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鞋(外一首)
作者:龔學明
照着孩子的腳樣剪鞋樣
我們的心裡略略興奮
媽媽在煤油燈下納鞋底
一針一針並不容易
白天勞動的疲倦不會消退
一根粗針頂住針箍緩緩行
針眼均勻密集難以數清
屏息靜氣拉長了那根粗線
我邊做作業邊看媽媽辛苦
燈苗忽閃突然變暗
針尖扎進媽媽的手指頭,她
一聲不吭吮去殷紅血跡
三個孩子六隻腳
媽媽的巧手不停歇,她
將漂亮的新鞋送到稚兒面前
單鞋棉鞋雙雙合腳
頑劣的腳總在行走,奔跑
那些底穿指露的舊鞋靜卧床底
無知的兒子不知道心疼媽媽
盼着媽媽再做一雙新的鞋子
媽媽從不在孩子面前說累
多少雙布鞋從完工直到走失
記不清哪天起她不再納鞋,那份特別的
溫暖和歉疚更加清晰
o從棉花到身上的衣服
媽媽種下願望,她總想
實現:為此,付出的辛苦
漫長
潔白的棉花像摸不着的雲朵
下凡,就是告訴人
願望大一點不要緊,媽媽
有一顆比棉花更純潔的心
窮人想到的事情自己完成
她要給我們做最好看的衣裳
知道從棉花成為衣服
是無數個夜晚的過程
她惦記白天的光,忽略黑暗
親手摘的棉花
在吱呀的紡車上吐成細細的線
將美好的想像染成五顏六色
用時間的梭子把一個又一個晚上
織成平展的布
媽媽親自剪裁對兒女的愛
縫製成合身的幸福披在
蹦蹦跳跳的身上
累了,媽媽一個人哭
困了,唱支江南民歌的旋律
捆走悲觀;
媽媽是一個龐大的工廠
小小的身體指揮
愛,堅強,生存意志,智慧
過濾貧窮,疲勞,病痛
生產出白棉花,細棉線,厚的粗布,美的
衣裳,兒女的溫暖
我不知道媽媽
是怎樣堅持下來的
(一日復一日,勞動持家急匆匆)
她生命的機器在早早磨損
這苦命的工廠,叫媽媽,只她
一個人;只她,一雙手
流沙
作者:李玥
這塵世裡的千萬條溪河大多
來路不明,但走向
或可預見,湍流和漩渦
只為其間的一小段意外
總有些沉默的沙石會留下來
作為某種無辜者的見證,無喜亦無悲
被游雲的陰影踩在腳底
任不息的歷史長風和滔滔濁流沖刷、洗滌
夜色浩蕩時,一種純粹質地於厲風裡搖晃
當胡楊樹低下頭顱,山鷹及野獸潛蹤而去
流動的沙石將吞下萬千氣象
那些虛幻的樓閣、荒棄的城堡
無言的嗟嘆聲,和藍色、頹然的淚水
沿着時間的軌跡,從坼罅之間遺漏
漫漫黃沙終會抹去舊痕
只留得茫茫一片沙磧,於落日下靜止不動
似一團團凝凍的火焰
一種恣肆的燃燒
和幾捧涅槃寂靜的灰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