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 128 號) 傅正明
十四行詩第 105 首是表達莎氏美學觀的重要詩篇,涉及美及其近義詞或相關概念,全詩如次:
別把我的情愛喚作偶像崇拜,
別把我的愛友當作一尊偶像,
因為我的全部詩歌和情采
始終獻給唯一所愛的意象,
他今天良善,明天依舊,
傑出的美德永不褪色,
我的詩因此也不憚自囿,
表現唯一對象,異象無意追獵。
美、善、真是我全部主題,
美、善、真不斷變換辭采。
轉化中發揮創造技藝,
三位一體,奇妙天地任我騁懷。
以前美、善、真單獨亮相,
此刻同時登臺共聚一堂。
此詩涉及的反偶像崇拜和暗含的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的基督教美學觀,暫時撇開不談。此處只談美(beauty)的概念。文藝復興後期的英國詩人赫里克(Robert Herrick)在《金蘋果園的女仙》(Hesperides)中曾對美下了這樣的定義,「美不外乎中端與極端之間的一道閃光。」(Beauty no other thing is, than a beam / Flash’d out between the middle and extreme.)英國詩學史家認為,莎氏和赫里克等詩人,其共同的詩學和美學思想的源泉主要是第一本英語詩集《托特爾雜集》(Tottel’s Miscellany),集中的主要作品是亨利.霍華德移植義大利十四行詩首創英國十四行詩的作品。由此可見,赫里克關於美的定義與莎氏的美學思想十分吻合。赫里克暗示出,任何事物的中端都是一個模糊點,美的中端可以向左右兩端偏斜,只要不達到極端即可,因為物極必反,在美學中同樣如此。
莎氏經常採用 Fair 一詞,除了美或好的含義外,還有公平、公道等含義。其近義詞,如上所示,在莎劇中有「甜美」(sweet),例如,在《皆大歡喜》中,被篡位的公爵流放到森林裡的,卻表達了他素樸的美學觀,蘊含美醜的悖論,「甜美是逆境的盈利,逆境像蟾蜍,又醜又毒,頭上卻頂著一顆玉石珍寶。( II.i.)」原文 Uses 一詞,此處意為「利潤」(profits)。此語借鑑了一個民間傳說:一隻醜陋的蟾蜍頭上長著一塊珍貴的治療石頭。老公爵處在被流放荒野的逆境中,卻泰然處之。近義詞Virtue,出現在《一報還一報》中,筆者譯出一聯,「美德有雄膽,善良無懼心。」(Virtue is bold, and goodness never fearful. III.i.)從文學角度來看,不妨借歐陽修所說的「詩窮而後工」來詮釋。換言之,順境中養尊處優的人不可能創造出真正美的詩文。
在《維諾納二紳士》中,女主人公西爾維婭吟唱的一首小夜曲提出了一個設問,「她的善像她的美一樣嗎?因為美與善生活在一起。( IV.ii)」西爾維婭是米蘭公爵的女兒,敢於反抗父命,打算與她所愛的瓦倫丁私奔,是一個追求善、真、美的新時代的女性。在莎氏的詞匯中,「善」的近義詞善德(virtue)更為常用,同樣具有豐富的意涵。亞理斯多德在《尼可馬可倫理學》(卷 2)中指出,「美德是一種中道」──介於兩種對立的惡習(vices)之間。
在莎劇的某些人物眼裡,美也與「忍」連在一起。在文藝復興時代,「忍」早就被人格化了,並雕刻成女性石像,經常用來裝飾死者的墓碑。因此,《第十二夜》中的女主人公維奧拉認為,較之男性,女性的愛,她自己的愛,帶有更多的「忍」的特徵,沉靜而持久,像她想像中的姐姐一樣,「陷入沉思,懷著綠色和黃色的憂鬱,她端坐如一座紀念碑上的『忍』,對憂愁付之一笑⋯⋯(II.iv.)」。但是,「善德」和「忍」都有豐富的詞義,最大的「善」,最佳的「忍」,經常表現在莎劇的政治舞臺上,例如,在《暴風雨》的最後一幕,普洛斯彼羅遵循恕道,寬宥昔日政敵,他對小精靈愛麗兒表示,「較之仇恨的行動,善德的行動可貴得多。(V.i.)」由此可見,善德接近與恨相對的愛。濟慈在〈希臘古甕頌〉中說,「美即真,真即美」(Beauty is Truth, Truth Beauty)。這一美學觀,顯然上承包括莎氏在內的哲人和詩人的美學思想。假,一般來說既不美也不真,但也有真假的悖論。《仲夏夜之夢》第 5 幕第 1 場,忒修斯聽到那一夜怪誕的情話時,覺得簡直「奇幻有餘而真實不足」(more strange than true)。但是,希波呂忒認為,這將「生發成某種更偉大恆久的事物」(grows to something of great constancy)。兩人的議論合而觀之,形成現實與理想的悖論。
