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25號) 作者:亦心
國人好賭,舉世聞名。那裡頭有幾分玩心,幾分兒戲,幾分好勝,幾分智慧。還有幾分豪爽,幾分瀟灑,幾分貪念,幾分狡詐。若細細溯源考證,歸納總結,只怕做得一篇大文章;或者像老美那樣,一些古里八怪的題目居然申請得到經費,也不妨做個「國人賭博基因」的課題。不過依我看來,那些昏天黑地的賭場、耗時費力的麻將,都遠不如市井鄉間隨興之賭那樣多姿多彩,活潑有趣。當年我們在鄉下,那文化生活匱乏、日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漫長歲月裡,打賭就像剪燈花爆出點點歡快的火星、鹽水湯裡撒下一把豆豉辣椒味精,馬上就激起一陣興奮的浪花來。
那時候,無論出工還是休閒,也無論農民還是知青,幾乎隨時隨地都會出現「賭你(怎樣怎樣)……」的「挑釁」,起哄子打吆喝的更是一大堆。賭的題目五花八門、俯拾皆是:張家媳婦會生男孩還是女孩,明日天晴還是下雨,水牯牛打架哪頭會贏,掰手腕哪一個厲害,甚至一鋤頭下去有幾個芋頭仔都可以賭一賭。最多的可能是賭「狠」,賭誰吃得多、誰挑得重、誰耐得久……至於賭注嘛,從「喊你做XX」、一包廉價香煙、請吃、幫工到送工分,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記得我們下鄉後不久去趕鬧子(趕集),粗石江鎮上唯一的飲食店裡正在打賭——兩個農民賭吃麵(我們姑且稱他們甲和乙吧)。甲賭乙吃下12碗光頭麵(就是裡頭沒有任何肉菜之類的湯麵,也有的地方叫「陽春麵」),誰輸了出錢出糧票!我們去時,乙已經吃到第7碗,還豪氣十足地叫:「你就準備錢吧!」吃到第10碗,速度已越來越慢,吃完站了起來,踢開身後的板凳,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才又端起第11碗。這碗好不容易下去,他已經既不能坐又站不直了,雙腿半彎,哈腰挺肚。只見他費力地端起最後一碗麵,艱難地轉過身,後背靠住桌子,仰頭直直地看著屋檐邊喘粗氣,手上的筷子卻似乎有些發抖。甲抄著兩手,臉上也有笑也有幾分緊張:「吃不下?你認輸不?「吃啊,吃啊!」「要輸了,吃不得了!」「加點油啊!」四周哄聲此起彼伏,看的人也越來越多。乙慢慢挑起麵,艱難而執著地放進嘴裡,最後的幾根實在沒辦法吞下去,只好仰頭張口讓它們堆在舌頭上。人們正哄笑著、爭論著這算不算贏,只聽見「嗬」的一聲彷彿打了個悶炮,空中頓時降下一蓬「麵條雨」……像這樣的賭吃,知青裡也聽聞過很多,有打賭吃下18根筷子長的玉米的,有賭三個人吃下四斤米稀飯的,有賭喝酒醉得一塌糊塗的。可憐,那些賭吃折射出來的,其實都是「飢餓」!
我不是好賭的人,自愧「國民性」不強——至今麻將牌都認不全,去過好些賭場也只有幾回扳老虎機的經驗。但當年成為知青去江永鄉下,卻也曾經有過兩次打賭的經驗。不是為吃,是因為好勝,也因為太累了想偷懶休息。
下鄉第二年,我們頭一回參加春插。一般上午扯秧,下午插田。早上,腳踩下冰冷的田裡只覺得涼氣透骨,下午則彎腰彎得頭昏腦漲、腰酸背痛。糊滿泥巴的手很快這裡那裡被劃破,指頭上也長起好多「倒刺」。頭幾天,我一點也顧不上注意那些捆秧的「繩子」是哪裡來的,只緊跟著農民學樣做事。後來才發現,原來是出工前後,那些年輕男社員爬到棕櫚樹上採下棕葉來,幾個婦女再撕成小條備用的。看他們脫掉草鞋,「呸!呸!」往手心裡吐兩口唾沫,曲腿用兩個腳掌夾住樹幹,雙手攀援往筆直光禿的棕樹上爬,似乎還蠻吃力的。
我們跟社員已經相處好幾個月,熟絡了也常開玩笑。一天早上,婦女們挑著放秧的空箢箕,幾個男勞力牽著牛,聚在涼亭外準備出工。小路上,頭晚看田水,剛回家洗漱完了的顯榮慢慢溜達過來,他早上可以休息一陣。顯榮初中畢業,算是村裡的「文化人」,我們管他叫「秀才」。他最喜歡到知青這裡玩,學著城裡的打扮,不僅留著長長的西式頭,腦殼揚起把額前搭拉下來的頭髮一甩一甩,還穿鞋著襪的。隊長正好逮着他,指著旁邊的棕樹,叫顯榮去採些葉子。
