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蘭芝
【小説園地】第66號
紫紅色的玫瑰花被白色的滿天星簇擁著,雍容華貴。插在水晶花瓶裡高傲地仰著脖子,可驕傲的它並沒有瀰漫出玫瑰所特有的芳香。舒敏坐在桌前,左手托著下巴細細地打量著玫瑰,這妍麗代表什麼?這嬌美想訴說什麼? ……,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二十五年。
上 篇
那是到美國的第二年,前一年因忙於適應,學校、課程、居住、生活,一個接著一個的挑戰,就像一個人要穿越新大陸的叢林,剛撥開濃枝密葉,又遇見迷霧雨林。舒敏不怕挑戰,否則她也不敢隻身飛往異國它鄉。可當她感覺安定下來的時候,孤獨感再次襲來,讓她感覺到了心房的乾裂。其實,她的內心正處於極度脆弱的狀態。她不敢回首往事,一次失敗的婚姻曾把她變成了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舒敏一生都在渴望男人,男人寬厚的臂膀,男人勇敢的胸膛,男人悉心的呵護,男人智慧的擔當。雖然,她既貌美又聰明,不但多才多藝,而且特別勤勞。但她夢中的男人還只是在夢中,白日能出來走一遭的,也是好景不長。此時,她覺得自己像一團被壓縮的海綿,渴望著滋潤,渴望著舒張。
有一天,好友小爽打電話給她,
「最近還好嗎?」小爽常常這樣關心地問她。
「不怎麼樣,心裡乾枯得很。」舒敏說,她對朋友從不掩飾自己的內心。
“妳這個情種,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是不是?”
「……」,這是個無可爭辯的事實,舒敏苦笑了一下。
「大膽一些,出去找啊!」小爽攛掇著,「我保證,無論妳出現在哪兒,都會有美國男人向妳獻殷勤的。」舒敏相信朋友的話,她畢竟在這裡生活了十幾年。
現在,舒敏除了上學,打工,還是有一些閒暇時間的。最終,她決定衝破心理牢籠,她鼓勵自己:“好男人不是等來的,應該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
舒敏就讀的大學有兩個大廳是為師生活動準備的。兩個大廳在晚上不同的時間安排師生舞會和其它活動。她選擇了Gilman 大廳,那裡離她的住所較近。星期六晚上,舒敏著實對著鏡子打扮了一番。她穿上一件自己設計並用手工縫製的“晚禮服”,暗紅底的府綢點綴著碎黑花的大擺連衣裙,V 字形的領口正好落到雙乳的上緣,像一對飛翔的翅膀。她把從中國帶來的一串紅瑪瑙樣的玻璃珠扭成雙串,戴在脖子上。及腰的黑髮隨意披在腦後,前瀏海做了一個波浪捲。耳環與項鍊的顏色相配,是她從那串紅珠子取下兩顆做成的。收拾好後,她對著鏡子看了一下。舒敏很清楚自己的美貌和魅力,所以在大多數時候她是不化妝的。她穿上一雙軟底黑皮鞋,這是為了跳舞而特別準備的。
晚上,舒敏少吃了一點飯,為的是不讓肚子鼓出來,她繃緊著全身跨出了門。舒敏的宿舍就在學校的附近,走到離 Gilmam大廳約五十公尺處,舒敏便聽到悠揚的音樂隨風飄來,是史特勞斯的《春之聲圓舞曲》。頓時,她覺得腳下變得輕盈起來,好像腳還沒著地就飄進了舞廳。大廳裡的人不很多,有幾個中國留學生站在一個牆角聊天。她走過去向他們打招呼,但他們卻發著呆地看著她。 「這是哪家的仙女下凡了?」一個矮墩墩的男生小聲地嘟咕噥著。舒敏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閃著光,使人不得不眨眨眼才能應對,她的鵝蛋臉配上豐潤的雙唇展顯出大方的微笑。 「你們好!」她又說,還是沒人吱聲。 「我穿過頭了?」舒敏心想。她想起剛到美國去實驗室見老闆時,碰到一個剛認識的中國留學生,那人悄悄地對她說:「你怎麼打扮得像妓女一樣?」舒敏愕然,她不過穿了一身有領無袖的府綢套裝,而且是軍裝的顏色。後來才瞭解到美國人的不講究,特別是在實驗室工作的人。如果有一天你穿著正式一些,肯定有人會問你;“今天是你的什麼特殊日子?”