美、善、真是以醜、惡、假的存在為前提的,崇高是以渺小和卑微為前提的。莎劇《奧賽羅》中陰險的小人伊阿古,談到他深深嫉恨奧賽羅的副將英俊瀟灑的凱西奧,甚至挑撥追求苔絲德蒙娜的紳士羅德利哥去刺殺他,因為「他有一種日常生活的美使得我相形見醜。(V.i)」由此可見,伊阿古自暴其醜的說詞表明美醜往往是相比較而存在的。殘疾顯然是一種醜,例如《理查三世》的主人公跛足駝背,但更醜的是,他是一個內外俱醜的人。與善相反的惡,有多種表現形式。在《第十二夜》第 3 幕第 4 場,救了西巴斯辛的船員安東尼奧,後來認錯了人,誤以為西巴斯辛是個忘恩負義,白長了一幅好相貌的「邪魔」時評論道:
天無污跡人多染,In nature there’s no blemish but the mind.
心術歪斜即病殘,None can be called deformed but the unkind.
美是嘉行卻中毒,Virtue is beauty, but the beauteous evil.
內魔擅織浮華衫。Are empty trunks, o’erflourished by the devil.
當然,這番話用在西巴斯辛身上完全錯了,卻揭示了一種以貌騙人的魔鬼之惡(Demonic Evil)。作為倫理概念的「善」,應當是人的內在本性,同時體現於外象或行動中。可是,外在「浮華」,並非真美,甚至有可能是真惡。在《時代的愚人:莎士比亞悲劇研究》中,弗萊(Northrop Frye)把劇中的某些邪惡比作惡魔附體,這是一種貫穿人類歷史的現象,例如《麥克白》的主人公就是如此。 但是,該劇也表現了善惡的非二元性,在三女巫神秘的預言之後,麥克白在一段旁白中表達了他的疑惑:
這種超自然的誘惑既非惡也非善。假如是惡,它為什麼讓我成功得手,是從真開始嗎?我是考德的領主。假如是善,我為什麼要屈從那樣的勸導?誰的可怕形象使我毛髮悚然,讓我安坐的心怦怦敲打我的肋骨,不能順其自然?(第 1 幕第 3 場)
莎劇表現了多種惡的形式,例如工具性的惡(Instrumental Evil),是一種被別人當槍使的惡,惡人「借刀殺人」的那把刀的惡,或被買通的雇傭刺客的惡。《理查三世》中的凶手乙只是受雇行凶,想掙幾個錢。愚昧之惡(Stupid Evil),相當於政治哲學家阿倫特(Arendt)所說的平庸之惡(“banal” evil);同一劇作中的凶手甲,像小阿道夫.艾希曼,無需思考只是聽從將令作惡,他聲稱自己只不過是國王的喉舌而已。劇中還可以看到一種理想化的惡(Idealistic Evil)。我認為,被理查王的宣傳鼓動說服的普通民眾代表了這種惡:他們認為只要支持理查王就能實現和平就能行善,他們甚至願意以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作為代價來實現其烏托邦理想。這種理想化的惡,在共產革命中屢見不鮮。
最後,悖論的是,還有一種正義之惡(just evil),莎劇《一報還一報》劇名來自《舊約》中「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典故,肯定了正義之惡在某些情境中的合理性。
與醜和惡三足鼎立的「假」(Falseness),也是一個悖論,因為謊言、偽裝是假,虛、幻也是「假」,而文學的虛構詩歌的幻想往往是必要的,有正面意義。「假」也是莎劇常用的詞匯,例如在《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的愛情悲劇中,克瑞西達面對即將與情人生離死別的命運,眼空無物的她哀嘆道:「讓克瑞西達的名字成為虛幻的極致吧」(Make Cressid’s name the very crown of the falsehood)。愛情幻滅時萬事皆假,求愛時也未必情真。莎劇《皆大歡喜》中的宮廷小丑「試金石」有個詩學判斷:
最真實的詩是最造假的。情人們都喜歡詩,他們在詩中發誓,可以說都是在說假話。(III.iii.)