看他慢吞吞脫鞋襪,隊長駡道:「又沒得新郎官當,天天下田,穿什麼卵鞋!」大家哄的笑開了。我說:「別脫啊,就這麼爬嘛。」隊長說:「不脫鞋哪裡上得了樹。」「當然可以啊。」這時,不只一兩個男社員以為我講便宜話。麼哥先叫起來:「不要脫鞋?賭你上!」「是啊,賭你上!」附和的還好幾個。看我笑著回他們:「賭什麼?」隊長也興致來了:「嗨,你要不脫鞋上了樹,今天早上就不要你扯秧了,工分照算!」「真的?」「真的!真的!」一起哄,看熱鬧的越發多了。
他們哪裡知道,我從讀小學就會爬桿。那時我們學校的操場上,兩個「巨人步」、一架橫梯、四根竹竿,是我們天天要光顧的地方。後來進了中學也玩爬竿,早就練出了「上無皮樹」的本事。只要兩隻腳前後盤住桿子,身體一長手一伸,兩隻腳再往上一縮,咻咻幾下就上去了。我抬頭看看,藍天如洗,襯托著搖曳的棕葉還真好看。那棕樹大約樹齡不大,筆直細瘦的一根樹幹,比竹竿也粗不了多少。我上前施展出「童功」,果然沒費什麼勁就到了樹上。砍下幾片棕叶,底下自有人撿拾。倒是下來比較麻煩,棕樹不像竹竿那麽光滑,可以「哧溜」一下就滑下来,只好慢慢往下溜,弄得一双手火辣辣的。不過農民還真是愿赌服输,吆喝聲裏我得意洋洋回住處,實實在在休息了一上午,享受着「賭赢了」的惬意。
還有一回,我們在離村子很遠的山邊收木薯。做這樣的事,大家都是帶著午餐的。忙了一上午,該吃飯了,人們稀稀散散在坡底找樹陰坐下來。展眼望去,前方是一片收割的稻田,禾蔸下的土已經乾裂,幾個留下的草垛像小碉堡一樣豎在田裡。 「蛇!」只聽見一聲驚叫,一道黑花的影子飛快掠過。手快的社員們起身揮鋤追打,頓時滿坡的人都喊著跟了過來。那蛇左衝右突,慌亂中躲進了田頭一個稻草垛裡。草垛其實並不很大,人們紛紛圍了上去,說這說那一時卻又無可奈何。隊長黑崽這邊那邊看了看:「把上面的草拿開些,燒!」人多做事快,上面大半個草垛很快就搬開了,周圍把火一點,頓時一股濃煙裊裊,飛升著飄散在田野上空。
那蛇剛開始還沉得住氣,全無動靜。但濃煙烈火燒得極是迅猛,蛇很快就燻得受不住了,突然衝了出來。早就「嚴陣以待」的社員哪裡容得牠跑,揮鋤齊上,幾下就敲得這昏頭昏腦的傢伙不動彈了。大家興高采烈地圍著看,有的說:「嗬,是條『標桿子』,你看一燒那肚子邊就『出腳』了!」有的說:「怕有五六斤呢,吃得一頓好的啦!」
看到我們幾個女知青也圍在一起看,何滿崽突然惡作劇地抓起蛇往我們跟前湊,嚇得幾個女孩尖叫著逃跑。我看他那得意勁和社員們的哄笑,便喊:「莫怕,蛇都死了怕什麼!」「你不怕?」滿崽抓起蛇頭作勢要「咬」我。 「不怕!」我一鋤頭把打過去,沒讓牠近來。有人叫:「真不怕你就摸牠一下!」也有人喊:「摸吧,不怕,沒得毒的!」
我正躊躇著,滿崽又叫了:「賭你敢抓牠!」哈哈,又有賭戲看了,人們哄笑著七嘴八舌鬧騰起來。我看看那蛇,約有一公尺多長,背面棕黑色的花紋,白肚皮翻出來,有的地方燒得凸凹不平,難看極了。說不害怕是假的,那死蛇實在有些叫人噁心害怕;可心裡又輸不下那口氣:知青怎麼啦,女孩怎麼啦,就不讓你們笑話!想著不由自主就說出口來:「有什麼不敢,你賭什麼?!」滿崽道:「只要你把牠拖回村子裡,下午就休息,我今天的工分算你的!」「好哇,妹仔,賭了!」「講笑的,欺負城裡妹仔,莫聽他的!」「啊哈,十工分呢!」一時哄聲四起!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咬牙抓起蛇的尾巴,一股涼意彷彿透過手心直衝到脊背!那蛇皮不僅特涼,而且有一種講不出的既粗糙又滑膩的感覺,頓時渾身雞皮疙瘩都好像要爆起來了!滿崽突然在蛇頭上踢了一腳:「蛇又活了,咬你!」看著那「飛」過來的蛇頭,我幾乎大叫一聲丟開手,可不知為什麼居然沒叫也沒丟,只是往後緊退幾步,一顆心竄到了嗓子眼裡怦怦直跳。「講話算數!」我怕他們再搞什麼名堂,一邊喊一邊拖著蛇尾就上了田埂,往回村的小路走。身後傳來一陣哄笑,那是在笑滿崽「虧本」了!
離開江永好多年了,那些苦樂相伴的日子卻常在心中縈回。其實現在賭賽不少,賭場、麻將、彩券、賽馬、賭球……然而城裡的「賭」多以錢為目的,便也少了那隨機起意「眾樂樂」的效果。江永後來分田到戶,如今又搞城鎮化,再也沒有生產隊集體出工的場合了。那裡的農民還會賭麼?
如果賭,希望他們是在涼亭裏美美地抽著煙,或者圍著一堆旺旺的火打油茶,賭那「柚子王」樹上能結多少個柚子、桔園能收多少蜜桔、村子裡今年能有多少戶買車蓋新房,有多少孩子考上高中考上大學……那我們這些老知青也會像自己賭贏了一樣,笑得無比開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