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wn firewood

我們古寺村民風淳樸,道不拾遺,夜不閉戶。不像其它地方,牛都會丟。

其實,夜不閉戶不是沒有賊,而是跟賊留的。這個賊是個明賊,叫梁君子。

梁君子小時候玩炸炮,炸瞎了一只眼,長大了,沒有哪個女人願意嫁給獨眼。而他獨身慣了,不願意操那份心。如今六七十歲了,戴著一成不變的黑墨鏡,還像年輕人一樣,精神頭十足,走路忽忽帶風。

他一輩子身懶,懶得連飯都不做,也不會做。村人見他可憐,就給他個饃,或舀碗飯。可他古怪,偏偏不要。你要硬塞給他,他氣得眼瞪多大,果斷地說:「不要,我可不是要飯吃(乞丐)!」言外之意你小看了他,侮辱了他。

但是,一到晚上,他卸了墨鏡,一只獨眼,像探照燈一樣閃閃亮亮。他像夜遊神一樣飄蕩在村裏,串門走戶。到人家廚房,見饃吃饃,見飯吃飯。也不拿多,夠吃就行。或一半個饃,或半碗剩飯。捎帶也會拿些廢銅爛鐵、破鞋廢紙、塑料瓶子之類,賣了換錢,買些吃食充饑。天長日久,家家戶戶敞開大門或半掩著門,叫他隨便出入,隨便吃拿。有的人家有意留點飯菜,等他來。

梁君子也是村裏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樂於做公益事業。比如掏井。全村只有一口水井,用的時間長了,裏面有了淤泥,或者天旱水淺了,打不上來水,不用請,他會主動往下掏。誰家水桶掉進井了,只有他會在井繩上綁個耙子,繋到井底,順著轉一圈,或者倒著轉一圈,就把水桶提了上來。再個,誰家有緊活了,只要叫一聲,他立馬趕到,幹得完全徹底,乾凈利索。幹好了,不聲不響走了。從來不喝一口水,不吃一口飯。還有修橋補路,村頭廁所掏糞,都是他的事。

每當幹完這些活,他雙手啪啪一拍,去其灰塵,背到脊梁後頭,頭擡得高高的,閃著腿走路。只覺得洋洋自得,理直氣壯——有本事你們咋不幹呢?

人們看到他這種舉動,就笑著問:「活雷鋒,又幹好事一樁?」

他回答:「沒啥沒啥。」

這天半夜,我起來小解,聽得門外有動靜,掀開窗簾一看,梁君子從鄰家過來,上到我家平房上了。只因前些時他光顧我家,把我晾在窗臺上的《聊異》當破爛拿走了。豈不知這是個孤本,讓我心疼不已。

所以我就關了大門,他就上了平房。

我看他從平房要跨過樓梯間時,本想阻擋,又怕犯忌,就「哢」地一聲咳嗽了。哪成想,聽得「哢嚓」「媽呀」「咚」的聲響。他從平房上跌了下去。

因為他踩在搭在平房和樓梯間之間的一根桐木上。這根桐木有碗口粗(大號碗),朽了不說,還被從中間鋸了一半。

這根桐木是我十八年前,從山裏拉回來做鍋蓋用的。桐木不結實,可做鍋蓋是上等材料。我家的尺五鍋是鋁鑄的,很厚實,光桐木鍋蓋就用壞了好幾個。可拉回來桐木那天,我媳婦買了個帶蓋的鋼精鍋。因為有了輕便帶蓋的鋼精鍋,哪還用厚重且得做蓋的鋁鍋?所以,我就把這段桐木放到房頂上,一放就是十幾年,早已朽了。再說前年,我用鋸子解一塊木板,我把木板放在這段桐木上解。怨我的技術不好或者太好吧,待把木板鋸開,也把墊在木板下的桐木鋸了一半。這樣說,看著有碗口粗的桐木,其實就像一只破碗,更無用了。也有用,我把它搭在一米多寬的樓梯間與平房頂之間,當葡萄架。葡萄是壓不壞它的吧?

偏偏他一腳踏在碗口粗的、朽了的、被鋸了一半的桐木上。眼見他從四米多高的房頂跌了下去。不摔壞才怪呢?我想出來安撫他,想想又不妥——見面說個啥?以後還見面不見?他可是要臉的人啊!

第二天第三天沒有看到他,我也有意不見他。第五天看見他的時候,他拄著拐。

我裝聾作啞,問:「吔——腿咋了?」

他說:「沒事,狗咬了。」

好像駡人一樣。

腿好以後,他也會做飯了。夜裏再也不出來漂遊了。也好,這段斷木斷了他的財路。人們也省了心。

想不到,村裏的牛卻被哪裏的人偷走了。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41號[微型小說專刊]

探索更多來自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