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陽生
【小説園地】第71號
蒼翠的峰嶺間一條石板小路蜿蜒而出,進入半里多長的鎮街,拓展到七八尺寬,青條石路面讓歲月打磨得發亮,被兩邊房屋的陳牆舊瓦簇擁著拾級而下,到下鎮頭依然縮窄為小路,宛如一條腰纏龜甲的長蛇,穿過梯田層叠的鄉野,緩緩遊往薄霧彌漫的遠方。雲龍鎮就在這山地崖區與平原壩區的交接處。
鎮街旁坡下小溪潺潺,長年流水不斷,其聲如人哀歎永無止息。上鎮頭路邊那棵遮天蔽日的大黃桷樹,壯根盤地粗幹挺拔,好幾里地外就可望見。鄉民們趕場天路過時,常聚樹下歇腳,交換農事信息與商品行情,閒聊鄉間奇聞與陳年舊事。WG時期縣文藝宣傳隊一位女演員,在此地離奇喪生的故事廣為流傳。講古的老漢總是舉起手裏的葉子煙桿,指點著路旁那壁上爬滿老藤的糧庫灰瓦青磚院房,搖頭歎息,「就在那兒。可惜呀!那妹子唱得真好聽,扮像真好看,可惜呀!」
1.
月亮在陰雲中穿行,遠山在模糊的黑暗中沉默,田野裏星星點點的火把飄忽不定,遠遠地偶爾有人含糊不清的呼喊穿透了蛙叫蟲鳴,夏夜的涼風拂著竹林梢頭搖擺不停,鄉民們絡繹不絕趕到這先前的趙姓祠堂大院,趕來觀看縣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的表演。
在這鄉間的夜晚,手風琴聲格外悠揚,悅耳的男女伴唱聲傳得老遠:「……朵朵葵花向太陽,雨露滋潤禾苗壯,革命群眾永向毛主席思想……」頭頂上煤氣燈光雪亮耀眼,寬大的戲臺上兩排少男少女頭戴軍帽身穿軍裝英姿颯爽,右手合著節拍揮舞著「紅寶書」,時而摇著肩膀橫排左右移動,時而昂頭挺胸齊步向前,鞋底敲著臺面,擊打得樓板擂鼓般咚咚咚地響。
空氣中飄散著火把上桐油和松脂熄滅後的煙味,大院裏擠滿破衣爛衫草鞋赤腳的鄉民,前面的仰著臉直擠到臺沿,後邊的已快堵住了院門,院壩裏無一點空隙,連牆頭和幾棵大樹上也爬滿人。除了偶爾小兒的哭聲,與間或尋人的呼喚,人們全都仰抬著臉,默不作聲癡癡地望著臺上。每當一個節目結束,演員們氣喘吁吁地站成一排低頭彎腰鞠躬致謝,臺下鼓掌聲喝彩聲此起彼伏的口哨聲響成一片。
臺前的觀眾要數年輕漢子多,他們可不是來聽拗口的歌詞和莫名其妙的政治口號,他們是來瞧城裏來的漂亮女演員。精彩的舞蹈讓觀衆眼花撩亂,尖叫的歌聲震得人耳朵發麻,從四面八方老遠趕來的男女老幼,匯聚成這窮鄉僻壤難得的熱鬧。
時近子夜,演出終於結束。月上中天,滿地銀輝,祠堂院子裏轉眼冷清如昔,只留下滿地墊腳的磚頭石塊,仍在夜風中默默地呆望著空蕩無人的戲臺。不遠處紅花公社大院的飯堂裏卻人聲喧嘩,為縣宣傳隊洗塵兼祝賀首場演出成功的餐宴,正在熱鬧地進行。
「宣傳隊同志們,熱烈歡迎你們來咱們公社演出。」油光滿面矮胖的公社革委會劉主任激動得滿臉通紅,「十分感謝你們帶來黨中央的聲音,帶來毛主席的親切關懷!」
「大家辛苦了,請隨便吃隨便喝,一定要吃飽喝足。」黝黑乾瘦的公社革委會李副主任高舉酒杯,「我們這邊遠地方條件差,禮數不周請同志們原諒。來來來!請大家乾杯,在此我先乾一杯為敬!」
酒醉飯飽,人們個個滿臉通紅眼神迷離,劉主任手裏抓著舊軍帽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同志們,久聞『小鐵梅』姜小芸同志大名,我們請姜小芸同志來一段《紅燈記》,好不好呀?」滿堂掌聲響起。於是,「……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雖說是、雖說是親眷又不相認,可他比親眷還要親……」高亢激越的京劇西皮流水清唱,在夜晚鄉間的院落上空久久回蕩。
2.
