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13號)
「秋琴,妳來給阿姨寫信,恭喜她考上大學。」
「噢!還要說些什麼嗎?」
「下一句,你懂的……」
從習文識字伊始,我就憑著想像力,將母親簡短的三言兩語,延伸成一封封萬里家書。
幾天後,阿姨回電:「姊,謝謝您,這封信太感人了!感謝您支持我的學費。」真正的大功臣,是隨信附上的學費。但是,我也有一半的功勞,代母親道出尺素寸心。
在嘉義陳姓大家庭中,母親排行老四,但從小就被認養,跟著異姓祖母在烏來山區落腳。然而離開原鄉,換來的不是玫瑰花床,而是三餐不繼、烽火歲月,不時還得飛奔進防空壕中,躲避那漫天的掃射。
寄人籬下,上學成了奢侈的夢想。母親常常偷窺那些穿著整齊的孩子們,魚貫邁進教室,而自己只有腳上破舊的鞋,以及手中砌不完的磚頭。
戰後復原,母親重新找回原生家庭,義不容辭擔起兒女的責任。北上南下的親人,常在我家打尖過夜。母親忙碌張羅,安頓著離而不散的親人,我喜歡那擠擠一堂的感覺,更喜歡在人來人往中,聽取自己血脈來處的點點滴滴。
每次送親友登上南下火車,母親總要我追加一份書信,我隨手就把聽來的故事轉成文字,附上溫馨的提醒、得體的慰問或賀喜,最後加上一句「下次來台北再聚」。母親的掛念,是軌道上一節節駛回老家的車廂,搖晃安穩,鏗鏘有聲。
家族成員不斷地擴展,二姨五姨在高雄,六姨嫁到台中。四舅留學時, 我遵照囑咐,筆墨按例洋洋洒洒,置入一箱零食和士產裡,沒想到一個多月後,原件退回,仔細一瞧,我把自家的地址寫在中央。母親盯著箱子,噗哧笑出來:「國外郵差沒有台灣郵差聰明,看不懂你的意思,沒關係,再添些我織好的毛衣重寄吧!」環顧四下,滿屋子論件計酬的毛衣,等著養大的小雞仔,和母親接來的大大小小手工活。在羽翼未豐的家,母親將自己活成有垂天雲翅,呵護家族的大鵬鳥。
畢業後我做了兩年事,又想深造,大鵬一轉身,拿出一本存褶。她剪下自己的羽翼,讓我飛。
異鄉求學的歲月中,母親用各種方式,托人帶東西給我。大袋子裏夾了一張清單:油蔥在茶葉罐下層,魚鬆罐頭下有菜餔,萬金油在褲腰的暗袋,鞋子裏有兩條抹布。那張紙條是迷宮圖,每一條線索,都能尋得母親的愛。
袋子裏還附著簡短工整的信:「阿姨和舅舅們都說我信裡的文字退步了。」母親一向含蓄,輕描淡寫的一行字,我懂。
當大夥決定賣祖厝時,我正回國度假。如常,母親交待了一句話:「我出生不久,就改姓了,不必分給我。」
瞧了瞧神桌上的歷代祖宗牌位,我困惑了。母親這一生,既是陳家老四,又是李家孤女,魯家長媳。人間情義她一肩擔起,雙手卻只沾雲淡風輕。
江山有情,歲月無聲。兜轉半個地球,母親大愛無言,但她沒說出的下一句,我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