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顧艷
【小説園地】第68號
卡西再次出征遠行,知道駝群中那隻長尾駝肯定是回不來的。長尾駝就像他繼父一樣,也許是瀕臨死亡的緣故,顯得衰弱無力。卡西望著長尾駝,對著正在篝火邊瞇著眼睛、躲避灼人煙氣的溫贊布爾說:「難道牠真的不行了?」溫贊布爾沒有回答卡西的話,只管用一把古巴刀削羊肉。羊肉一條一條地被他劃出漂亮的弧線,飛進吊在營火上面的銅鍋裡。
沒有聽見回應,卡西緊繃著一張菱角分明的大嘴,一邊呆呆地望著噼劈啪啪燃燒的乾駝糞,一邊玩弄著一根粗壯的枯艾蒿回想往事。最令他記憶猶新的,就是繼父打他的那一巴掌。那個巴掌使他增添了對繼父的仇恨,然而這仇恨只能默默地藏在心裡。
卡西把目光轉向那隻長尾駝,眼前閃現出八年前的繼父。那時繼父牽著長尾駝來到他們家裡,母親阿帕爾很快就從父親病逝後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她不再像先前那麼邋遢,床上的被褥拆洗得乾乾淨淨,鍋碗瓢盆也不留一絲污垢。雖然她比繼父小十六歲,但她還是心滿意足地嫁給了他。由於是新婚,繼父幾乎每夜都要和他的女人在一起。只是當他與女人在一起時,總是十分擔心睡在小床上的卡西會忽然醒來。所以卡西在睡夢中翻一個身,或發出一聲夢囈,繼父心裡都會為之一驚,彷彿已故男主人的陰魂在角落裡監視著他。於是他向阿帕爾發誓要盡快蓋一棟房子,讓12歲的卡西有一間自己的房子。然而未等他的房子蓋起來,卡西就窺視到了他不該窺視的東西。
那是一個風沙漫捲的夜晚,窗外呼嘯的風聲讓繼父格外渴望自己的女人。他們緊緊擁抱,盡情歡愉,以致命的愛來抵禦風沙的侵襲。但就在這時卡西忽然醒了,坐起來看著他們躍動的身子。那咕咕咕答的磨擦聲,使他覺得曾經在夢裡聽過,但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現在終於明白了,那是繼父和母親一起躍動時發出的聲音,那聲音使他嘻嘻地笑出了聲。
卡西的笑聲徹底摧毀了繼父的激情,繼父驚慌地從自己女人身上哆哆嗦嗦下來,一股羞辱感使他的臉紅到耳脖根。他心裡駡這個該死的小兔崽子,看老子明天教訓你。
第二天早晨,卡西背著書包上學去,繼父便悄悄地跟了去。半路上他一把抓住卡西的衣領問:“你昨晚都看見什麼了?”
「看見叔叔睡在媽媽身上。」卡西認真地說。
“不許胡說。”
“我沒有胡說,我親眼看見的。”
繼父「啪」地打了卡西一個巴掌,這一巴掌彷彿洗刷了他昨晚的羞辱。卡西沒有哭,只是不懂為什麼說真話還要挨打?如果是父親,父親絕對不會打他巴掌的。卡西雙手摀著被繼父打得熱辣辣的臉,一股對繼父的仇恨油然而生。
卡西回想到這裡,把手中那根艾蒿扔進了火裡,目光注視著艾蒿在火焰中痛苦地掙扎,漸漸變得通紅,像一條紅色的蛇,弓起了腰,隨後「啪」地一聲斷成兩截,有青灰色煙霧從斷口處衝出,正好滋在他的嘴唇上。他知道那討厭的煙霧燒掉了他一小撮鬍鬚,並在嘴唇上留下一個不太會消失的褐色斑點。他抬起頭,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卡西的目光越過溫贊布爾頭頂,越過跪臥在溫贊布爾身後的長尾駝,朝空曠寂寥寥的芨芨灘上張望。冷風峭厲地噝噝打著呼哨,陽光下駝群正散落著,安閒地啃食芨芨草。
駱駝是任勞任怨的。
此刻,牠們抓緊時間進食,中午一過就要身負重載踏上征途。在漫漫的駝道上,它們需要粗糙的芨芨草變成的能量,來支撐自己的腿力與背力。卡西對駱駝的感情,遠勝於對繼父。