實際上,試金石的這段話隱含一個三段論:假如詩歌被用作戀人的語言,假如戀人在詩歌中說的大多是口是心非、跨大其詞的佯裝,那麼最真實的詩歌就是最造假的。但是,撇開上下文,也可以視之為一個禪宗公案一樣的詩學悖論:最真實的詩既是最真實的又是最造假的。真假的悖論在文學中表現得尤其突出,因為沒有虛構(假)就沒有小說,就沒有藝術的真,《紅樓夢》「假語稱言」卻真實地反映了他的那個時代,戲劇同樣需要虛構情節,詩歌中也難免既真又假。例如「詩史」,從本質上說,它們是既不歷史,也不是現實,只是隱喻而已。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往往詞不達意,詞難言情,詞難語禪。
美還可以分為秀美和壯美,或美與崇高兩種審美形態。《第十二夜》的馬爾伏里奧並非偉大人物,卻懂得偉大的奧妙,他告誡別人,「不要害怕偉大( greatness. II.v.)」此處「偉大」等同崇高。大自然的崇高,例如劇中造成船難的暴風雨,或火山爆發懸崖絕壁的崇高是令人畏懼的,但一旦與這類崇高對象保持一定的審美距離,或在藝術中欣賞這類崇高,就不必害怕了。要欣賞偉大英雄大難當頭臨危不懼的崇高,必須把自我提升到類似的境界,必須參透生死才有可能。縱觀莎氏全部作品,這兩種美相間而出,甚至多種詩風七彩紛呈。秀美,往往體現在第 106 首所說的美的古韻( old rhyme)中,崇高,則體現在第 55 首所說的鏗鏘詩韻(powerful rhyme)中。兩者的區別相當於中國文化的陰柔與陽剛之美的區別。第 16 首,詩中「我」對無意結婚生子的「美男子」提出了質疑:
你為什麼不用陽剛的雄壯
迎戰這喋血的暴君――時間?
But wherefore do not you a mightier way
Make war upon this bloody tyrant, Time?
此處性的暗示是不言自明的。在第 80 首中,可以說詩人把秀美與壯美並置起來形成對比。此詩屬於「美男子」篇中的所謂「詩壇競爭對手」組詩(“rival poet” series),以延伸隱喻(extended metaphor)見長。詩人彰顯了兩種不同風格的美。「風格即人」,詩中兩個競爭詩人的風格被喻為大海的兩條航船:
邊賦新詩邊傷懷,
別有文才借君靈感築高臺,
調動一切詩力為君寫頌歌,
欲使我口吶筆枯輸光彩。
幸有君之大美浮滄海,
波平虹舸遠,浪逐雲帆快。
我蕩雙槳不如艨艟載萬冊,
又何妨素箋臨風歌欸乃。
我拾貝殼戲水君淺灘,
他馭潛龍深入君心懷,
覆舟我是獨木舟,不足惜,
檣傾他是林立檣,誠可哀。
倘若來年他得寵愛我淘汰,
最難堪,我愛促我歸泉臺。
此詩第 2 行「一個更好的精靈」(a better spirit)可以指堪與莎氏競爭的詩人,但也可以把這兩個詩人解讀為莎氏的人格特徵的兩個不同側面,或他的不同風格的表現。第 2 節,「美男子」的「大美」(worth )的浩瀚海面,可以同時承載卑微的小舟和宏大的艨艟。詩人採用了一系列精彩隱喻,把略帶喜劇風格的美和悲劇性的壯美集於一身,好比「小橋流水」、「大江東去」各有其美卻同時呈現,這樣詮釋也許更為恰當。
(注:本文為傅正明新著《愛文的天鵝:誰是真正的莎士比亞 ?德維爾筆名背後的秘辛》(台灣唐山出版社,2024年)第五章連載之一,略有刪節,注釋省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