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路97號的故事
(【傳記/回憶】第103號)
杭州有一條傍靠西湖的北山路,被稱為「民國風情一條街」。我家屋子恰巧處在北山路與楊公堤交界口,面對堤上的雙橋,門前每日遊客川流不息。
我家屋子2005年被定為市級文物保護建築,但有關此屋介紹只廖廖數字:「杭州市歷史建築,北山路97號別墅,建於20世紀40年代,歐式風格,系高級建築設計師龔文千設計並建造的私人別墅」,僅此而已。
在這棟房子裡,我住了70餘年。

圖一 作者與父親龔文千
父親
龔文千(1918-2010)就是我父親。
父親是江蘇太倉人,16歲考進杭州西湖藝專(今中國美院),當時他叫龔文銣。抗戰爆發後,藝專西遷昆明,父親是在昆明畢業的。勝利後,父親回到杭州,在岳墳街上建造了這座小築。原为岳墳街93號,後來改稱北山路97號。當年,父親只是個涉世未深的青年,怎會在岳墳街上設計蓋一棟別墅呢?
外公
這就要說到我外公李升伯先生(1896-1985)了。
外公早年在國外讀書,學成回國,在張謇創辦的企業──南通大學生紗廠任總經理。張謇為清末狀元,清末民初頗負盛名的紡織企業家。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外公在上海租界創辦了全國首家紡織技術學校──誠孚紡織高級職員養成所,未久,更名為「誠孚紡織專科學校」。
抗戰初,外公又在柳州籌辦了經緯紡機製造廠,為紡織廠商生產紡織機械配件。
抗戰全面爆發後,外公將誠孚紡校師生及員工一起遷至內地,自己在重慶研究並製定戰後國家紡織工業恢復重建規劃。為了佈置紡織工業與製定紡織重建規劃,他搜羅了撤退到大後方的紡織工業人才,聚集了一時之選,尤其是誠孚紡校撤退到內地的師生,包括解放後出任國家紡織工業部副部長的陳維稷先生。

圖二 李升伯先生,40年代
選址
抗戰勝利後,外公被任命為中國紡織建設公司(下稱「中紡建」)副總經理。
實際上,中紡建只是一個過渡性的臨時單位,專門負責接收淪陷區日本在華棉紡織廠,時稱敵偽產業。等到接收完畢,將廠商全部「民營化」後,中紡建公司也就解散了。
外公將主要精力放在杭州經緯紡機廠的籌建上,製造國產紡織機,也是中紡建的核心工作之一。由此,外公將在柳州創辦的經緯紡機廠整體遷移杭州,對於戰後紡織工業佈局,外公有獨到見解,他在拱宸橋購買了一塊土地(即浙江麻紡織廠所在地)。
同時,外公在杭州設立了經緯紡機廠籌備處,父親為此到了杭州。
父親是藝專學生,勝利後,藝專遷回杭州。他是圖案專業畢業生,對於基本建設可說得心應手。初到杭州,父母借住在靈隱路十號雷圭元先生家裡的。他們對於岳廟一帶相當熟悉,就在岳墳街買了一塊土地,建造了這幢小築──岳墳街93號。
另一個因素,外公雖在上海中紡建公司工作,住在法租界茂名南路163弄1號,這是一所屬於中紡建公司配給的西式公寓。一旦公司業務結束,也就不好意思繼續住下去了。
外公時年近五十,正在打造杭州經緯紡織機廠。其實,他早就仰慕西湖風光,希望在湖畔有一間房子安身。再說,杭州處在國際商貿中心的上海與老家上虞驛亭之間,於公於私都十分方便。
規劃
戰後,「中紡建」規劃在杭州建造一座紡織城,也就是以經緯紡織機械製造廠為龍頭的紡織企業,換句話說,此廠是生產紡織機的工廠,時稱「紡織母機製造廠」,為國內紡織業起飛鋪墊。同時,經緯紡機廠在美國訂購了一整套生產紡織機的大型設備。
該設備是抗戰勝利後由美國一家軍工企業轉型為民用工廠後首批生產的大型民用產品,即經緯紡機廠訂購的整套生產紡織機器的機械設備。
外公任經緯紡織機械廠董事長兼總經理,由此,調集歷屆誠孚紡校師生,延請紡織專才,在順利接管日本在華棉紡廠後,將戰時在重慶製定的發展國家紡織工業規劃付諸實施,當然,中紡建的中心工作,也就是正在籌建中的經緯紡機製造廠。
外公將柳州的經緯紡機製造廠遷至拱宸橋,籌劃在杭州設立「亞洲紡織機械製造研發中心」,父親就是為了籌建這家企業到杭州的。經緯紡機廠在美國定購的大批巨型紡織母機已經就緒,外公安排父親在杭州擇地設計建造一所房子,作為自己的住所。
週折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的鼎革之時,經緯紡機廠在美國訂購紡織母機設備──生產紡織機的機器設備,已經生產完工,準備就緒,原計劃安裝在拱宸橋。
此時,解放軍已渡過長江,兵臨上海城下,民國政府大勢已去。
外公獲悉西方國家即將啟動對華實施貿易禁運,於是,竭盡全力搶在禁運生效前,將這批紡織母機運離美國。由於「對華貿易禁運」生效,這批在途機器不能運往原卸貨地,上海。只得將一部份機器暫時存放在香港,另一部份則存在菲律賓貨棧。
外公作為經緯紡機廠董事長、總經理掌控了這套機器設備。
中央紡織工業部陳維稷副部長說服外公將這批紡織母機運回祖國大陸,為百廢待興的新中國紡織事業奠基。
此時,巴黎統籌會對華禁運已經生效,存放在香港與菲律賓倉庫裡的機器難於運回祖國大陸。但是,巴統會章程中有一條規定,凡屬於公民私人財產不在禁運範圍。
中紡建為國營企業,必在禁運條款裡。不過,經緯紡機製造廠是私人企業,外公是老闆,主管這批貨物。維稷告訴外公,在拱宸橋的經緯紡機廠的廠房已經完工,只等機器運到,就可以開工。萬事俱備,只等李先生到廠視事了。
由此,外公傾全家之力及至親友的財產,以個人的名義買下了這批巨型紡織母機,並將它們裝回上海。那批擱淺的紡織母機終於在李紹沆、蔡維邦等人協助下回到國內。
紡織母機抵滬埠,父親拿著提單到碼頭提貨,得到上級告知,中央政府考慮到當時形勢,決定將這批紡織母機運至山西榆次。後來,該廠成為我國有史以來最具規模之重型紡織機械廠。新中國成立後的三十多年,紡織業為國家支柱產業,而外公運回的紡織母機所製造的紡織機,裝備了全國70%以上紡織廠的機器設備。
直到今天,設在榆次的經緯紡織機械製造有限公司仍是上市公司。
在拱宸橋的經緯紡織機械廠,五十年代後更名為浙江麻紡織廠。
小築
說到北山路97號小築(下稱「97號」)一直由我家居住著。就我個人而言,除了知青下鄉近十年,差不多都住在這棟房子裡。
回想起來,小築早先有個院子,父親在園中養花植草,週邊人家不多,為了安全,還養了一隻小狗。在屋後,父親種了竹子,春筍長出,父親不准拔筍,想做個小竹園。
97號週邊有竹籬圍著,但不嚴密,路人透過籬笆可以窺探院內景觀。
建築在山坡上,依坡度,進門就是幾個踏步,樓下為廚房與餐廳,前方有個大客廳,旁有粗獷山岩砌成的壁爐,再前是落地窗,窗前有小陽台,站在陽台上,可以觀望過往行人。圍牆由大塊岩石砌成,父親栽種了薔薇,藤葉及花卉爬在岩石上。臨街處的小屋靠近大門,用來存放腳踏車及什物。父親早上騎腳踏車到武林門換公車到拱宸橋紡機廠上班。
樓上為臥室與書房,小築式樣,可說中西結合,別具風韻。
在五、六十年代時,浙大土木系師生每年都會來寫生。父親見到師生的到來,非常得意地說:「我是藝專學生,學校沒有建築專業,只分『組』,我在圖案組,在圖案組開設了一門課,叫『營造學』 。我對建築藝術有興趣,五十年代後,經緯廠工作結束,先到杭州市總工會設計三台山療養院,後調到浙江省民用建築設計院(今省建築科學研究院)工作。」
謀生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外公因那批紡織母機欠下巨額債務,在香港業務難於為繼,只得舉家遷往美國。在美國大學以教書為生,講授中國食品文化,同時,協助聯合國在南美、中東等地推廣大豆種植等。外公默默地在賠償因這批紡織母機而欠下的債務,盡其所能,年復一年,直至1972年(75歲)才將債務釐清退休,保全了李氏在商界誠信。

