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erial photography of snow covered trees

日華作家專刊

  • 突然記起陽光

清晨,陽光像神的目光,神和所有善良的人一樣,目光只停留在美好的景物上。去往山形縣的沿途,有雪山和平坦的稻田。稻田裏的雪沒有完全融化,雪水和積雪相融。叫不上名字的長腳白鷺模樣的鳥獨腳站立在田裏,牠們作為自然的一部分,他們千萬年不曾改變。

在北方的家鄉,冬季或是初春,山上也沒有很多積雪。多數日子是灰濛濛的天空和朔風猛烈,像那樣田地一直蔓延到遙遠的山腳下的情景,幾乎都是坐在綠皮火車山才能看到。無論是去學校還是回家,都想盡快從那個悶熱,充滿體臭汗臭和煙臭味的車廂離開。後來自己學會了抽煙,乾脆就站在吸煙區。

山形縣腹地兩面夾山,雪山高聳,風景波瀾壯闊。可近處的街道鮮花盛開,水仙花最多,其次是鬱金香。居住在東根市的一條溫泉街,隨處可見當年的繁華,拓荒者和淘金客眾多,觀光客往來不絕的場景。而如今遺留下來的,只有半老徐娘的旅館和溫泉。按理說建築是可以回春翻新,可是這裏的凋零讓這些墻體厚重而堅硬的房子只能一再衰敗,走上了有生命並易衰老的與人相同的生命之路。

旅館的房間有一面高兩米,寬有四五米的大窗戶,最北朝南的房間,從早上就開始接受陽光。而如此強烈熾熱的陽光照耀,遠處的山頂上仍然塵封白雪。或許在初春,鮮花綻放,蜂蝶舞蹈,人面向陽才是美好。山上的積雪感召著山下河流和需要灌溉的稻田,像被拋棄的行軍隊伍,拖行著陽光的侵略,直到全軍覆沒。

現在的家中東南朝向,南邊也有窗戶,但四周都是高樓,因此陽光要正巧穿過幾道樓和樓之間的縫隙才能到達我們的房間。在旅館,清晨五點左右,就被陽光照亮的房間裏漂浮的塵埃物吵醒,窗簾透光,讓我無可奈何。渴望陽光和拒絕陽光會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而文明的人類如今對陽光也開始有限制,開始挑剔陽光的冷暖、明暗。讓我想起去山形城遺跡的路上,看到一隻肥胖的花貓在愜意地曬太陽。太陽神的目光看到這隻肥貓會微笑,看到人類一定會蹙眉。

在東根度過了18天,有陽光的日子,總感覺自己身在高原。陽光如此猛烈,讓我莫名感到周身發涼,聽說這裏冬季的雪可以一直下夠一米深,道路兩邊聳立著雪牆。我成長並遺留下來的鄉村,當我在某個清晨,像太陽光一樣重新觀望那裏,人們和生活也同樣是延續著千年前的動物兇猛,冬日凜冽,夏日酷熱。

一天在旅店門外吸煙,旅店的名字被寫著「祝你有一個愉快的旅途,謝謝。」的廣告版擋住。在廣告牌的另一側,馬路的對面,有拖行箱子的聲響。我探出頭一看,對面是一個名叫「櫻花旅店」的溫泉賓館,門前一個瘦小佝僂的老太跪在地上,拔行道樹根部泥土裸露的小花壇裏的雜草。雜草長得並不高,看來前不久就拔過一次。我看了看眼前旅館門前的行道樹花壇裏,雜草已經長到很高也沒人打理。我回房間午睡,再出門時不知過了多久,看見老太還在拔草,只是移到了隔壁的花壇。陽光在暴曬,我想此時老太一定不討厭陽光,或者說她在一絲不茍的清除雜草,無暇灼熱的太陽光。她在完成一個人類該做的所有的事,我盡管不能理解,但也大可不必,畢竟我也活成了讓陽光討厭的現代人。

二、有情人長此以往

沒有好的聲音,也沒有好的命運。在戶定的那條石板小路上,好像看到了生命走向清幽處的安然。那時的悲傷和絕望是存在於那個時刻的虛假,雖然現在的安適現狀看起來像真實,如果無法延續到生命盡頭,回過頭來又會變成假象。

一位尊敬的作家對我說,無法逃避,只有最終死掉才行。這並不是一個絕望的人說的話,恰是想要活下去的人的話。絕望的人早就默默死掉,看起來不悲傷,也不需要被同情,就在某一瞬間,覺得生命到此為止就可以了。去死和死去,並不複雜,遠遠沒有生命被製造出來的前奏那麽漫長,充滿煎熬和浪漫。

這位尊敬的作家來自他靈魂深處的不妥協和黑暗,是我能看到自己黑暗靈魂的更深處。把事物追溯到盡頭——黑黑的原點,或者是纖塵飄過空白。可像宗教中的那樣本來無一物,也只是無力的解釋和說辭。宗教也無法解釋原點、纖塵和空白。那就讓它消失,假裝無一物,也就無法再去追問。就到此為止吧,人類終究是有限度的,簡單的死亡就可以結束一切。

【國際聯合文学特刊(第50號)- 日華作家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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