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農奴的悲情沙皇
(【傳記/回憶】第124號) 作者:許之微
十四
亞歷山大二世其實是處在前後受敵的境地。民調黨人一心一意要透過暗殺他喚起全俄的大革命。而在他的朝廷中,保守勢力正日益集中在皇儲的麾下。他們甚至盼望沙皇早日一命歸西,由皇儲繼位,立刻恢復到尼古拉一世時代的絕對專制統治。因此,亞歷山大二世需要重振他的威權,一方面阻止國家回到被歐洲所鄙視的封閉落後狀況;另一方面馴服有離心離德傾向的皇儲,從而打擊日益囂張的保守派。有跡象顯示,過去對他言聽計從的第三部,正在他和皇儲的保守派之間擺動,靠不住了。亞歷山大二世還有一個個人的願望需要實現。皇后剛過世,他要趕在自己被恐怖主義者刺殺之前,迎娶他所摯愛的情人。否則,一旦他撒手人寰,他的情人和兩個尚無名分的非婚生子女將面臨極其悲慘的命運。他需要一個具備高度指揮能力的鐵腕人物來幫助他完成這些事。
久經考慮,亞歷山大二世決定成立一個「反暴亂最高行政委員會」。所有政府部門,包括第三部和憲兵司令部都由這個委員會協調領導。他任命了一個首都官僚圈之外的人做這個委員會的主席。這個人是亞美尼亞貴族出身的洛里斯-莫里科夫將軍。他在巴爾幹戰役中戰功卓著。在持續數十年的高加索「平叛」戰爭中,洛里斯-莫里科夫參與並指揮一百八十場對少數民族部落和土耳其軍隊的戰鬥。亞歷山大二世早在當皇儲時就聽說過並注意到這個人的才幹。尤其令沙皇認為難能可貴的是:第一,他在擔任哈爾科夫省總督期間,該省是全俄羅斯唯一沒有恐怖事件的省份。其二,這個人沒有任何派系背景。把他從邊遠省份提拔到掌握國家權力的高位, 他不會不感激沙皇的「知遇之恩」。
洛里斯-莫里科夫當然絕非等閒之輩。他素有「狐狸尾巴惡狼牙」的名聲。初到聖彼得堡,他對每個人都很客氣,說話很有分寸。他心裡知道,在這個官場,除了皇上,誰也不把他當個人物看。他對皇儲格外小心,禮貌有加。一再表示,他是為沙皇和皇儲當差的。聖彼得堡的官僚們慢慢放下對他的戒備心。
可是,有人卻決定給這隻沙皇的頭號走狗一個下馬威。就在洛里斯-莫里科夫剛到任後不久的一個下午,洛里斯-莫里科夫回家,他從馬車上下來,轉身看到一個年輕人舉槍從街角向他衝了過來。洛里斯-莫里科夫匆忙一個閃身,子彈打穿了他的大衣。久經沙場的老將就地臥倒,一個前滾翻,躲過刺客近在咫尺的第二槍。接著他一躍而起,將刺客摔倒在地。衛兵這才趕到幫忙將刺客綁起來。
報社記者採訪了洛里斯-莫里科夫的護衛,寫出繪聲繪色的新聞報導。公眾輿論還是第一次為被刺的高官顯貴喝采。這既是出於對這位在對外戰爭中屢立戰功的將軍的尊重,也是出於對恐怖主義行為態度的轉變。畢竟社會的安全穩定是大眾的訴求。當然,這位將軍臨危不懼的舉動和製服刺客的精彩場景,也讓大眾眼睛一亮。
經審訊確認,刺客莫洛得茨基的這次刺殺行動是個人所為,與民調黨執委沒有關係。洛里斯-莫里科夫下令立刻吊死刺客,被沙皇及時制止。亞歷山大二世指示一定要走法律程序。刺客莫洛得茨基還是上了絞刑架。但走不走法律程序,意味著沙皇是否維護自己改革成果的立場。
洛里斯-莫里科夫在聖彼得堡站穩了腳步後,立刻著手改組低效混亂的政府。保守派慌了手腳。皇儲召見洛里斯-莫里科夫被婉拒,於是親筆寫信給他,告誡這麼做大臣們會很失望。可是洛里斯-莫里科夫只需要沙皇滿意。他強迫保守派代表人物教育部長托爾妥葉退休,贏得改革派的喝采。接著,洛里斯-莫里科夫約見了報社的負責人,聽取他們的想法,訴說政府的困難。這種變高壓為尊重的做法,緩解了媒體對政府的抗拒。沙皇和洛里斯-莫里科夫再接再厲,宣布撤除第三部,「恢復政府的正常職能」,由內政部管理警察總局。洛里斯-莫里科夫被任命為內務部長,並擔任憲兵司令。保守派的陣營亂了。實權大臣們不知不覺地被削弱了權力,改變了角色。