「我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一個溫柔的男中音打斷了舒敏的思路。她扭過頭去,只見一個高大而魁梧的白人男子,他棕黃色的濃髮略帶捲曲,眼睛閃爍著藍綠色的柔光,嘴角有點上翹,嘴與鼻子的外輪廓一樣大,右側臉頰上顯出一個淺淺的酒窩。他略微含胸地向著她微笑。
「當然,」舒敏並不是初涉世故的人,話音一落,她就大方地把左手輕輕地搭在他的右肩上,右手放在他的左手,他們隨著音樂步入「舞池」。他顯然不善於跳舞,舞步有些混亂。舒敏曾經當過舞蹈教練,於是便很自然地教他舞步。
「一二三,一二三。你在哪個系工作?」她邊跳邊問。
「電腦系的軟體分析員。啊哦,對不起,你也許剛才沒聽到,我叫羅伯特。」他回答道,臉上泛起一絲拘謹的神色。
蕭斯塔科維奇的《第二圓舞曲》收了尾。他們在靠窗的一排折疊椅上坐下來,繼續不涉及痛癢地聊天。雖然是陌生人,但她並不覺得窘境。因為他的話題全是在問中國的事。
“北京是中國最大的城市嗎?”
“中國的大熊貓出自哪裡?”
舒敏覺得羅伯特很憨,寬厚的臂膀給人一種實沉的感覺。
舞會結束後,他堅持要送她回宿舍。此時的舒敏已經對他產生了一定的信任,也就沒有推就。他們沿著校園的小路默默地走著,路燈昏暗,周圍的空氣因為黑暗而有了些壓力,兩人現在竟不知說什麼好了。走到宿舍的前一條街,舒敏順手指著右手邊的一排房子說:
「就在這裡,你不用送了。」
「很高興認識妳!」羅伯特伸出他的大手。
「我也是的!」舒敏客套地同他握了握手,緊接著又擺擺手,示意他離去。羅伯特很懂事地轉身離去。看他走遠了,舒敏便飛快地向另一排宿舍跑去。今夜算是過得還舒心!
接觸就這樣開始了。其實他住的地方離學校要開40分鐘的車。但他很尊重約會的時間,從不遲到。有一天,舒敏做了一天的實驗,覺得特別累,想推了那一晚的約會,於是她給他送了一個電郵,
「今天,我會回來很晚,你就別來了。改在下星期四八點鐘來接我吧。敏”,送出郵件後,她躺在床上,全身伸展成個’大’字,懶洋洋地舒散一天的疲勞。
「叭、叭、叭」窗外響起了汽車喇叭聲。 「沒人在這裡停車,是誰呢?」舒敏想著,便翻身下了床,走到窗口往外看去,是一輛暗紅色的小車停在樓下的門口處。不是羅伯特,他開的車是一輛灰黑色的豐田小麵包。 「叭、叭、叭」,汽車喇叭又響起來了。舒敏再往窗外看去,小紅車的前車窗搖下來了,羅伯特正向他揮手。舒敏詫異,趕緊下樓走向羅伯特,問道:
「怎麼,不是告訴你今晚別來嗎?」
「你不是讓我今晚八點來嗎?」羅伯特微笑著回答。
「我說的是下星期四。」舒敏說,
「嗷,對不起,我看錯了。那我回去吧。」羅伯特不無遺憾地說。
舒敏遲疑了一下,說「既然都來了,我們就出去吧。」
她鑽進了小紅車,問「你換車了?」
「我重新租了一輛車」
「為什麼?」
「開著灰色的大車來接一個姑娘,不太體面。」他雙眼直盯著前方說,但舒敏能感覺到他的難為情。
「誰會在乎這個!」舒敏覺得好笑,但從心裡感激他的在乎。
從開始覺得與羅伯特相處感到舒服,到不斷發現他的優點。舒敏決定以自己的擇偶的標準來衡量羅伯特。每次約會回來,一躺在床上,她就開始在腦中過著每一個與他相處的細節,開始了她的過篩。
首先,他是在乎她的。隨叫隨到,談話總是以學生向老師請教的口吻,「是嗎? 」是他用過的最多的字。而且他從不搶話,一定要等到她把話說完十秒後,他才搭腔。 「這表現出一個人的教養和尊重。」她想。
他從不用「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類似的話來奉承她,或是評論她穿的哪件衣服漂亮雲雲。 「這說明他不虛偽」。舒敏是最見不得虛偽的人,她覺得自己是個很奇怪的人,無論是誰說她的好話,她唯一的反應就是反感。
當他們晚上散步時,如果天稍冷一點,他就會問:「你穿得夠暖和嗎?」或乾脆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那一刻,她的心裡總是覺得暖暖的,「他很會體貼人」她對此非常滿意。
