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107號)                陳桂鬆口述,(龔越禾)整理

塌方

石龍山經過爆炸後,上面的石塊鬆了。有點風吹草動,山上的石頭就有可能掉下來,稱作塌方。有一次半夜裡,大家正在熟睡中,泥石流鋪天蓋地倒下來,西邊的房子全部沖毀了。我家幸好住在東頭,才算逃過一劫。

那年我只有五歲,當時的情形記得清清楚楚。半夜裡聽到轟然巨響,讓人不寒而慄,父母親帶著我們全家大小都躲避到大禮堂去了。工廠裡緊急打電話到中村去求救,那裡駐有解放軍,部隊來了一百多人,幫忙搶救埋在泥石中的工人和小孩。

我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兩人就在水泥廠做工。當年哥哥只有三十來歲,結婚沒幾年,在工廠當機修工。有一天,他在水泥桶下方做安裝工作,儲藏水泥桶有十幾米高,不知什麼原因,上面的東西突然斷裂,墜落下來,正好砸在頭上,等送到醫院,人已經救不回來了。

礦上

WG時,雙流石灰廠有一段時間用的是「石煤燒石灰」。

過去廠裡燒製石灰用的煤是從北部運過來的,叫做「北煤南運」。

由鐵路部門將煤炭從北方用列車運到杭州的南星橋車站,然後,廠裡派人再從南星橋運到雙流來。到了WG時,鐵路運輸煤炭困難,北方的煤炭運不過來了。

國家號召大家改用石煤燒製石灰,也就是「石煤燒石灰」。

在建德發現了石煤礦,雙流石灰廠的煤就是從建德進來的。但是石煤品質有問題,石灰燒不透,會產生許多渣滓。國家提倡「廢物利用」,也就用煤渣做成磚頭,這種石煤渣做的磚頭特堅硬,水泥廠又增加了一個碳化磚車間,專門生產磚頭。

六十年代末,在離雙流六七里地的中村有個白岩山,發現了鐵礦石,西湖區工交局決定在中村成立了一家鋼鐵廠,叫中村鐵礦廠。只是白岩山的鐵礦石品質不好,成本太高,煉出來的鐵不能用,沒多久,這家廠就關門了。鐵礦關閉後,留下來的辦公室、工廠、食堂成了水泥廠的生活區,於是我們一家人搬到了中村。

折騰

雖然石灰廠只是一家集體所有製企業,WG也折騰得厲害,清理階級隊伍時,廠裡成立了外調組,他們給每個廠裡員工排了隊,每個人都要清查。

外調組根據每位工人自己填寫的履歷表格,從哪裡來的,來龍去脈,社會關係等,還有,原來幹過什麼?全要查得一清二楚,不寫清楚,或刻意隱瞞,就要挨批鬥了。

還好我家是貧下中農出身,WG革時沒有吃過什麼苦頭。

廠裡有位王會計就倒霉了,他兒子與我很熟,叫王增榮。王會計查出問題來了,原來他父親解放前是資本家,廠裡就將王會計揪了出來批判鬥爭。

還有一個女工,外調組查到,解放前當過國民黨軍官。那年她才四十多歲,夫妻倆都是工廠工人,人們到她屋裡「造反有理」——抄家, 竟然找到了當年國民黨軍服,一件黃色呢大衣。將她批鬥後,裝在一輛大板車裡,穿上黃呢軍服,拖到320國道上去「示眾」。

還有一個職工,叫王惠根,一個上塘工,只是說了一句公道話:「你們這樣做太過頭了?」就也被揪了出來批鬥……

WG折騰了八、九年。

那些有問題的人特別可憐,開會前這些人先要打掃衛生,搬好桌子,等候批鬥。

當然,我還是一個小孩,只是站在旁邊圍觀罷了。

圖一: 雙流水泥厰原工人座談

大工

上塘工也就是砲工,要爬到山上打砲眼,特辛苦。砲眼依爆破的大小程度,分為三尺砲、七尺砲等。這是技術工種,拿的工資也相對多點,還有的人在山腳下將大塊石敲碎,稱「大工」。其餘的人,拉車的,敲石頭的人,統稱普工。

敲石頭很有講究,敲碎的石頭大小都有規定,大小要符合燒石灰要求,要有力氣,掄起一、二十磅的鎚頭,將石頭敲碎,堆放好。剩下事交給拉車子的運輸工。

最嚴重的一次在一九六六年,三號塘口塌方,上面的石頭已經被炸鬆了,如果有石頭坍塌,整塊山石就可能「倒」下來,有幾百噸。下面的人如果閃避不及,就有可能遭殃。

雙流石灰廠沒有事故意識,根本沒有媒體報導,更沒有責任追究一說,廠裡賠給家屬幾百塊錢,說一句「工傷事故,人『沒』了」,就算了事。

廠裡坐辦公室的人每月也只有三十多元,在露天做活的人,有高溫補貼,只有上塘工、大工才能有四十多斤糧票。

父親退休後只拿原薪資的百分之六十,也就三十多元。附近的杭房水泥廠聽說他退休了,請他過去幫忙,講好補足原收入。父親謝絕了,仍留在廠繼續做,廠裡也給他補足到原工資。

廠裡弄點煤不容易,父親有高血壓。

一九七二年七月的一天,烈日當空,氣候酷熱,廠裡到了一車煤,就堆在露天空地上,未料,天公霎間變臉,眼看就要有暴雨了,父親帶了兩個徒弟將煤搶運進屋。

他已經六十三歲了,誰知,那天一累一急,晚餐後,摔了一跤,腦出血,再也起不來了……

(全文登載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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