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of airplane over runway

  (【評論雜文】第 121號)

溯石

中國話劇的高光時刻,是曾作為思想啟蒙的先鋒與社會問題的論壇,但那似乎已是遠去的記憶,或許時代的驕傲與局限也盡在其中,而烙印在當代青年觀眾印象中的戲劇品貌,應該完全是另一番樣子了。

   近期在巴黎偶觀一部《機場~狂熱》(AIRPORT~ZEALOTRY),感覺思想表達、人文關懷的特性在法國戲劇中不僅源遠流長且綿延至今,儘管其強度與方式也有著起伏變化。從人的本體出發去審視人與客觀世界的關係,關注人的生存處境,伴隨並演繹從生命哲學,超現實主義,存在主義到荒誕哲學等思潮的推進與遷變,是現當代法國戲劇的一個重要特徵。很多法國哲學家同時也是傑出的戲劇家,如眾所周知的薩特、加繆,他們甚至直接將戲劇創作當作自己哲學理念的延伸。阿蘭·巴迪歐在他的著作《戲劇狂想曲》中否定膚淺而娛樂化的「小寫的戲劇」,宣導「大寫的戲劇」,以包含智性與真理的戲劇,對抗狹隘無知、隨遇而安的精神怠惰,為迷亂的個人生存啟示方向。這是可貴的法國戲劇「思」之光華。

   觀看《機場~狂熱》之際,聯想起儲安平在一篇《英人·法人·西班牙人》中的有趣論述:「最足以代表行動、思想及感情這三種典型的民族是英人,法人,西班牙人」。「英人的心理中心在意志,法人的心理中心在智慧,西班牙人的心理中心在靈魂」。「法人因思索力豐富,而又注重理論,所以每人便有每人的見解與意見」。表演藝術是能充分展現法蘭西民族天分與優長的領域,法國人的「思」之特色,善於發表見解的特點自然在戲劇中有充分顯現。儲安平也論及:「思想之人的法人,在行動及感情兩者之間,接近哪一方面呢?它們比較接近情感。我們假定說,行動是硬性的,則思想與感情都比較屬於軟性的」。心是思考的器官,心當然是柔軟的一團。所謂「心之觀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軟性之「思」,為法國戲劇帶來一種天然的幸運,天然的優勢,天然的才情,天然的意趣。

   《機場~狂熱》(AIRPORT~ZEALOTRY)創作於2023年夏季,在巴黎的兩個小劇場已複排巡演過數輪,從此劇可約略窺見當下法國舞臺的某些鮮活樣貌。它是一個由多部戲劇構成的「Irréalités Croissantes (《虛擬世界的膨脹》)」循環系列中最新的一部,這部系列與他另一循環系列「Révolutions Passives」(《被動革命》)中的每部劇目都涉及一種流行於當世的身心痼疾,著力探討其背後的暴力、威權、歧見、不公,劇中人都被置於極端情境下,趨向某種殘酷絕境,其中有著創作者深切的憂「思」。《機場~狂熱》的焦點對準的是AI霸權,呈現著想像中當人工智慧/算法惡性泛濫、無度滲透的恐怖未來場景,「酗酒」「減脂」等作者所一向關注的議題也有所觸及。劇情是一個前往中國的黑人四口之家被困在國際機場的安檢口引發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遭際。由於算法和技術的極度推進,未來機場的管理完全被自主決策程式所控制,它的自動化排序對機場旅客進行著無所不及的甄別、分類乃至生死予奪的掌控、剿滅。一家之主的父親因其身份——一個時常「礙手礙腳」的財經記者(他的法律風險、經濟風險、入獄幾率、死亡幾率大,銀行存款餘額不足……也即「生命值」低),被算法歸入危險的異類,並以「為了人類」的「幸福與人口」計畫的名義被算法指令阻攔出境直至銷蹤滅跡,其10歲幼子因粗暴的年齡設置,被強制骨肉分離孤處一隅……作者選取了機場這個早已將人類進行編號、掃描的編碼/演算法重地,賦予其多重想像及寬泛的象徵寓意。除四口之家外,劇中還有兩個關鍵「人物」——在機場從事安保與接待的機器人洛塔爾及他的上司致知(ZHIZHI),致知由編導者西利親自出演,「致知」聞其名便可以想見,他無比威嚴而詭秘——他是誰?他是智慧型機器人洛塔爾的boss,領導,父親,是其上帝……他是「算法」本尊,或可稱他為數據之神,算法之神,這兩個角色的設置及表演都頗有畫龍點睛之妙。

   劇中有段姐弟對話很觸動人心。當失去自由被囚禁在虛擬世界的弟弟,從「彼岸」的電子屏幕向姐姐發出召喚時,他說:來我這邊玩玩吧!姐姐做出了抵抗的回答:「在外邊(人的世界而非機器世界)要風得風,可能也意味著要接受不那麼美好的東西,比如被嚴重燒傷甚至感染的風險……但我仍然熱愛生活,因為這裡很美好,有時很美……我會留下來,我會堅持下去。」——它輕易啟動了我們對剛剛過去的疫情封控時期被數據、掃碼牢牢掌控下的生活記憶,還有與之相關的生命自主選擇方面的思考。