縣文藝宣傳隊名聞遐邇,在本地區各縣的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中名列前茅。隊裏唱歌、跳舞、朗誦、樂器,和京劇表演角色的各類人材濟濟。演出節目十分豐富,不僅有《大海航行靠航手》《敬愛的毛主席》《見到你們格外親》等等當紅革命歌曲,和各種毛主席語錄歌、詩詞歌曲等等男女高音獨唱,和男聲或女聲四重唱;有《忠字舞》《毛主席的話兒記心上》,和由《紅色娘子軍》與《白毛女》等舞劇片斷改編的各種革命舞蹈;而且《紅燈記》《沙家濱》和《智取威虎山》三部現代革命京劇樣板戲,都能全本演出。
縣宣傳隊兵強馬壯,多虧了縣革委會副主任、縣武裝部牛起超政委一手操持,大刀闊斧地從本縣各廠礦企業、機關單位、文藝團體和各區各公社的文藝宣傳隊,選拔抽調來能歌善舞的尖子人材。牛政委對革命文藝宣傳工作抓得很緊,嘴上經常掛著一句老話:「過去咱們隊伍打仗行軍,宣傳隊提振士氣十分重要。只要有漂亮姑娘在路邊敲鑼打鼓喊口號,戰士們就會夾起溝子飛叉叉地跑。」
縣宣傳隊駐在縣城京劇團的老院子裏。京劇團裏雖然老藝人們都被批鬥,戴上「戲霸」「反動權威」「封建把頭」等政治帽子被限制演出,但優秀的年輕演員和樂器、服裝、道具、舞臺佈景人員通通都被調了來。《紅燈記》的李玉和、李奶奶、李鐵梅、鳩山,《沙家濱》的阿慶嫂、刁德一、胡傳魁,《智取威虎山》的少劍波、楊子榮、座山雕,三部樣板戲的主要演員全部配齊,兩年多來在縣裏城鄉各地巡迴表演,還經常應邀去其他縣市演出。
樣板戲的主要演員們成了全縣家喻戶曉的名人,十分陶醉,因為入戲太深,平素也樂於被人以角色名字稱呼。時間一長在隊裏成為習慣,於是常常出現許多有趣的場景,熟悉樣板戲的觀衆們若是瞧見定會不禁莞爾:
「喂,『胡傳魁』,你要去郵局嗎?代我寄一封信嘛。」
「『鳩山』,你爹來了,剛才在找你呀,見到沒有?」
「『阿慶嫂』,要去百貨公司嗎?幫我買一包衛生紙哈。」
「『楊子榮』,我的菜票用完了,借給我五毛錢好嗎?」
「『座山雕』,你女朋友來了嗦?帶來讓大家看一眼,給你參謀參謀嘛。」
京劇團本是江湖,演員們各有師承門派小圈子,向來人事關係不簡單,WG以來又分裂為「紅聯軍」「紅旗團」兩派,派性鬥爭激烈。這些都被帶到了宣傳隊,雖說縣武裝部派來軍代表坐鎮領導,兩派人馬仍然互不相讓明爭暗鬥。當然,也有少數人不願介入兩派争鬥,青年女演員姜小芸就是這樣的人 。
姜小芸家住離縣城不遠的石河鎮,父親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補鞋匠,下有兩個弟弟。十歲時母親病故後,家中經濟困難,無錢供姐弟三人同時上學,父親託人將她送去縣京劇團拜師學藝。
家裡窮,娘沒了,小芸知道爹爹不容易,每次領到工資除去生活費全都交給家裏,還一再對父親說,「爹,弟弟們一定要上學,上完小學要上中學,上完中學要考大學,可千萬別再像我這樣中斷學業啊!」