自從那年挨了繼父一巴掌後,卡西就不再在家裡過夜了。他有時會睡在駝棚裡,有時就會鑽進溫贊布爾的被窩。他與溫贊布爾的友誼,就是同睡一個被窩開始建立起來的。他們親如兄弟,常常一起玩耍。天長日久,卡西把溫贊布爾的家,當成了自己的家。這個家,使他很快就與駝群聯繫在一起。如果說繼父只有一隻長尾駝,那麼溫贊布爾家就有幾十隻,甚至上百隻駱駝。
駝群中,還有幾隻體格高大健壯,性情兇猛強悍的狗警戒地巡遊著。這些護衛狗狗歷來忠於職守,盡心竭力。卡西仔細看了半天,突然發現那隻黑狗迪杰卡不見了。牠跑哪裡去了?卡西情不自禁地喊:“迪杰卡、迪杰卡。”
「嗚汪、嗚汪……」迪杰卡應了兩聲跑到主人跟前。原來迪杰卡一開始就沒有到芨芨灘上去,牠一直躺在長尾駝的跟前,陪伴著牠龐大的老朋友。
卡西心裡有些酸楚,忍不住朝長尾駝走去。長尾駝無精打采地跪臥著,牠身體每一個部位都已明顯地出現了老態。巨大的骨架支撐著鬆塌的皮囊,沒有光澤的棕色毛髮稀疏零亂。這樣子很像病榻上的繼父,繼父的眼睛總是半睜半閔,嘴唇像蚯蚓一樣蠕動著對他說:「叔要死了,你答應叔回家來住吧?」這時候卡西總是不吱聲,默默地離開病榻中的繼父。
「吃點東西吧?」卡西從一隻羊皮口袋裡,抓出一把磨碎的黃豆,遞到長尾駝嘴巴前說。長尾駝聽見卡西的聲音,憂鬱地朝他看看,然後嗅嗅黃豆,閉上了半睜半閔的眼睛。卡西感傷地搖搖頭,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在長尾駝跟前坐下。
溫贊布爾看著沉思的卡西,不想打擾他。削完羊肉後,溫贊布爾在銅鍋裡放了鹽和味精,等待煮點兒就可以開飯了。然而他忽然嗓子癢癢的,很想說點什麼或唱點什麼;但他五音不全,只輕輕地哼了一首曲子。哼完曲子後,他發現卡西仍然沉思著坐在長尾駝跟前。他明白長尾駝之於他,就如同他的繼父。
這次出征遠行,溫贊布爾勸卡西不要帶長尾駝。長尾駝老了,牠已不能像從前那樣步履穩健、充滿自信地走頭駝。牠脖子上銅製的駝鈴墜,也不再發出叮噹叮噹清脆悠揚的聲響。可是卡西固執地要帶上長尾駝,不想繼父看見長尾駝瀕臨死亡的模樣。
「你一定會好起來的。」那天卡西在鹽場衝著長尾駝說。長尾駝「嗷嗷」地叫了幾下,上了馱的牠,起程時精神抖擻。卡西想人的力量來自於精神,長尾駝的力量同樣來自於精神。只要精神不倒,生命力就會延續。那一刻,卡西忘了長尾駝會死。
溫贊布爾和卡西合夥經營駝運已經兩年了。他們橫穿達達木沙漠,把鹽從沙漠的北邊運往沙漠南邊的P城,再從P城馱上白糖、茶葉和其他日用百貨,運往沙漠西邊的一個草原小鎮。然後從草原小鎮回家鄉的時候,就馱上家鄉需要的木柴和煤炭。這樣一個三角形走下來,少說也有三千多公里,自然賺的錢也十分可觀。現在他們的駝隊,正由P城通往草原小鎮的路上。
長尾駝的確是老了。起程時的精神抖擻,只不過是一種假象。沒走出兩程,牠的速度就漸漸慢了下來,而且越來越慢。尤其是經過戈壁灘時,體力明顯不濟,走著走著就掉隊了。這使溫贊布爾的駝隊,不得不常常停下來等牠。結果是本來只需兩天的路程,花了三天還沒到達目的地。
當溫贊布爾招呼卡西吃飯時,卡西的思緒正迴盪在玉蓉身上。玉蓉是卡西的同母異父妹妹。她黑黑瘦瘦,喜歡吃甜食,個性十分倔強,母親說玉蓉晚上常磨牙,肚子裡一定長滿蛔蟲。卡西想到草原小鎮的藥局裡,買一些打蛔蟲的藥帶回去。然而眼下長尾駝更讓他揪心,不過他絕對不會丟下長尾駝不管。他拍拍長尾駝兩隻變得軟塌塌的駝峰說:“我真渾,我為什麼要讓你馱貨呢!假如你不馱貨,也許就不會弄成這樣?”