沙皇和首相約見皇儲。整個過程中沙皇沉默不語,由洛里斯-莫里科夫向皇儲解釋,強硬的措施只能擴大恐怖分子的影響力,而保守勢力唆使皇儲出頭挑戰沙皇權威,對於國家和皇族危害極大。在父皇和首相強大氣場的壓迫下,皇儲的內心撐不住了,他痛心疾首地懺悔自己的錯誤立場。從此之後,皇儲遠離保守派,重新成為聽話的儲君。
在洛里斯-莫里科夫逐漸贏得民心的局勢下,民調黨決定盡快行動,打擊沙皇政府。他們得到可靠情報,8月17日沙皇南巡列車出發。他們選擇了一座鐵路橋,將250磅硝化甘油炸藥秘密安置在橋下。這足以將橋樑炸斷,列車炸翻。然而,這一天沙皇專列安然通過了這座「斷魂橋」。原來,肩負爆破任務的民調黨成員特特卡(Teterka)睡過了頭。等到他趕到橋邊時,眼見著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經過鐵路橋。沙皇第六次僥倖逃過鬼門關。可是,亞歷山大二世清楚得很:「上帝」不可能總是保佑他。
十五
在朝廷內部壓制保守派的勢頭之後,亞歷山大二世秘密地同相處了十四年的情人約拉耶芙絲卡婭(Yuryevskaya)結了婚。隨後逐漸將新夫人介紹給皇族和整個上層社會。他預感自己來日不多,為新皇后和兩個尚年幼的子女做了妥善的安排。同時,他推出了俄國歷史上所稱「洛里斯-莫里科夫憲章」的憲政改革方案。亞歷山大二世要確立自己在俄國與歐洲接軌方面的政績和成果。這個由洛里斯-莫里科夫主持起草的憲法草案是有限度地實行立法機構的代表民選制度,但它確實是從君主專制邁向立憲制的第一步。
民調黨意識到,沙皇的立憲之舉將為他在歐洲「文明世界」博得改革者的好名聲,也將把俄國大眾從對恐怖主義的同情轉為厭惡。他們需要盡快行動,制止民意轉向的趨勢。民調黨需要重振士氣,刺殺沙皇刻不容緩。 1880年10月,五個民調黨員被公審判處絞刑。沙皇赦免了其中三人,卻維持了對兩位直接下手刺殺政府官員並傷及無辜的民調黨人原判。恐怖組織認為公開處決自己的同志給了他們「以牙還牙」的理由。年底,新的暗殺小組成立。
沙皇常在星期天中午到馬術學校觀看近衛軍操練。從那裡回冬宮的路線無非兩條:經過瑪利亞薩都瓦雅大街,或途經葉卡捷琳娜運河(1923年被更名為格里博耶多夫運河,the Griboedov Canal)。沙皇乘坐的馬車由六名哥薩克騎兵護送,速度較快。如果他從葉卡捷琳娜運河方向走,在轉彎上橋處,車速會放慢,那是向其馬車投擲炸彈的最佳時機。如果他從大街上走,則需要在街上埋置炸藥。暗殺小組做兩手準備。他們租下大街上一個店鋪,從地下室挖洞埋雷。如果爆破失誤,埋伏在大街兩側的擲彈手將向沙皇乘坐的馬車投彈。暗殺行動定於1881年俄曆3月1日,當天是星期日。
自從由洛里斯-莫里科夫主政以來,民調黨屢受挫折。洛里斯-莫里科夫認真研究了民調黨,他發現民調黨人的「軟肋」在於他們的「英雄情結」,很在意他們的英雄形象與事蹟的保留和傳播。在處決了兩名民調黨員後,洛里斯-莫里科夫將密探安插在印刷所和照相館。果然,有人來印這兩人的照片。密探跟蹤取照片者,逮捕了民調黨首領米哈伊洛夫(Mikhailov)。密探在火車站發現頭枕衣箱睡著了的嫌疑人,同樣沒有驚動他,而是跟踪而去,埋伏在其公寓周圍,逮捕前來聯絡的同黨。民調黨的爆破專家和軍事部長熱爾雅鮑夫由此被捕。
