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 near leafy plant

香港文學專刊

房間裡的父親

作者:席輝

房間不算大。沿牆擺放著兩張桌子;只有一扇窗。因為開著冷氣的緣故,現在,窗是關上的。

「阿伯,給我看看你的腳。」中間桌前坐著的男人—醫生,對父親說。父親的動作有些吃力。坐在側旁的姐剛一伸手,父親便迅速以肘拐她—「我自己來!」姐遲疑著,終於無奈將手收回。

脫掉鞋和襪的右腳懸空—父親嚐試將它再抬高些⋯⋯。「不用、不用!」醫生慌忙對上半身在凳子上晃悠的父親擺手—「把腳放到鞋上就可以了。」

右腳,上、下兩次—醫生伸手按住父親的腿,把父親的右腳固定在鞋面。—我的心定下來了;房間裡的其他人,也定下來。

光禿禿的右腳呈紫色,尤其腳趾,顏色最深—「堵了。⋯⋯涼吧?」醫生俯身用兩根手指按撫父親右腳腳面。

後頸一陣緊縮—大概是冷氣的關係—冷氣機吹出的涼風充斥整個房間⋯⋯

父親,看看醫生,又木然轉頭看看姐,「還,還好吧。不,不涼!」

「你把左腳也給我看看。」醫生顯然不信。

父親俯身去脫左腳的鞋。他費力地把腳從鞋裡褪出來放到鞋面上,再將後跟抬起,慢慢把後跟的襪子褪去,再抬高腳—所有人都下意識向他靠近。父親用力一扯—襪子登時彈出老高,幾乎打到醫生額頭⋯⋯

醫生仍舊溫和。他以兩指按壓父親左腳,再換右腳。「你看,右腳明顯涼很多。」姐俯身,像醫生一樣去試,然後,點點頭,沒說話。

「建議手術⋯⋯」

房間裡,唯一一扇窗子的窗簾,被綁在窗子兩邊。有一邊的魔術貼已失去粘性,簾布鬆垮;窗只開了半邊—靠近桌子的那半扇關著。房間另一邊靠牆的桌上,一些剪報,一疊看診記錄,病例,藥⋯⋯這個房間的主人顯然沒有整理的習慣。

姐走去窗邊,把窗子再推開些—「爸喜歡開窗通風。⋯⋯如果手術的話,」姐沒有動,背向房間。原本坐著的男人—姐夫—起身走到姐身旁,他用手輕拍姐的肩頭,扶她回來重新坐下。

我努力思考要說些什麼。—窗外的風,讓我的頭疼痛起來。

「手術疼。外公怕疼。」小雪說。

姐聞言,看看女兒,看向我。我抿住嘴,點了下頭。

「⋯⋯你看你,差點把襪子甩到醫生頭上,哈哈!」在這個房間,我們曾一起回想發生在另一個房間的事。

爸會不會冷?—我看向那半扇關閉窗子近旁的瓷甕。再轉向父親。

「阿伯,你要注意保暖哦,尤其右腳⋯⋯」聲音從那個房間傳來⋯⋯

「他就是不聽,就喜歡光腳,睡覺也老露著⋯⋯」

「你怎麼就是不注意?你忘記醫生的話⋯⋯」

現在,父親的脚下墊了一塊红色絨布—應該沒那麼冷—「對吧,爸?」—瓷甕旁爸的臉,笑著;那張臉是生病前的,笑雖笑,卻帶著點倔強嘲弄的意味。

「一直就頑固。這後來,倒轉了性。逢人也會誇兩個女兒⋯⋯」聽媽和親戚在門外說著話,父親在房間裡,不明所以的木呆呆地笑。

此刻,房間裡父親看向眾人的臉,笑雖笑,但帶著點倔強嘲弄的意味。卻是,生病前的,健康的。

作者簡介:

席輝,香港業餘寫作人。出版小說集《忽然天亮》。作品見於香港、內地、臺灣、美國、澳洲、印尼等地報刊雜誌及文學網路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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