   《機場~狂熱》的創作者西利先生(Cyril Hériard Dubreuil)在表演藝術與導演領域、戲劇教育方面都有建樹,法國戲劇舞臺及影視銀屏上多年來都活躍著他創造的各類人物形象。在戲劇舞臺上,他飾演過從《哈姆雷特》的掘墓人、雷亞提斯到席勒、克洛岱爾、布萊希特等經典劇作中的諸多人物。他也是一個實驗戲劇的執著探索者,在塞舌耳劇院工作的6年間,他每週與20-25名學生一起工作3小時,研究戲劇在當代的各種可能性,嘗試在教師、學生、藝術家間建立良性的交流與循環;在近年創作演出的《等待弗裡奧》(En attendant Friot)中,他又巧妙借用《等待戈多》的形制,以戲劇辯論的方式,通過現實場景、現場論壇來直接探討當熱的社會議題,多元化地與公眾建立有效的互動關係。近來他「Révolutions Passives」(《被動革命》)中的兩部作品《酗酒》《減脂》已作為劇作單行本出版。生於上世紀60年代末的西利應屬於思想、技藝已臻成熟的法國戲劇創作中堅力量。此外他還有另一重顯耀特徵,那就是與中國的深刻淵源。西利1992年畢業于巴黎國立高等音樂學院戲劇專業,其後就讀於法國東方語言文化學院並獲碩士學位,他擁有出色的漢語能力,還是中國科幻作品迷,碩士論文以中國科幻文學為題,分析了倪匡、王晉康、劉慈欣、韓松、鄭軍的作品。西利曾以標準的「洋人」面孔,出現在一些中國影視作品中,更重要的是他也以編導演的不同身份登上了中國戲劇舞臺。2010年他出演了婁燁的電影《花》(Love and Bruises);2015年 在中國遠征軍題材的32集電視連續劇《邊城》中,他飾演了一位叫保羅·韋伯的狡黠德國商人,劇中主人公對這位保羅的評價是:「你比猶太人還聰明!」 2013年他根據科爾泰斯名作改編的《森林正前夜·閃光》(La nuit juste avant les forêts : Éclats)參與了中歐文化節,在上海、杭州、成都等7個城市巡演14場,每場演出後都舉行了與觀眾的討論會;西利主演過《身份》中法兩個舞臺版本, 2015年5月他隨《身份》的中文版到重慶、西安、上海、深圳,巡演9場。

   西利在《機場·狂熱》中,以法式戲劇之「思」,闡明著自己的觀察與思考,並發出重要的人文警示。AI在我們的生活中默默上崗已久,它正日益或隱或顯地操弄著我們,人類被演算法不公平對待的事例也屢見不鮮,現實逐漸粉碎了人們對科技/算法在去掉了人為變數後會更趨公平、更少偏見的幻想。性別,種族,身份,出身……我們常常毫不知情地陷入推送與誘惑的陷阱,被不公地歸類與摘選,如果不在人文道義的基礎上對演算法進行合理調控,不對一些機器的野蠻生長進行遏制,最終,機場的莫名攔截、四處的遮罩阻隔、生命基本安全的喪失……這樣莫測的未來荒野異景,或許並非是遙不可及的藝術假想。其實,人類厭憎的物件從來不應是機器,而應反顧自身。AI完全是由人類「喂」養長大成「人」的,是人的優劣特性的各種延伸,演算法偏差的出現,終究不過是社會偏見的數據化,即便它出現了某些反人類行為,映出的還是背後人類自身的鏡像,所謂「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一些時候,人類甚至有了以AI 替代自己實現偏見的機會與藉口,從而避開了自身的道德倫理難題。AI對父與師毫無選擇的複製、遺傳、繼承,當然遠比人類的子女、徒弟對先輩的傳接更全面徹底,而且它的「遺傳」方式是機械的、僵直的、粗糙的、線性的,它不會擁有創造性的關聯、綜合、突破、改良的能力,因此AI 不會成為人類真正的逆子和叛逆者,它們註定是異常「孝順」的後代。AI與演算法的失誤與歧途,證明的是:或許世界與人類,尚未真正到達文明的高地,路還漫漫。

   《機場~狂熱》是帶有科幻屬性的戲劇,加上所涉話題的深切普泛,想來應是個相當「硬性」乃至「剛性」的不易消化的作品,但現場觀賞效果卻有些出乎意料。其整體風格雖帶不乏冷峻嚴肅的氣質甚至「殘酷」色彩,但其表達方式、劇場呈現卻靈動多姿、諧謔機智,演員們的表演也極為生動自然,這使創作者的憂患意識與人文警示都獲得了恰切的、幽妙的傳達。

以法國人軟性的「思」之特性來看,他們對AI人工智慧/科技主義所帶來的對人文情感、詩性世界、想像空間的擠壓、干擾當有格外的敏感、不適與關注,這無疑也是《機場~狂熱》創作產出的心理基礎。從這個角度來說,它值得讚許,因為它不屬於「小寫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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