈的情緒一下子打動了皇后的心,讓她難以忘懷。回到沙皇村後,皇后破例打電話詢問安娜的康復情況。在得知姑娘病癒出院後,皇后邀請她到沙皇村作客。
安娜不是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女孩。她父親不僅是高級官員,也是當時相當有名氣的作曲家。家中經常高朋滿座,來往的都是政府要員和藝術家。安娜長得胖胖的,缺少幾分嫵媚和艷麗,多了幾分憨厚和單純。第一次見面,亞歷珊德拉聽說她一直在學習鋼琴和演唱,便邀請她在同一台鋼琴上合奏,兩人一上手便配合得天衣無縫。進一步交談,相見恨晚。從此,安娜常被召到沙皇村來,陪皇后說話。
安娜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她對於嫁給前海軍軍官維魯波夫心存猶豫。皇后認為這是女孩子一般都有的婚前恐懼心理,便開導說服她,並且親自擔任他們夫婦的證婚人。安娜出嫁後,隨夫姓改名為安娜·維魯波娃。沒想到,維魯波夫在戰爭中下體受傷,陽痿。在經過一段有名無實的婚姻後,他們離婚了。因為這段婚姻,安娜多次在皇后面前哭訴自己的無奈。她本無心責怪皇后,只是出於信任傾訴苦悶,尋求慰藉罷了。可是皇后為此深深自責,從此更關心照顧安娜,並將安娜接到沙皇村。從此,安娜成為皇后除家人外在俄國最親近的人。兩人無話不談。安娜向皇后提起了當時名噪聖彼得堡的「大師」格里高利·拉斯普金,以及他對自己婚姻的準確預言,引起皇后的注意。
格里高利·拉斯普金(Gregory Rasputin)原先是西伯利亞的一個農民。具體來說,是鄉間的無賴,做過偷馬賊,後來突然有神「附體」,幹起算命,巫醫的行當。 28歲以後,他離開家鄉,到伏爾加河一帶活動,闖出了些名氣。透過喀山郊外一所修道院主教的介紹,拉斯普金來到首都聖彼得堡。因為準確地預言了幾件事,名聲大噪。特別是在貴族婦女中受到追捧。安娜出嫁前,抱著好奇的心理隨朋友去認識大師,順便問及自己的婚事。拉斯普金鐵口斷定她的未婚夫有問題,婚姻長不了。安娜當時只是心裡添堵,誰知被他不幸而言中。痛定思痛,安娜堅信拉斯普金是個神人。
為了生下一個皇位繼承人,沙皇夫婦曾經接受皇族女公爵米麗莎的介紹,從法國接來一個「大師」瓦徹奧特。這位「大師」兩次都說皇后會生下太子,結果卻是公主。沙皇夫婦只能送他回國。搞得米麗莎很沒有面子。米麗莎特別喜歡神神秘秘的事,當然知道並且追求拉斯普金。但她先前因法國「大師」丟了面子,不好再提請巫醫為太子治病的事,聽皇后主動問起拉斯普金,立刻為沙皇夫婦引見了他。
皇后所有的痛苦都來自兒子的血友病。為了這個兒子的到來,亞歷珊德拉曾終日祈禱。上帝最終讓她如願以償。沒想到兒子卻身患不治之症。亞歷珊德拉為了保住太子的性命,可以付出一切代價。
拉斯普金來到沙皇村。他見了皇上不拜不跪,只是恭敬地右手撫胸,叫沙皇夫婦「Batiushka」和「Matushka」。西伯利亞農村人這麼叫爸爸,媽媽。拉斯普金這麼做,就是擺明自己是上帝的使者身分。他知道皇上召他來此的目的,要求送太子進臥室。從未見過外人的王子乖乖地跟著身材高大的拉斯普金進了臥室。沙皇夫婦從門外看到,太子同大師一起跪下祈禱,口中唸唸有詞。這是難以想像的一幕。要知道,孩子才三歲啊!皇后認定這個拉斯普金是上帝派來拯救兒子,拯救她們一家人的人。「大師」臨別時安慰他們,皇太子不會有事。如果遇到特殊情況,即使他本人不能馬上趕到護駕,只要及時通知他,他定能施法保全太子。
九
日俄戰爭和1905年革命以後,俄國國內工人罷工,農民暴動,百業凋零。為了擺脫困境與危機,尼古拉二世急需要尋找一個能夠讓俄羅斯「重新偉大」的能臣。彼得·斯托雷平走上了重振朝綱的位置。
