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27號）                   作者：李彩奕       

為什麼, 有的人可以同時活在天堂和地獄？

我知道兩個肖成武， 一個才華橫溢，睿智幽默，光彩奪目；一個病魔纏身，貧困潦倒，妻離子散。

2002年, 成武剛在美國拿到工商管理碩士學位, 可謂前途無量, 卻被診斷患帕金森綜合症, 失去了工作能力。 2008年, 妻子帶著五歲的兒子不辭而別, 他開始寄居在洛杉磯一處佛堂, 偶爾有機會見到兒子, 也只能在背後遠遠地看著。 2015年開始, 肖成武在北京大學八六級微信群找到了精神的家園。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用生命娛人樂己, 在歌群錄了近一百二十首歌，在詩詞會發表了五十多首詩, 還有大量流光溢彩的文字散見與各微信群。我既不唱歌也不寫詩，偶爾看到他的文字，總有驚鴻一瞥的感覺。文中表達的他對生命的感悟和對兒子的摯愛，讓我在欽佩和憐憫之間躑躅。 這樣的人似乎只應該存在于文學作品裡, 卻短暫地走進了我的世界。

我是2016 年9月才真正開始接觸成武的。 八六級同學自發性為他募捐，委託星光基金照顧他, 他成為校友互助計畫的第一個資助對象。因為是公益組織，繁文縟節的事情多一些， 需要成武更詳細的資訊。

我和成武的對話沒有詩和遠方。我們討論輪椅和眼鏡，我們討論收入和支出，我們討論他每月能拿多少資助才不影響福利；我們討論如何去北加州看病，如何讓孩子到美國來見一面…… 他的願景似乎很清晰：病情有了轉機， 他就可以申請政府的廉價房，買幾樣家具，有個像樣的住處，無憂無慮地讀書、寫詩、唱歌。他沒有流露過一絲悲情，偶爾還撩我一笑, 以致於我有時忘了他是個病人。可是，當他告訴我他收到了郵局送來的包裹卻一時無力拆開的時候，我的眼淚就簌然而下。他的語音留言大部分聽不清楚，有時話說到一半，就沒影了，後來告訴我他睡著了。還有一次他說：「寫了二十分鐘，體力完全告磬」。他說醫生囑咐他閉關, 我說不打攪你了, 他說只有你像家人一樣跟我談這些事……

他曾經列了一個需要買的家具的單子，裡面包括一個雙層床, 我有點納悶。 於是他傳給我他床的照片，上面有自製的運動工具。他在上下舖之間裝上繩索, 每天早上要拽著借力才能起床……於是我又心酸了。 日常生活中我們想當然的事情, 對他都是挑戰, 不在他身邊, 是無法想像的。我開始盤算如何幫他買一個醫院裡用的那種電動床。

因為經常跌倒，他摔壞了無數手機。10月初我給他寄了一個手機，他高興得跟小孩子一樣， 發給我一首他用新手機錄的歌，還有一張很清秀的照片，我的心裡亮堂了許多。

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連串難以置信的壞消息。他出門遇劫，兩度入院……了解不到事情的前因後果，同學們憂心如焚。我雖然擔心他受了驚嚇，但只能祈望他早已將人間磨難置之度外。所有的微信問候都如石沉大海, 我的心也跟著沉下去。

他再次回到微信是11月3日，給我發了一條信息: 「彩奕，暫停對我的補助。不過按月將救助我的四百美元記在單獨的帳上，作為將來不時之需，基金會剛剛成立， 底子薄」 ，後面留了語音我也沒聽清楚。我一時狂喜他終於出現, 沒顧上多問，只是勸他不要為錢擔心，並告訴他我們正發動洛杉磯的同學一起來幫助他。回頭想來，也許我多問一句，就能發現他為什麼要糾結。我只是覺得透過微信交流太困難, 一定要去洛杉磯看他一次, 給他加油。於是馬上動員星光基金的董事們利用假期到洛杉磯開年會。成武一開始拒絕見我們，到了最後一刻才改變主意。

12 月30日，終於在佛堂見到了成武。 他的身體很虛弱的樣子，一直冒汗，沒說幾句話。我拉著他的手，手很涼。問他為什麼不上微信了，他說沒有了力氣, 什麼都寫不出來了。我告訴他別心急, 假以時日, 總會好起來的。帥勇送他一個新手機，並告訴他八六同學都急切地等他早日恢復，重新開始寫詩唱歌。

他住的地方是從洗衣房用大衣櫃隔出的空間，正對著房子的後門，保暖不太好。佛堂的人說，成武怕風，冬天對他來說是很難熬的。我想，也許春天到了的時候，成武就會活蹦亂跳了。同時, 我們開始討論怎麼幫他改善居住條件。

可是他沒撐到春天。2017年1月28日, 大年初一，他走了。

很遺憾的是，我還來不及真正進入成武的內心世界。最接近的一次是他說不願寫下自己的經歷: 「一是力不從心，二是不堪回首，常常想絕對地忘記痛苦只想積極的好東西在腦子裡。」一個一無所有，內心無比苦澀的人，用生命把所有苦厄研磨成晶瑩剔透的鑽石, 供世人欣賞, 然後在孤寂中離去……我真想替他大哭一場。唯一一點安慰，就是見了他最後一面。冥冥之中，也是天意。多麼希望那天我多待幾分鐘，跟他多說幾句話，握他的手再久一點，擁抱他再緊一點……

成武, 走好!

盼望有一天，我可以對你兒子說, 我見過你爸爸。 他很勇敢, 他快樂過, 他真的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