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石頭的人

8 月 2, 2025
yellow bokeh lights

(作者:包作軍)

馬驥攥着一張皺巴巴的借條,心裏就像一個不喫豬肉的人拿着一個豬蹄子。喫不得,也扔不得。

馬驥的文化傳媒公司最近財務出現狀況,眼前是羅鍋子上山,前(錢)緊,他得想辦法趕快把這筆錢給追回來,不然就面臨公司倒閉的風險。俗話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這筆錢不算利息,單是本金就十萬塊,馬驥借給丁玉安三年多了,一直都沒追討回來。馬驥心想,這次無論如何不能“心太軟”,得上硬手段。丁玉安好意思欠款,他馬驥就不顧及朋友的臉面了。

馬驥和丁玉安的共同好友、文化館的內刊編輯田麗娟還不斷爲丁玉安開脫,說丁玉安是文化圈冉冉升起的新星,說他在省級刊物上發表過詩歌,說他的散文集即將出版。意思是丁玉安前程可期,那點欠款不是啥事。田麗娟這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三年多了,馬驥每次催款,丁玉安都用會拿出各種理由,什麼“等稿費到賬”“新書預售破萬就還”,全是搪塞之詞。

這天下着小雨,馬驥又一次找到文化館大院。田麗娟都不好意思看馬驥,只盯着腳下的白色高跟鞋,聲音細得像蚊子:“馬哥,丁老師人挺好的,就是……”

“就是喜歡打腫臉充胖子?”馬驥冷笑一聲。

丁玉安住在文化館大院一幢舊樓的頂層。

深秋的風裹着雨絲灌進樓道,鏽跡斑斑的鐵門被吹得哐當作響。田麗娟伸手叩門時,鐵欄杆上脫落的紅漆簌簌落在她的羊絨大衣肩頭,在深灰色的面料上砸出幾點暗紅,像未乾的血跡。

田麗娟叫開丁玉安家門開的瞬間,馬驥一下愣住了。潮溼的黴味裹挾着廉價泡麵的氣味撲面而來。眼前所謂的一居室不過是個逼仄的隔間,二十平米的空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牀墊直接鋪在龜裂的水泥地上,布牀單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褶皺裏還沾着脫落的頭髮,彷彿在訴說着輾轉反側的夜晚。牆角整齊碼着幾個不同品牌的塑料桶,桶口蒙着的保鮮膜上凝着水珠,正隨着天花板滲漏的雨水,有節奏地墜入桶中,發出清脆的滴答聲,像是時光的嘆息。

丁玉安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像只蜷縮的刺蝟從牀墊上爬起來。袖口磨得發亮,手肘處還支棱着兩根線頭。他伸手去捋翹起的頭髮,卻讓凌亂的髮絲更顯凌亂,宛如荒草。

“馬哥,再給我半個月……”丁玉安沙啞的聲音近乎哀求,他的喉結劇烈滾動,目光死死盯着書架,彷彿那裏藏着救命稻草。

書架是用磚頭和木板搭的,《百年孤獨》與《存在與時間》並肩而立,書脊早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泛黃的便籤從書頁間探出頭來,密密麻麻的批註在紙頁間蜿蜒,有的地方甚至用紅筆重重圈畫,墨跡暈染開來,像乾涸的傷口。爲緩解尷尬,馬驥隨手拿起一本《月亮與六便士》翻着。就在這時,書頁間掉出一張紙,細看是醫院繳費單。上面寫着:某年某月某日,患者丁玉國,急性白血病,繳費金額 87650元。日期正是丁玉安找馬驥借錢的第二天。

“這是你什麼人?”馬驥把單據輕輕放在丁玉安面前。

“我弟弟……”丁玉安突然蹲下去,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顫抖。田麗娟別過臉,偷偷抹眼淚。

“他才23歲……”丁玉安的聲音破碎得像玻璃渣,“醫生說骨髓移植還有希望,可我……我連住院押金都湊不齊。以前搞得那些詩歌朗誦會,那些新書發佈會,其實都是爲了募捐……”

走出樓道時,雨已經停了。夕陽把馬驥和田麗娟的影子拉得很長。田麗娟輕聲說:“馬哥,丁老師每個週末都去兒童病房,給孩子們讀詩……”

馬驥點起一支菸,嗆人的煙霧模糊了視線。幾個月前的場景突然清晰起來:丁玉安穿着皺巴巴的西裝,在酒會上給富商們朗誦自己寫的讚歌,香檳杯在水晶燈下折射出虛僞的光。那時馬驥只覺得丁玉安可笑又可憐,甚至還有些鄙視他,用文字諂媚權貴,用理想包裝貪婪。

馬驥把借條撕成碎片,看它們飄進風裏,落進路邊的水坑裏。他忽然想起丁玉安書架上那張褪色的照片,兩個少年站在油菜花田裏,笑得比陽光還燦爛。左邊的少年是丁玉安,右邊是馬驥,那時的他們都懷揣着文學夢,夢裏都是北島、顧城、舒婷……那時,他們都還年輕,即便懷揣夢石頭,也固執地認爲,這塊石頭一定會發光。

“那時候,我們覺得自己是星星,閃閃發光,甚至能照亮別人,”馬驥對着田麗娟說,“其實我們不過是黑色的石頭,甚至連自己都照不亮。”

手機發出一聲震動,是丁玉安發來的消息:“馬哥,醫院找到配型了。等我弟弟康復,我一定……”

馬驥掛掉手機,擡頭望向夜空。這座黃河邊的小城,夜晚的霓虹漸漸遮蔽了星光。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49 )【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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