斯托雷平原先是薩拉托夫省的省長。在平定農民騷亂中,該省傷亡最小。斯托雷平不是一味地武力鎮壓,而是親赴叛亂營地,說服農民武裝放下武器。 1906年初,他被調入聖彼得堡,擔任內政部長。7月,尼古拉二世召見了他,請他出任首相,即部長會議主席。斯托雷平連連推辭,聲稱自己毫無治理國家的經驗。尼古拉二世打斷了他:「別這樣,彼得·阿卡德耶維奇。你看,這是我祖傳的十字架,讓我們對著它祈禱。求上帝保佑你和我共同度過這個歷史的難關。」
斯托雷平一旦大權在握,立刻在全國範圍內掀起威力巨大的兩股旋風:土地改革和鎮壓革命。他深知,農村是俄國社會穩定的基礎,而當下農業生產力的低下,造成人為的飢荒和普遍的不滿。傳統俄國農村實行私有財產的集體生產,即「村社制度」。農民集體勞動,按土地份額分配,大幅挫傷各階層農民的勞動動機。他頒布法令,允許農民自由退出村社。這項措施不僅調動了農民的勞動熱情,而且在農村形成一個與私有土地捆綁在一起的,保守、忠君的富裕農民階層,從而維持了農村的穩定。到了1914年,900萬農民家庭擁有了自己的土地。
他堅決地毫不留情地鎮壓革命,在全國建立高效率的軍事法庭,在夏季結束之前,把六百多人送上了絞刑架,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減少了對官員、警察的行刺案的發生。這讓他自己成為刺殺的目標。一次針對他的爆破,導致他子女受傷和32名無辜群眾的死亡。半小時以後,斯托雷平出現在預定的會議上,情緒並沒有受到影響。他的鎮定受到屬下的尊重。
斯托雷平極其雄辯。這讓他在改革國家杜馬時,常常佔據言論和道義的高地。他兩度解散杜馬,提高議員入選的門檻,使得城市資產階級在杜馬佔了上風。
短短五年的改革,俄國的糧食生產增加了30%,農產值躍居世界之冠。法國的大宗貸款,使俄國的工業和交通大為發展。這幾年的經濟成就是罕見的。前面的故事裡我們提到2008年全俄推選民族英雄,涅夫斯基得票最高,緊跟在後的便是這個斯托雷平。
尼古拉二世完全依仗斯托雷平扭轉了岌岌可危的國勢。然而,他們兩人的關係卻出現了危機。改革必然對既得利益團體造成損害。不過,使他們君臣關係轉折的關鍵因素,卻是被人們稱之為「妖僧」的拉斯普金。
拉斯普金本來在聖彼得堡就有很多追隨者。自從受到沙皇夫婦的接見,他更是不可一世。在其追隨者中,大多數都是貴族婦女。尤其是那些貴族軍官的太太們,不願隨丈夫離開首都,本來就無所事事,一旦追捧起「大師」來,很快從興奮到著迷。拉斯普金的邋遢和粗魯,在她們看來是與眾不同。她們從圍繞大師到投懷送抱。拉斯普金農民式的生猛,讓她們倍感刺激。在貴族沙龍裡,這些闊太太信徒都不隱瞞自己「獻身」的體會。一個拉斯普金,搞得聖彼得堡上層社會烏煙瘴氣。即使在杜馬這樣的立法機構,懲治妖僧拉斯普金也成為主要議題。拉斯普金有沙皇和皇后撐腰,肆無忌憚。誰跟他作對,他就告誰的御狀。
問題都反映到首相斯托雷平這兒來了。國家情勢一天天看好,斯托雷平怎麼能容得下首都存在這樣一個邪惡勢力?他義無反顧地下達命令:將拉斯普金驅逐出首都。成立調查拉斯普金的特別小組。上至皇太后,下至百官一片叫好聲。
但在皇后看來,斯托雷平的這個舉動不僅有損她和沙皇的威信,而且是要危害她和皇家的命根子—皇太子。皇后強烈要求尼古拉二世給斯托雷平一點顏色看。沙皇處於深深的兩難:治國需要首相,而保住皇太子的命卻非大師不可。這個局面很快就因為斯托雷平遇刺而改變了。
1911年9月,斯托雷平隨沙皇到基輔巡視。拉斯普金也到了基輔,有人見他在歡迎沙皇的人群中,仇恨地注視著斯托雷平,嘴裡唸唸有詞:「死神跟上他,死神跟上他。」14日晚,沙皇和隨行官員共同觀看歌劇。沙皇和兩位公主坐在樓上包廂。斯托雷平和其他官員在頭排就坐。一個青年刺客走到首相身邊,掏出手槍,行刑式地對準他連開兩槍。尼古拉二世和公主在包廂裡近距離目睹斯托雷平倒在血泊之中。首相被送到醫院,四天後不治身亡。
刺客是個猶太人,為報復斯托雷平的反猶太立場和行為而暗殺。他自己被送上了絞刑架,連累基輔以及週邊地區的猶太人受到當地民眾的衝擊甚至屠殺。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