二月底是週六,這天亞歷山大二世獲悉民調黨三個巨頭米哈伊洛夫,熱爾雅鮑夫和特里高利盡皆落網,十分欣慰。同一天,民調黨召開執委特別會議。由於領導人被捕,原定刺殺沙皇行動的準備工作受到很大影響,炸彈的製作沒有最後完成。店舖地下室通往街心的地洞也沒有裝設爆破裝置。執委會推選索菲亞.佩羅芙斯卡婭(Sofia Perovskaya)為臨時負責人。索菲亞在會議上慷慨陳詞,點燃了與會者的獻身熱情:「為了祖國,行動!無論如何,明天我們都要行動!」他們通宵達旦加班工作,完成了四顆炸彈的最後工序。
這次刺殺行動由索菲亞擔任總指揮。索菲亞出身顯赫的俄國貴族家庭。她是現任聖彼得堡總督的親姪女。她學生時代便信仰無政府主義,投入恐怖主義活動。被捕的民調黨軍事部長熱爾雅鮑夫是她的未婚夫。
這個週日馬術學校的操練特別順利。亞歷山大二世帶著好心情啟程回冬宮。他吩咐車夫:「從原路返回。」也就是說,馬車將從葉卡捷琳娜運河邊返回冬宮。
站在至高點的索菲亞目睹沙皇的馬車和護送馬隊向運河方向前進。她摘下花頭巾,朝著瑪利亞薩都瓦雅大街方向使勁揮動了幾下。埋伏在那裡的四個擲彈手立刻往運河橋邊跑去。索菲亞本人也迅速來到運河橋邊,在橋對面觀看。不過,四個擲彈手只來了三個,有一個刺客精神過度緊張,幾近崩潰,半途腿肚子發軟,邁不開步子了。
沙皇的馬車沿著運河邊的大道來到新馬厩橋(the Konyushenny Bridge)邊,放慢速度準備轉彎上橋。一個身穿黑色外套的矮個子,提著點心盒迎著馬車走來。這個年輕人突然從盒子裡取出炸彈,向沙皇座駕扔去。馬車向前行駛,炸彈落在車後。隨著一聲轟鳴,一個哥薩克護衛一頭栽下馬來。炸彈還炸死了人行道上的一個提著籃子的男孩,炸傷一個站崗的警察,一個行人。在路邊假裝工作的另一個刺客丟掉手中的工具,伸手從工具箱取炸彈。擔任護衛的另一個哥薩克護衛策馬上前,揮起馬刀將其砍傷在地。
沙皇在馬車被炸後,立即下車。警衛和車夫督促他趕快騎馬離開現場。但是,亞歷山大二世卻向死掉的哥薩克護衛和小孩走去,嘴裡悲傷地嘟咕噥著:「感謝上帝,我還活著。可是,……他們卻因為我死掉了。」四個哥薩克護衛緊緊地圍在沙皇身邊,警惕地向四周張望。四周是圍攏上來的群眾。圍觀的人群中,19歲的青年學生,刺客格里涅維斯基(Grinevitsky)向沙皇投出炸彈。這個致命的爆炸,將沙皇和周邊二十多人炸翻在地。刺客本人也受重傷倒地,奄奄一息。亞歷山大二世倒在血泊中,全身都是傷。他呻吟著:「冷,冷……」 在白雪皚皚的大街和人行道上,到處都是鮮血、衣帽、飾物、馬刀,還有被炸斷的人體殘肢。
稍晚離開馬術學校的大公爵米哈伊爾,聽到爆炸聲後飛馬趕到。他抱起倒地的沙皇,聽到他哥哥喃喃說:「快,……送我回家。」沙皇說完最後一句話便昏迷過去。
在冬宮,皇族成員一一前來,探望完全失去知覺,僅一息尚存的亞歷山大二世。沙皇13歲的孫子尼可(Nicky)被帶領走進爺爺的臥室。滿地都是血。尼可不願意踩到血上,但是他繞不過去。他即將成為皇儲。他是羅曼諾夫王朝的末代沙皇,未來的尼古拉二世。
醫生宣告:沙皇已經離我們而去。這是1881年3月13日(俄曆3月1日),下午3點33分。
兩年後,繼任沙皇亞歷山大三世決定在父親被暗殺的地方建造一座紀念性的教堂。這是聖彼得堡最著名的景觀之一:滴血救世主教堂(The Church of the Savior on Spilled Blood),中國遊客簡稱為「滴血大教堂」。這座教堂直到1907年才最終完工。裡面有世界上最大的馬賽克拼圖畫面,外觀極為壯麗。亞歷山大二世被暗殺現場的那段路面被封閉在教堂牆內。在他遇刺倒地的精確地點建了一個祭壇,裝飾以黃金,琉璃和寶石。祭壇中像徵性地設計有沙皇的鮮血由普通的鵝卵石中溢出。
(編者注:《解放農奴的悲情沙皇》故事登載完畢, 本欄目自第126號起將登載《末代沙皇的宿命》,敬請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