卡西有點沮喪地離開長尾駝,默默地走到篝火旁,發現溫贊布爾已給他的木碗裡盛滿了飯。他什麼話也沒說,端起來就吃。 「咯吱、咯吱」嚼羊肉的聲音,就像一曲交響樂。
溫贊布爾嗓子癢癢的,想勸卡西丟掉長尾駝,但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口。吃完午飯,他倆到芨芨灘上去吆駱駝,然後把駱駝披上駝抽屜,上馱。這種力氣活,他倆幹起來乾脆、俐落、漂亮。畢竟年輕,他倆只「咳」地一聲,便把兩三百斤重的馱子穩穩噹噹地放到駝背上。
護衛狗最能領會主人的心思,牠們吠叫著幫助主人驅趕駱駝。迪杰卡吠叫得最起勁,彷彿牠不這樣叫,就不證明牠的存在。駱駝們就是被這吠叫聲,弄得情緒激動起來的。牠們「嗷——嗚,嗷——嗚」地叫著,一時間整個寂寞的沙漠一片喧鬧。
長尾駝被喧鬧聲激動著,牠開始掙扎著站起來,但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又跪臥了下去。牠真是又老又病了,那哀哀的目光彷彿祈求卡西不要遺棄它。卡西給其它駱駝上完馱,走到長尾駝面前撫摸著牠的頭。此時,他的心是沉重的,也是矛盾的。因為,長尾駝已不可能隨溫贊布爾的駝隊前進;而他也不可能丟下長尾駝不管。
「走吧,別管牠了。」溫贊布爾終於焦躁地說出了口。他已經把駝隊的韁繩纏在手上,作出一副出發的樣子。
「不能丟下牠。」卡西說。
「牠不行了,你帶上牠會拖垮我們整個駝隊,我們的水不夠了。到時沒有水,駝隊和我們都會困死在沙漠裡。」溫贊布爾大聲又嚴厲地說。卡西沒有理會溫贊布爾,幫助長尾駝站了起來,並把牠牽到駝隊的最前面,在牠背上放上空馱架。
「牠不行的,你別再浪費時間了。」溫贊布爾扔掉手中的韁繩,跑到卡西面前抓住他的手說:“不能帶上牠。”
卡西掙脫開溫贊布爾的手,一把推開了溫贊布爾。溫贊布爾,一個趔趄倒退了幾步。卡西陰沉著臉,牽著長尾駝離開駝隊時沖溫贊布爾說:“我不走了,你帶著駝隊走吧。”
「這不行,這不行的。」溫贊布爾一邊說,一邊把長尾駝的韁繩藏在背後。
「把韁繩還給我,不然我就要動手了。」卡西逼近溫贊布爾。
“你瘋啦?”
“我瘋了又怎麼樣?”
卡西一拳頭把溫贊布爾打倒在地,拿起韁繩走到長尾駝跟前。這時候從地上跳起來的溫贊布爾真的生氣了,氣憤地衝卡西說:“你陪長尾駝去死吧!”
兩個好夥伴,第一次鬧翻了。溫贊布爾從袋子裡勻出一些水,留給卡西;然後帶著駝隊走了。
一會兒駝鈴聲遠去,沙漠又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
留在長尾駝身邊的,除了卡西還有護衛狗迪杰卡。迪杰卡安靜地陪伴著牠龐大的老朋友,而卡西嘴裡不停地嘟囔著:「走吧、走吧,讓他們都走吧…。」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卡西才讓長尾駝慢慢地走著。他知道眼下處境艱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今天不知明朝事了。
也許是對死亡的恐懼,卡西竭盡全力地回想一些往事,打發駝道上的孤獨和寂寞。此時,他的耳畔響起母親阿帕爾的聲音。母親阿帕爾總是帶著哭腔對他說:“你快回家來吧,你叔等不了多久了。雖說他是你後爸,可他待你像親生的一樣好呀!你小時候生病時,他背著你去醫院,還守在你身邊給你餵藥、餵飯呢!”
“我不回家住。”卡西在溫贊布爾的床上躺下時說:“我不會回去的。”
“你就回去看看你後爸吧。”母親阿帕爾哀哀地乞求著兒子道,“他已經是快要死的人了。”
「誰都是要死的,死了倒乾淨。」卡西咕嚕著說。
「你說什麼,你還有沒有良心?」母親阿帕爾,一邊說一邊嗚嗚地哭起來。
卡西最容不得母親流淚了。他坐起來,發現母親那張蠟黃蠟黃的臉很難看。母親是太操勞,也太傷心了。為母親不再傷心,卡西穿上了鞋子。外面有些涼,他抖抖縮縮地跟在母親身後,走到家門口,忽然又不肯進去了。
「我不進去。」他衝母親說。
“卡西——”母親說,“難道媽還要給你跪下不成?”