「我沒說錯吧,中國姑娘想嫁給美國人,比在街上等計程車都容易。」小爽在電話裡再次誇口。 「不過,你還是要謹慎一點。有了上次的教訓,總該吃一塹長一智吧。」她告誡她。
舒敏不願意回憶過去。當她搭乘的飛機在洛杉磯機場上空盤旋時,她看見下面一片銀光閃閃,那耀眼的亮光就似一個巨大的記憶清除器,幫她告別了過去。
「我想,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去見他的父母。看他的家裡人是不是對華人有歧視?」舒敏對朋友說。 「他已經邀請我去他父母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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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敏覺得自己是幸運的。羅伯特的父母是一對非常慈祥的老人。
「敏,歡迎你的來訪,我們已盼望多時了!」羅伯特的媽媽拉住舒敏的手說。她的一頭銀色的捲髮經過精心整理,笑臉上的光很柔和。她是英國人的後裔。
「羅伯特多次談到你,你好像已經是我們的老朋友了。」羅伯特的父親邊對舒敏說,邊俏皮地向羅伯特擠擠眼。他是個很面善的老人,頭上稀疏的頭髮梳得服服帖帖。他是德國人的後裔。這樣的歡迎儀式使舒敏緊張的神經鬆弛下來,她面帶微笑靜默地環顧四周。
羅伯特的家坐落在維吉尼亞州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中,一幢兩層的磚石樓房三面被高大的松柏環繞著。屋裡陳設的家具古香古色,大客廳的一角擺放著一架古老的黑色三角鋼琴。小客廳裡的一圈沙發被一座兩公尺高的坐地鐘從中間隔開,嵌入壁爐兩側磚牆裡的書架上擺著書和一些藝術品。走出廚房的後門,是一個巨大的陽台,地板和圍欄漆成猩紅色,陽台的四個角落都擺著白瓷大花盆,花盆的外圈種著一圈紅色的繡球花,中間有一株濃密高聳而堅硬的碧草,有些枝條舒展地垂落在繡球花上。 「多精緻大方的盆景設計!」舒敏心裡讚歎著。從陽台展開望去,綠茵的草坪伸向遠方與高大的松柏樹接壤,後院寬闊而幽靜,只能聽見鳥兒在樹上的啁啾聲。
舒敏在心裡打了個勾。怪不得羅伯特那麼溫文爾雅,原來他有這麼好的家教。從吃飯前的禱告儀式中舒敏得知,他的父母是信奉基督教的。吃飯前要禱告上帝,在飯桌旁坐下的人都手牽手,低下頭。羅伯特的父親誦讀禱告詞,大意是:「上帝,是您讓我們有了這樣合合融融的家庭,是您把這些美食放在我們的餐桌上,我們感謝您的恩惠,阿門!」舒敏最怵類似嚴肅的場合,她低下頭咬住嘴唇,使勁憋著沒笑出來。最後,在說「阿門」中洩了一大口氣。
拜訪後一個星期,像心有靈犀一樣,他們俩幾乎同時給對方送去了邀請,約好去波河散步。波河是沿著華盛頓市周圍一條美麗的河,河兩岸種著日本櫻花,四月櫻花盛開時,成為華盛頓最吸引遊客的一大景观。此時雖已入秋,河兩岸的翠柳松柏與櫻花樹錯落有致排列成行,給遊客帶來新鮮的空氣和涼爽的樹蔭。秋風輕輕地吹拂著兩個人的面頰,寬敞的河面有一些鳥兒上上下下嬉戲著,發出哨一般地長鳴,好像在說:「行了!行了!」天色漸暗,河對岸華燈驟亮,城市那富有藝術表現力的燈飾倒映在河裡,在他們面前展現出一幅華麗且充滿神秘色彩的長卷。美好總能帶來激勵,此時兩人都勇氣大增。於是,他們在河邊的樹蔭下找了一張長椅坐下。開始了下面的對話:
「我聽說中國人挺保守,特別是在對待男女的關係上。」羅伯特顯得有些嚴肅地問。
「是,對保守的中國女人來說,拉了手就是決定了今後的約會應該是專一的,親了嘴就應該是訂婚了。」舒敏故意從五十年代的人說起。
「現代女性還是那樣嗎?」羅伯特問,他一直低著頭看著地。
「會漸漸有所開放,但傳統也是根深蒂固的,你懂嗎?」舒敏似笑非笑地解釋。
「我們已經拉過手了,我可以吻你嗎?我確實是愛你的。」羅伯特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裡好像要伸出舌頭。雖然舒敏結過婚,此時還是控制不住心跳加速。