京劇團每周休息那一天清晨,小芸總要步行好幾里路回家。一到家就像趕戲場子那樣緊張,將父親和弟弟們的衣物泡一大木盆,挽起衣袖搓、洗、清、晾,緊接著淘米燒飯炒菜,讓父親和弟弟們吃上一頓可口的飯菜。午飯後拾掇完廚房,打掃房前屋後,收下叠好曬乾的衣物時太陽就已偏西,她又得搜羅一包需要縫補的衣物,提在手裏趕緊出門。四鄰的大爺大媽大叔大嬸每逢見到她父親,都不由得羡慕地稱讚,「姜師父,你真好福氣呀,有這麼一個好閨女!」姜小芸演《紅燈記》出名後,鄰居長輩們都說,「小芸這孩子演『李鐵梅』——太適合了!那段唱詞『裏裏外外一把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活脫脫地就是說她呀!」
姜小芸的師父是當地人稱「小荀慧生」的京劇名師柳家雲。師父師娘無子女,小芸聰明機靈人長得俊又吃苦耐勞,很討師父師娘憐愛,待她像親生女兒一樣精心教育培養。經過數年勤學苦練,小芸學到一身本事,成了團裏的一位優秀青年旦角。
柳師父為人正派,京劇藝術造詣很高,但不趨炎附勢不善鑽營,在劇團裏受排擠心情抑鬱,兩年多前突然心臟病發作去世了,師娘没工作頓時失了依恃。辦完師父喪事,當著眾多師姐妹師兄弟們,小芸扶師娘坐到椅上,突然雙膝跪倒師娘跟前,動情地說,「師娘,師傅走了,從今天起妳就同我的親娘一樣。」一頭磕到地上。自那以後,每月她都要將師娘的生活費親手奉上,自己卻精打細算過得十分節儉。劇團裏的老師父們都不禁點頭讚歎,「柳家雲沒看走眼呀,能培養出這樣的徒弟!小芸這孩子心地善良,真少見呀!」
歲月更替,姜小芸出落為一位美麗的大姑娘,皮膚白裏透紅,體態婀娜,俊俏的臉龐上一雙靈動的大眼,腦後成天擺動著的那條又黑又亮的大辮子,不知撥動著周圍多少年輕男子的心。
這兩年縣裏的WG政治舞台上,走馬燈似不停地換人,有了點權勢自覺得意的單身漢們誰都想來摘這朵鮮花。許多人或是託媒婆向她父親提親,或是找人向師娘介紹,或是直接偷偷地給她寄信。
「王衛東造反勇敢無畏,革命前途不可限量呀,他希望能同你並肩戰鬥。」不多久,王站錯隊政治失勢靠邊站,只好灰溜溜地「大串聯」,遊山玩水去了。
「劉要武是文攻武衛司令,手下好幾百人哩,多威風呀!跟了他今後肯定會享福。」沒幾個月,劉司令打砸搶傷了人,給關進了縣公檢法拘留所。
「江向前出身好還是黨員,兩派人緣都好,肯定會進革委會當官,嫁給他今後永遠吃得開。」不久江被人揭發貪汚公款,被立案調查進了單位的學習班。
那些人沒有一個被姜小芸看上。她雖然年輕心裏卻有主意,不為權勢所動,一心想找一位意趣相投的藝術知音伴侶。
隊裏造反派「紅聯軍」「紅旗團」兩派都想拉小芸加入,卻都被她婉拒。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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