圖三 退休後外公外婆在美國寓所前,70年代
回國
1978年,退休的外公居住在美國加州。有一天,偶然在電視上見到中新社的一則新聞,談及五十年代初他將經緯紡機廠母機搶救回國一事,以及那批機器對於後來國計民生的重大貢獻。這令他興奮不已!沒有想到,事隔多年,中國政府還記得他當年的所作所為。
於是,外公寫信給已經恢復工作的紡工部副長陳維稷。
信中,他對政府不忘舊情表示感激,另一方面,談及自己年老多病,想念家鄉及女兒,渴望回國定居,後悔當初沒有聽從陳的勸告返回祖國大陸。
維稷接信後,將信轉給相關方面。未久,中僑聯去函在美國的外公,歡迎回國參觀或定居。 1979年11月,在中僑團安排下,外公回國,成為文革後首位歸國定居的旅美知名人士。

圖四 外公與陈维稷夫婦,80年代
奠基
回國後,外公應上海市政府邀請,擔任市紡織局顧問,除了撰寫回憶錄以外,他到各紡織廠、紡織研究所、大專院校講學,並撰文倡議,國家今後發展服裝業應成為紡織業主攻方向,提出引進最新服裝製作設備、技術,同時,多次上書中央,建言在高校設立服裝專業等議題,均獲政府高層重視與採納。
陳維稷盛讚外公為新中國紡織工業立了大功,多次在會議上或私下交談中說道,升伯先生不顧個人利益,為國家做出了傑出貢獻,值得後輩敬仰,並稱他為「新中國紡織機械奠基者、新中國紡織機械之父」,並囑咐身邊工作人員,今後凡有李先生寫的報告,可以直接放在他辦公桌上。
在外公促成下,1982年浙江絲綢工業學院率先成立了國內第一個服裝專業;爾後,全國各地輕工業類大專院校相繼設立服裝系……
1982年,華東紡織工學院(原誠孚纺校)更名為中國紡織大學,外公應邀以創辦人身分與會致詞。
在滬期間,外公多次向有關領導及親屬談起,有移居西湖之想,渴望回到杭州,終因老弱多病而成憾。 1985年11月,外公在上海華東醫院辭世,享年九十歲。時中新社、《中國紡織報》《解放日報》《浙江日報》及香港《大公報》等做了相關報導。
(本文根據李升伯先生1978年回國後寫的回憶錄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