「……,如果你非想這樣做的話。」舒敏的眼光也順到了地上。
羅伯特突然把她摟過來,在她的唇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同居生活就這樣開始了。他搬到了她的宿舍,這是舒敏在校外租的房子。
兩性相娛的日子是和諧愉快的。她做起了家庭主婦該做的所有的事,他的任務就是開車帶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在花錢上他一點也不小氣,去餐廳都是她點菜,他買單。舒敏對他越來越滿意了。
有一天早上,舒敏還在睡眼惺忪的朦朧中,羅伯特附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敏,我希望,今後每一天都能一醒來就看到你的臉龐。」這是英文表達求婚的一種方式。舒敏的眼睛並沒有睜開,只是很低沉而輕柔地「嗯」了一聲。她想打電話給小爽,請她最後幫忙把關。
「我現在對他感覺良好,」舒敏告訴小爽。
「那就趕快解決了吧。」小爽用肯定的口吻鼓勵道。
“可有一個原因讓我猶豫不定。”
“什麼原因?”
「我知道我並不愛他。」舒敏回答。
「你別扯淡了!你那要死要活的愛情給你帶來了什麼?」小爽大叫起來,音中帶著憤怒。因為她對舒敏那段的浪漫愛情,從高峰跌到低谷的故事再清楚不過了。隱痛又回到舒敏的心裡,此刻,她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撕心裂肺,近於頻死的掙扎。小爽接著說:「你沒聽人說嗎,找一個愛你的人當丈夫,找一個你愛的人做情人?只要你知道他愛你,你和他在一起感到和諧舒服就夠了! 」她加把勁鼓勵道。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舒敏和羅伯特去領結婚證,是在地方法院的一個部門。工作人員詢問他們是否自己安排了有證婚人在場的儀式?羅伯特是希望在教堂舉行儀式的,可舒敏說服了他。她把兩手搭在羅伯特的雙肩,抬起頭懇切地望著他,說:「我是離過婚的人,第二次步入神聖的殿堂,我會覺得無地自容的。」羅伯特慢慢地咀嚼著舒敏的話,想:「為什麼會這樣,是東方文化的羈絆還是敏自己的心理障礙?」為了這個他一見鍾情的華人姑娘,他專門找了幾本書來讀,可讀來讀去有些地方還是讀不懂。由此,他為自己做了一個簡單的決定。 “無論什麼事聽她的準沒錯!”
「啊哦,我們沒有。」舒敏的話打斷了羅伯特的思緒。
「啊、啊,是沒有。」他接上茬附和道。
「如果是那樣,」法庭工作人員說「請跟我來。」她把他們帶到法院後門的一座小花園。在鬱鬱蔥蔥的草地上,架著一個白色的拱形門,整個門框上纏繞著白色和粉紅色相間的絹花。雖然是假花,但綠色、白色、粉紅色相襯在一起,也能給人一種温馨的感覺。女士把他倆擺弄在花環下後,就開始唸宣誓書。舒敏幾乎一句都沒聽懂那位工作人員在說什麼?她把那些半懂的句子解釋成自己的意思,比如,我願意嫁給一個糟糕(lawful 聽成awful)的丈夫,互相吃奶酪(cherish each other),死亡做兩半 (death do us part)。她心裡覺得很好笑,但還是硬憋著沒有笑出聲來。
結婚儀式就像遊戲一般地過去了,沒有一點神聖感。可見一次失敗的婚姻會給心撕破多大的口子。英文裡有句話說,離過婚的人總是帶著包袱再結婚的。以前舒敏不相信這話,此刻她相信了。她想,如果有上帝,他真是太不公平了。如果情斷這麼痛苦,為什麼要開始呢?如果世上真有緣分,為什麼又會中斷呢?如果像書上所說的那樣,男女情愛就是為了延繁後代,享受性歡樂那麼簡單就好了。是誰給男女之情套上一道又一道的枷鎖,築上一層又一層的堡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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