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 133 號)
近讀裘帕.拉希莉的長篇小說《低地》,被她跌宕起伏的情節、绮麗靈動的文字、巧妙敘事的技巧而體味到整部小說的精精緻人。小說以印度托利岡吉和美國羅得島為背景,講述了美國印裔移民特拉家兩個兒子,以及父輩、自我和子女的經歷。哥哥蘇巴什和弟弟烏達安出生在印度,蘇巴什老成穩重,烏達安行不苟合。蘇巴什赴美攻讀博士學位,烏達安在家鄉投身革命,這使兄弟倆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小說中重要的女性角色是弟弟烏達安的妻子高麗。高麗後來也是蘇巴什的妻子。由於兩代人之間的矛盾和疏離,違背了世俗倫理關係。當丈夫烏達安被警察槍殺,給高麗帶來了極大的心靈創傷。這時她的精神狀態是緊縮的、內收的、封閉的,迷茫和無能為力的。她選擇嫁給烏達安的哥哥蘇巴什,並隨他飛往異國他鄉,生下前夫的孩子貝拉。這一舉措突破了印度人的傳統思維,是她尋找個體生存的意義所在。
而蘇巴什呢,因為在赴美留學前,就知道弟弟烏達安秘密投身於納薩爾巴裏運動,還曾受到烏達安邀請,參加加爾各答北部召開和商議的秘密會議,但是他選擇了赴美留學。對於弟弟的慘死,他因沒能及時勸阻而倍感內疚和自責。這一定程度上,來自他對高麗處境的憐憫和同情,決定娶她為妻。
在新建立的家庭中,高麗並沒有認同作為妻子的角色,也未做呵護女兒的好母親,看似美滿的新家,背後卻是千瘡百孔。兩人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烏達安的死仍舊困擾著高麗,揮之不去的陰影讓她只好研習西方哲學課程,獲得博士學位。在貝拉十二歲的那年,高麗思索著是繼續在家庭中維繋冷漠的親情,還是勇敢出走、活出自己的人生?她最後選擇了不辭而別,去加利福尼亞的一所大學任教。她的擺脫和逃離,無意中又一次顛覆了印度傳統文化,造成了女兒的心理創傷,讓這個艱難中建立的家庭四分五裂。
蘇巴什是個勇於承擔責任、直面創傷的男人,他獨自承擔撫養貝拉長大;作為烏達安的哥哥,在弟弟被槍殺之後也蒙受心理創傷,這體現在愧疚和自責所造成的“自我分裂”;而貝拉因為缺乏母愛,傷痛,秘密也傳遞到了她的心裏。她在謊言中生活,承受著人生失去支點的空洞。在學校裏,她落落寡歡,總是和其他同學保持一定的距離,即便蘇巴什給她請來心理醫生,她還是逃離了學校。她到處流浪,在農場和超市做工,從事各種公益活動;之後她未婚先孕,生了女兒梅格納後,回到蘇巴什身邊。
蘇巴什面對貝拉的女兒時,再也不想藏匿家中的謊言,鼓起勇氣向貝拉袒露了她生父的秘密。這意外的消息頗讓貝拉震驚,但她只得承受親生父親被槍殺的事實。想起母親高麗的不辭而別,她將自己缺失的母愛彌補在女兒梅格納身上;帶著女兒梅格納,她再一次逃離了這個家。
烏達安的死亡影響了整個家族成員。母親比卓利失去了二兒子,蘇巴什失去了弟弟,高麗失去了丈夫,還沒有出生的孩子失去了親生父親;但大家選擇對此事閉口不談,這種創傷帶來的沈重打擊,讓家庭所有人都保持沈默並封閉自己的內心。為此,作者裘帕記錄了創傷在隔代之間的傳遞,讓從沒有直接經歷創傷的個體,繼承了死去已久的先人的創傷記憶。家族隱秘的創傷,在後代人的心靈中成為創傷的間接承受者,由此而産生心理分裂。
低地和羅德島雖為印度和美國兩地,卻為一體,它們都充滿著無法擺脫的傷痛和無可替代的回憶,如同高麗和蘇巴什雖然身處異國,但記憶仍舊沈潛於低地中無法擺脫。因此家裏人都企圖逃離家鄉、逃離悲痛,好在最終貝拉和高麗選擇了回歸,將幾代人重新拉回到那個掩埋在荒草之中的家,如同水流向低地,一種不可抗拒的命運讓他們在過程中,有了對謊言、疏離的終結;對責任、愛與自我的認知和回歸,這才是明智對待所有經歷的價值所在。
值得慶幸的是貝拉終於明白繼父蘇巴什的一片苦心,她和母親最終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和解,更重要的是蘇巴什找到了自己的愛人,晚年和美國女人走進了婚姻殿堂,這似乎是作者給蘇巴什悲劇人生的一個補償吧!
裘帕.拉希莉是美國當代著名作家,是繼奈保爾、薩爾曼·拉什迪後,又一位在英語世界獲得廣泛讚譽的印度裔英語作家,《低地》是她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印度與美國,在這部小說中不僅包含著東西方文化碰撞的內涵,更是兩個異質空間包裹著關於個人生命的創痛、記憶與遺忘的哲思。

2025年3月19日修改於華盛頓特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