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亞中文作協 專刊

那一天我終生難忘,我無意中的一句話,結束了我和我的俄國文友瓦洛佳的友誼。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陪來澳旅遊的俄國作家瓦洛佳,到東區去見他的俄羅斯老鄉安德烈。我們走出火車站,沿着陌生的街道一路走去,突然,瓦洛佳止住了腳步,我正莫名其妙時,他搖頭嘆氣起來:“哇,這澳洲人也太浪費了。沙夏,你看,這些鞋子還是新的,怎麼就給扔了呢。”

原來,瓦洛佳正面對一棟公寓大樓圍牆台階上的鞋子,杞人憂天起來。那些被人遺棄的鞋子,並非千瘡百孔,臭不可聞,有的還油漆嶄亮,清清爽爽,似乎是鞋的主人,在燦燦的陽光下展覽自己的奢侈富有。

我指着那排列有序的一雙雙鞋子,笑着説:“這是澳大利亞獨特的風景,善良的澳洲人,對自己不再需要的東西,通常大多是送到公共舊物收藏箱,而對那些形象還令人欣賞的衣物,一般都是放到顯眼的地方,方便他人。”

瓦洛佳瞪大了藍藍的眼睛:“怎麼,還真有人去撿?”

“這有什麼奇怪的呢,不少新來的移民,家裏的不少東西都是從大街上搬進來的。當年,大陸留學生在澳洲闖天下時,不少人就是廢物利用,在大街上……”

我的話被瓦洛佳的一陣大笑打斷:“上帝,你們中國人千辛萬苦跑到澳洲來撿破爛……”

“瓦洛佳,我的俄羅斯大作家,從大街上撿東西,總比從死人身上拔毛光彩吧?”

瓦洛佳先是一驚,然後臉色大變,一陣西伯利亞的冷風從他臉上向我飛來。我知道,他想起了我和他多年前,在前蘇聯遠東大城哈巴羅夫斯克所親眼目睹的那一難忘的鏡頭。

93年,我作為大陸一家外貿公司的俄語翻譯,隨代表團去前蘇聯遠東。在那些日子裏,我最怕在大街上看到那些孤苦零丁的俄羅斯老人。那滿載着憂傷的臉孔,令我為俄羅斯的命運感到悲哀。他們一生的積蓄,在改革的風暴中,一夜之間被新貨幣制變成了一堆廢紙。他們詛咒哥爾巴喬夫的新思維,詛咒葉利辛的震盪療法,奔走在種種抗議活動中。可俄羅斯改革的太陽依然每日冉冉上升,他們依然窮困潦倒。老年的悲哀已無法讓他們改變自己的命運,面對成長的冒險一代,只能望洋興嘆。

我和遠東作家瓦洛佳相逢在哈巴羅夫斯克,我作為他在中國發表的第一篇小説《在炎熱的日子裏》的中譯者,受到了他熱烈的歡迎。他請我在《阿穆爾飯店》吃俄羅斯大菜。當酒足飯飽的我們,在列寧廣場上漫步時,瓦洛佳望着廣場上乞討的老人,傷心地對我説:“沙夏,如今在我們俄羅斯最可憐的就是老人,如果他們年輕力壯,也會在自由的天地中,為自己創造一片燦爛,可他們老了,養老金原地踏步,物價卻插上了翅膀。他們現在連牛奶都不能天天喝……”

刺耳的汽車馬達聲打斷了瓦洛佳的話。一輛汽車闖進了人行道,隨着一聲悽慘的人生絕唱,一個中年男子倒在血泊中。霎時間是死一般的寂靜。酒醉如泥的金髮小夥子趴在方向盤上,失去了知覺。

廣場上的人紛紛在胸前劃十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慢慢走過去:“朋友,你解脱了。”他一邊説着,一邊從死者的腳上脱下了皮鞋。

我還以為這是古老的俄羅斯風俗,想不到,這位老人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手持鮮血淋淋的皮鞋,走回長椅,拿出手帕,擦乾了鞋上的血跡,脱下了腳上破舊的皮鞋。然後,泰然自若地穿上了死者的鞋子,笑着自言自語:”他媽的活見鬼,正合腳!”

瓦洛佳跑過去,氣憤地質問:”同志,你怎能這麼做?”

老人笑道“朋友,死人用不着穿鞋,可我需要!你難道沒長眼睛,沒看到我的鞋早他媽的不能再為我效勞了嗎?”

我和瓦洛佳默默地走出了列寧廣場,我不敢看那雙飽含着淚水的藍眼睛,我怕我的眼淚也流出來。

回到澳洲後,我寫了中篇系列紀實文學《從遠東到西伯利亞》,刊登在當年的《自立快報》。我將其中的一篇《死人用不着穿鞋,可我需要!》,附上我的俄文譯稿,給瓦洛佳寄去了。想不到,一個月後,我收到瓦洛佳的回信裏,竟是我寄給他的刊登《死人用不着穿鞋,可我需要!》的報紙和我的俄文譯稿,他一個字也沒有寫。

我知道我冒犯了瓦洛佳的民族自尊心,急忙給他寫信道歉,但他再也沒有來信。我還以為他已將我忘在九霄雲外,可他來到澳洲的當天,就給我打了電話。我本來已將當年列寧廣場的那一幕忘得乾乾淨淨,倒是瓦洛佳譏笑中國人的一句話,令我又走進了那不堪回首的鏡頭。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47號) 澳大利亞中文作協 專刊

探索更多來自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