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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信息說:他獵人證的最後一場考試失手了。

她很高興,眉梢都笑飛了起來,終於這門沒考過。前面兩場筆試和射擊,她都開玩笑祝願他不通過,卻都有驚無險地滑了過去。

等他從來未有過地關閉視頻,只留語音,且傳來那萬里外的啜泣聲時,她頓時心軟。既故作生氣地質問為什麽老師不讓他過,又很同情地問還有多少人同樣沒過,一陣子這樣那樣地緊張安撫。

「你不是很開心我考不過去的嘛,正中下懷是不是?」他傷心嗔怪。他幾乎能盲猜到她的真實表情,這佯怒式安慰背後肯定還有一套,如川式變臉那樣的東西。兩個人這麽久了,小九九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沒有啊」,她反駁,緊跟著就自我糾錯:「當然也有一點。」她補充道,「我是不希望你考過,然後去獵殺動物,但是……但是,的確真的是兩難,你知道的吧,我並不忍心看你如此難過」。

她是一個素食主義者,也是半個佛教徒,護生是從童年開始就從事的「事業」,只是她那會兒太小,阻擋不了常常揹獵槍打獵的哥哥,每次把沒有死去的傷鳥搭救下來,想讓牠們活下去,每次都沒能實現——她醫術和護理能力太差。西方星象學說射手座是自帶南丁格爾情結的星座。東方易學則說她是木命,生性仁慈。可惜,她找到了個只吃肉的夥伴——除了這個缺憾,在她眼裏他幾乎是一個完美的人,青春、文藝、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幾乎樣樣在行,而且心軟善良。似乎她遠渡重洋,不是為了學業,而是把他給找到。他是沙灘上的一粒金色沙子。她不遠萬里,茫茫沙海裏覓得了他。越過民族、種族、宗教、年齡,各種在東方似乎不可逾越的鴻溝,她撿起了這一粒金沙,恰似他那頭栗金色秀髮,如年輕的席勒,甚至帥過年輕席勒。他們都有一頭長長的漂亮捲髪,美其名曰席勒捲。

有席勒捲的那個他在哭。她已心軟成一團泥巴,完全忘了這份同情的對立面,是多少可愛生命生與死的差別……此刻她進退兩難。

「你知道嗎,我花了好多錢,好多時間,我一直在學習,為啥就沒有通過。」他連聲啜泣加上憤憤不平,「以後我哪有時間再考,九月份補考,九月份本來我要打算去中國!」

他打算那會兒來找我的。她頓時心一暖。

「嗯。」她回答,「你知道嗎?我年輕時候也有很多考試都失敗了。嗯哼,就那個敲錘子的。」她一下子想不起拍賣師這個德語單詞,也許腦海裏根本沒輸入存儲過。「就是那個被人說三十歐,另一個人說四十歐,你說五十歐,然後五十歐一次、五十歐兩次、五十歐三次,梆的一聲那種」。她拼湊著破德語,把拍賣師這個行當給拆解描述出來,自己都覺得很搞笑。

「十幾年前,我在赴德之前就考過這個玩意兒。」她回憶道,「那會兒也花了很多錢,去帝都學習,住賓館,來回考試。好多米啊,真不比你獵人證花的少。但也沒考過去……後來著急出國,就沒再去考了,永遠失去了機會……而本來我已經全忘了的,因為要安慰你,又想起來,好傷心……」她作勢大聲嗚嗚裝哭。

他稍微緩和了一點,啜泣聲沒有了,語氣卻還是濕答答地繼續難過著。

「咱老中國有一句俗語,你查一下是什麽意思,然後你就能想開了。」

她手機裏敲了一串漢字給他發過去。一陣子谷歌搜索後,傳來蹩腳中文:「《淮南子》……幸運與不幸運……」之後,他又用德語把這個古老中國哲學故事慢慢誦讀出來,似懂非懂。她給他做了些字面上的釋意,然後又上升到形而上或形而下的總結。

「也許你就跟這個丟了馬,然後得了許多馬,丟了腿,然後又保了命的男人一樣,也許因為你沒這個證,就逃過了上戰場的命運——其他那些人,嗯,你瞧,當三戰爆發,德國征兵肯定要把這一群有持槍證的人先征過去啊,而你不就躲過一劫了嗎?」 她循循善誘。

塞翁失馬的老故事如此熨帖妥當如一個補丁,給21世紀裏讓他流淚的小創口貼補上去。她似乎覺得自己像教育孩子一樣教育這位異國伴侶,頓時有點得意起來。而他,也在正反引導和自我揣摩中,終於釋然,去做他午飯大盤肉去了——估計本來都不準備吃的。

一對野鴿子飛到陽臺吃早午飯了。這個心心念念想當獵人的德國青年,忙裏偷閑給野鳥們的食堂加滿了食物,每次都不忘記補充鳥類鈣鎂片——超市購買的貝殼碎,還貼上了手刻的「食堂」兩個中文大紅字。怕鳥兒不認識這個放滿食物的地方麽?看來,他並不擔心德意志野生鳥們沒有學過中文。

恢復一切照常。她的心,也終於被輕輕放下,如一片飄落的天鵝羽毛,落在湖心,悠悠蕩蕩。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41號[微型小說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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