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 falls in the middle of the forest

【評論雜文】(第 136號)

傅正明

關於戲劇與現實的關係及其目的,莎劇《哈姆雷特》的王子充當作者的喉舌作了生動說明,他對即將在宮中表現戲中戲的伶人說:

自古至今,戲劇的目的都是要對自然和人性高懸明鏡,讓德行看看自己的容貌,讓劣跡看看自己的面目,讓時代和現實看看自己的形態和印記。(第 3 幕第 2 場)

由此可見,西方戲劇的目的,往往是要「淨化」人性,把人性提升到「神性」的高度。

在希臘文中,演員也稱為模仿者(mimos),由該詞衍生的亞里斯多德的摹仿說,在藝術理論中不斷發展。在莎氏的作品中,形成了一個摹仿與虛構的悖論。希臘文的修辭術語 ekphrasis,本義為以語言再現或模仿栩栩如生的畫面感,後來成為相當於題畫詩品藝詩的概念。莎氏長於此道。那時的繪畫多以希臘神話為題材。莎氏多次提到這類作品,例如《馴悍記》序幕:

僕人乙:你喜歡圖畫嗎?我們可以馬上拿一張站在流水旁的阿都尼畫像,還有藏在蘆葦裡的庫忒瑞亞,那蘆葦彷彿隨著她吐納的氣息,在微風中搖曳嬉戲。

貴族:我們可以給您看那少女伊俄被誘姦時驚鴻一瞥的情形,畫得栩栩如生。

庫忒瑞亞(Cytherea)是美與愛之神阿佛洛狄忒(維納斯)的別名之一。伊俄,是河神伊那科斯(Inachus)的美麗女兒,被宙斯所愛,強暴後把她變成一頭小牝牛,以免宙斯妻子赫拉因嫉妒而傷害她。由此可見,莎氏的繪畫美學,與中國南齊謝赫提出的「氣韻生動」的美學命題較為接近。

莎氏還提出了類似於「以形寫神」的繪畫美學問題。在長詩《維納斯與阿都尼》中寫到阿都尼的駿馬,涉及藝術試圖巧奪天工的努力:

看,當一個畫家想超越生活,描畫一匹渾然一體的駿馬時,他的藝術與天工相頡頏,彷彿那死的將勝過活的。這樣一來,無論神態、英武、色彩、步態和皮骨,這匹馬都會勝過尋常的馬。

這些詩的靈感,可能來自德維爾在曼圖亞欣賞羅馬諾畫馬的丹青妙筆之後。羅馬諾《特洛伊大廳》裡的畫中景觀,同樣啟迪了莎氏《魯克麗絲受辱記》的創作。長詩將近結尾時,女主人公在被強暴後走進一間房屋,看到牆上掛著描繪特洛伊戰爭的畫作,詩意的描繪由此開始,與羅馬諾的畫中景觀驚人地相似,例如第196 節:

她終於想起一幅畫作高懸

為王城特洛伊繪製的景觀

城門前希臘大軍引弓揮劍

因為海倫遇劫夷平了城垣

愁雲壓境吐出喋血的火舌

畫家的豪氣充盈天地之間

此詩捕捉的繪畫之妙,不妨借南齊謝赫六法的「氣韻生動」來詮釋。畫家的傳神寫照,引發觀者的強烈共鳴。畫家神思飛揚,畫作可以體現宇宙萬物的氣勢和人的精神氣質、風致韻度,達到自然生動的審美境界。

十四行詩也有不少表現莎氏的詩畫相通的美學思想的作品,例如第 24首開頭:

眼睛作畫師,為君繪肖像,

銘刻心靈畫布上,純美溢芬芳,

生怕有流失,支撐四體作畫框。

透視法,畫壇技藝高強。

此詩開筆指畫家用鋼製刀筆在畫布上銘刻(steeled)畫像。當時的「透視繪畫」(perspective painting)已經蔚為時尚,也可以用作一種新的摹仿說的隱喻,要求畫家盡可能將三維實體或景物捕捉在二維圖面上。那時攝影藝術尚未出現,但運用光線來捕捉影像的想法可以追溯到達文西的繪畫。莎氏似乎超前地預感到,繪畫不同於拍照,不必執著於焦點透視,而應當有所扭曲,接近中國繪畫的散點透視。