“卡——西”,繼父微弱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晃晃悠悠沒有了從前的力度。繼父也許真的快死了。卡西隨母親走進屋子,看見玉蓉正在餵繼父。繼父斜倚在床頭,雙眼半睜半閔著,垂在床邊的手臂瘦得如柴棒一樣。
卡西被母親推到床前,並沒有叫一聲繼父。他呆呆地望著繼父,玉蓉瞪了他一眼,把茶缸剩下的水潑到地上,然後走出屋去。她自出生後,就沒有見過卡西在家裡住過。
繼父患的是晚期肺癌,他喘著粗氣對卡西說:“叔快死了,叔沒有什麼東西遺留給你,只有一隻長尾駝,牠可是一隻好駱駝啊!”
「我知道牠是一隻好駱駝。」卡西說著繞過母親,朝屋外走去,其實他不是第一次到繼父的病榻前來,但這次他意識到了死亡。
此時,長尾駝越走越慢了。牠幾乎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粗氣。卡西的思緒,只好從往事中走出來。因為前邊就是沙山了,長尾駝能否翻越沙山,他沒有把握。他的心臟咚咚地跳著,如果翻越不過去,那麼長尾駝真的必死無疑了。
“該怎麼辦?”卡西想,“扔掉牠還是守在這裡等牠死去?”
「嗷——嗚,嗷——嗚」長尾駝忽然驚恐地叫起來,卡西急忙從駝架上拿起槍。他知道長尾駝這樣驚恐地叫,通常都是遇到沙漠中的狼或別的兇猛野獸。於是他警戒地巡視著,直到發現什麼危險都沒有才放下槍。
「嗷——嗚,嗷——嗚」長尾駝又驚恐地叫起來,這回迪杰卡幫牠一起叫了起來。卡西終於弄清楚,原來讓長尾駝受驚恐的是一堆骨頭:一副完整的駱駝骨架。那骨架在陽光下閃爍著白光,而白光在長尾駝眼裡,就是死亡之光。卡西心裡一緊,長尾駝知道自己要死了?
一會兒,長尾駝的精神徹底崩潰,走得更慢更艱難了。到達沙山前,牠就跪臥了下去。卡西撫摸著牠的頭和身子,還撫摸牠比別的駱駝長一些的尾巴。沙漠一片寂靜,迪杰卡默默地在周圍轉來轉去。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卡西和迪杰卡陪伴著神情哀淒的長尾駝。長尾駝一次又一次掙扎著攀爬沙山,最終以笨重的身體,滾落下來而告終。長尾駝意識到死亡已經逼近,眼裡盈滿淚水,彷彿與世界訣別。
「嗷——嗚,嗷——嗚」長尾駝叫出了最後兩聲後,忽然用頭碰碰卡西的雙腿,意思是:“去吧,去追趕你的好夥伴溫贊布爾吧!”
卡西沒有動,神情恍惚地想起第一次騎著長尾駝遠行的情景。那時長尾駝高大雄健,雙峰肥厚,鬣毛濃密,威風凜凜。他騎在雙峰之間,就像坐在一個溫暖巨大的搖籃裡;這搖籃有他對人生的理想與憧憬。
「不,我不離開你。」卡西忽然大叫起來,這叫聲響徹沙漠上空 。
駝鈴在卡西的耳畔迴盪,這是與他的生命繫在一起的聲音啊!但長尾駝再也發不出這聲音了。他只好痛苦地蹲下去卸下長尾駝的鼻扦,那鍍銀的鼻扦上面有龍鳳圖案,那是繼父的曾祖父親手雕刻的。卡西輕輕地叫了一聲繼父。他知道,此刻繼父的生命與長尾駝的生命一樣,危在旦夕。
又是一個黃昏來臨了,天空中有幾隻蒼鷹在慢慢盤旋。牠們即將帶著長尾駝到天國去,這是長尾駝最理想的歸宿。卡西這才放心地與迪杰卡朝著沙山小徑走去。他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自己就是一隻駱駝,跋涉在漫漫駝道上去追趕好友溫贊布爾的駝隊。
( 2023年12月30日於華盛頓特區)原載《草原》2024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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