莎劇中的音樂是戲劇的重要元素。在都鐸王朝和斯圖亞特王朝的劇壇上,一齣戲通常至少要有一首歌,莎氏光大了這一傳統,兼用聲樂、號角、弦琴、鼙鼓等器樂和舞蹈,使得戲劇成為豐富多彩的綜合藝術。在希臘神話中有兩個著名的音樂故事,一是奧甫斯(Orpheus)的琴韻,二是海妖塞壬(Sirens)的歌聲。作為詩人和樂聖,奧菲斯曾前往冥土營救死去的妻子,以驚天地泣鬼神的音樂感動了冥王,允許他把妻子帶回陽世。《亨利八世》一個僕人彈唱的奧甫斯之歌,表明仙樂之流可以延長春天,平息海浪,撫慰人心。

荷馬史詩寫到的塞壬的歌聲,柏拉圖《理想國》提到塞壬的歌聲與命運女神的歌聲相遇形成的和聲,在莎劇《仲夏夜之夢》得到回響:

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坐在海岬上,聆聽海豚背上一尾美人魚吐露柔美悅耳的清氣,在她吟詠時野蠻的大海蕩起文明的細浪,寒星狂熱起來,從天庭滾落,靜聽海女的歌唱。(第2 幕第 1 場)

劇中音樂和諧的觀念植根於柏拉圖美學。柏拉圖把人類聆聽音樂的感性體驗提升到玄學意義上,視為人類靈魂調整自身與宇宙秩序的一種方式。根據從畢達哥拉斯「萬物皆數」的教義,數不相同的星球相互共鳴可以創造「宇宙和諧」或「天體的音樂」,由此生發的音樂美學認為,這種和諧反映在作為小宇宙的人體和靈魂中,就成為人類靈魂的音樂,例如,《威尼斯商人》中的洛倫佐對他的情人傑西卡所說的那樣:

月華恬靜地睡在江岸上!我們在這裡就坐,讓曲調的聲音潛入雙耳。柔和寂靜的夜色成為甜蜜和諧的映襯。坐下來,傑西卡。看,高天玉宇層層鑲嵌著金亮的花紋。最小的星球仰觀不見卻在運行中如大天使歌吟,應和著哼唱的小天使的明眸。(第 5 幕第 1 場)

莎氏把音樂作為一種獨特的戲劇手法。在他的詞匯中,「哀弦」(dump)既可指哀傷的音樂,也可指一種舞蹈,例如在《羅密歐與茱麗葉》中,僕役彼得請求琴師說:「啊,給我演奏歡樂的哀弦來撫慰我吧。」(第 4 幕第 5 場)這句話包含的矛盾語「歡樂的哀弦」(merry dump),從美學意義上說明了音樂的功用,好比雪萊在〈雲雀之歌〉(To  A Skylark)中寫到的那樣,「我們最甜美的歌是那些講述最憂傷的思緒的。」在十四行詩第 8 首,詩人一開筆就提出了這個問題,「聽音樂,為什麼你聞曲而傷心?」雪萊的詩句就是回答。

德維爾之所以對音樂情有獨鍾,是因為他本人就是琴手。歷史學家埃里克松(Carolly Erickson)在《伊麗莎白一世》傳記中這樣描寫德維爾的才藝,「他是一個敏捷活潑的舞者,女王的理想舞伴,他有欣賞音樂的聰慧耳朵,同時是維金納琴(virginals)的靈巧彈奏者。」

在喜劇《辛白林》中,醜惡愚鈍的克洛頓,垂涎美麗的公主伊摩琴,接受別人的建議,試圖借音樂的奇妙力量打動芳心。他吩咐樂師說:「來吧,調好弦。假如你們能用巧手打動她的心,那就太好了;我們還要試聽你們的歌喉。要是不能奏效,那就讓她去吧;但我絕不會灰心。首先,來一段絕妙的曲調;接著再來一支清甜的歌兒,配著意涵豐富的歌詞;然後讓她自己思量。」(第 2 幕第 3 場)這段情節不禁令中國讀者想到,司馬相如愛慕卓文君,可以以琴挑心,但克落頓卻做不到。德維爾能做到嗎?

在《羅密歐與茱麗葉》第 4 幕第 5 場,僕人彼得談論音樂的話語給該劇的悲劇性帶來「喜劇性緩解」,他說「音樂以她的銀色聲音」幫助人們解憂消愁。莎氏不還涉及音樂欣賞中的「通感」問題,試圖將色彩與旋律聯繫起來。由此可見莎氏音樂美學在西方文化中承上啟下之一斑。在莎劇《威尼斯商人》中,洛倫佐的一段話佐提到奧甫斯音樂的動情力量:

音樂可以應時改變人的本性;身心沒有音樂,不隨甜蜜和諧的旋律靈動的人,只配叛國暗算,偷盜搶劫;他們的靈魂昏蒙如黑夜,情緒幽暗如鬼域,千萬不要信任這種人。(第 5 幕第 1 場)

洛倫佐可以從夏洛克身邊「偷走」他的美麗女兒傑西卡,像司馬相如一樣可以借音樂撩撥芳心,也像《第十二夜》中的奧西諾公爵一樣,深深懂得音樂是「愛的食糧」(the food of love),因此充當了莎氏音樂美學的喉舌。

      如上所述,德維爾同樣長於舞蹈及其美學研究。莎氏時而將舞蹈作為一種張弛有度的戲劇手段和主題的烘托,把各種舞蹈自然而然地插入情節中。在《仲夏夜之夢》中,雅典大公爵忒修斯這樣談到舞蹈作為戲劇的代名詞的娛樂性:「來吧,怎樣的假面,怎樣的舞蹈將伴隨我們打發掉晚餐後就寢前三個小時的悠長?」(第 5 幕第 1 場)但舞蹈的功能不止於此。該劇的舞蹈,可以說是一種人與山水禽獸互動、交流和轉化的藝術。美國莎學家霍華德(Skiles Howard)的一篇論文文題不妨以歸化策略譯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屁股扭動:《仲夏夜之夢》中去中心化的宇宙之舞〉,作者指出,「我們對莎劇中舞蹈的理解長期以來一直是由宇宙之舞的意象來揭示的,這是精英文化常見的現象,借以將宮廷社交舞推崇為對天體運動的模仿。」

該劇涉及舞蹈時最重要的一段話,是仙后提泰妮婭在回眸先前的舞蹈場景時,對仙王的抱怨:

自從仲夏初來,我們屢次在山頭谷地,在森林草地相遇,在碎石鋪底的流泉或湍急的溪水邊,在海岸沙灘邊相聚,剛剛隨著陣風吹哨而翩翩環舞時,你的吵鬧總是擾亂了我們的運動。結果,因為我們不理會陣風吹號,風神像復仇一樣從海中捲起瘴氣霧霾,飄落陸地,讓奔騰的百川仗勢欺人,漲水作浪,淹沒大地。(第2 幕第1 場)

這裡可以看到兩種舞蹈,一是仙后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和諧的圓環舞,二是仙王奧布朗不時入侵的作為隱喻的戰爭舞,宛如鬼怪亂舞,「擾亂」了大自然的秩序。舞蹈被中途打斷,成為社會系統與自然系統失衡的隱喻。奧布朗兼有仁王和霸王的矛盾性格,一方面,他同情被虐待的海倫娜,讓她得到情愛,促成夫婦生活的和睦和健康,另一方面,他在與仙后的關係中表現出男性的霸道和惡意。此時此景,彷彿陽盛陰衰導致陰陽失衡,不妨借《周易》第 28 卦大過卦來詮釋,《象辭》說:本卦上卦為兌為澤,下卦為巽為木,上兌下巽,澤水淹沒木舟,此即大過的卦象。北宋易學家邵雍解此卦,「陽多陰少,勢將顛覆;本末俱弱,量力而為。」因此,舞蹈的力量,有助於在動態中恢復陰陽和諧,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在《羅密歐與茱麗葉》和《威尼斯商人》等莎劇中,羅曼蒂克的花招是用假面來遮蓋的,從而推動了戲劇情節的發展。在《愛的徒勞》和《無事生非》中,某些劇中人的輕佻的舞姿可以折射出人物性格特徵。在《冬天的故事》中多處插入精彩的舞蹈。里昂提斯看到他的妻子赫米溫妮和老朋友波力克希尼斯親密交談時,心生嫉妒的反應是,「我的心在跳舞」(第 1 幕第 2 場),比喻內心不平靜,因為舞蹈表現的是動態的和諧。弗羅利澤對潘狄塔的愛也是通過舞蹈來協調,「當你跳舞時,我希望你像大海的一朵浪花。」(第 4 幕第 4 場)由此可見,舞蹈在莎劇中經常用作比喻,可以為跌宕起伏的情節推波助瀾。

由此可見,散見於莎氏作品中的美學思想使得他不愧為偉大的哲學家。

(注:本文為傅正明新著《愛文的天鵝:誰是真正的莎士比亞 ?德維爾筆名背後的秘辛》(台灣唐山出版社,2024年)第五章連載之六,略有刪節,注釋省略。第五章連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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