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的樂趣    查莉萍

  在臺灣上學時,經常要和書法打交道,先是學描紅,接著臨摹柳公權、顏真卿、歐陽詢等名家字帖,後來每週要用毛筆寫週記,直到高中畢業。

  來美後忙著上班和帶孩子,和書法沒有任何交集。有一次在欣賞我婆婆的書畫作品時,突然有練書法的念頭,但這念頭一直等到退休之後,才真正得以實現。

  至今十多年了,朋友常問我,是什麼力量能讓我對書法樂此不疲?我想是在臨摹名家書法時,我會上網研讀和字帖相關的資料和進一步背下我喜歡的文章。

  學楷書臨趙孟頫的心經字帖,知道唐三藏法師玄奘翻譯「心經」,只用了短短兩百六十個字,說明「般若智慧和緣起性空」的道理。可惜的是,這道理並非我這淺顯佛教徒所能参得透的。

  學寫行書,我用董其昌臨蘭亭序和趙孟頫三字經兩本字帖。每當我外出散步,想到「天下第一行書」王羲之蘭亭序「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字句時,我感恩上蒼給了我們美好的天氣、寬廣的天地和多樣的生態。在「三字經」包羅萬象的內容和淺顯易懂的文字裡,唸到描述五千年朝代興衰的「自羲農,至黃帝;號三皇,居上世。」到「革命興,廢帝制;立憲法,建民國。」時,讓我想起高中上歷史課的情景,自然地花了一番工夫把它給背下來。

  多年持續練書法,除了讓我背了不少文章之外,也讓我在練字的同時,不求達到「物我合一」的境界,只求分分秒秒享受它帶給我的樂趣。

(6/9/2024刊載在世界日報家園版)

新春大禮包 魯秋琴

  除夕早晨,我收到兒子的簡訊:「今年的農曆新年,學校放假一天,我帶月兒回家和你們相聚。」這令人喜出望外的訊息,像一陣暖意吹醒久蟄思啟的四肢。我拉開窗簾,陰鬱的天空乍然開朗,春天提早來報到了。

  五歲的小孫女月兒才進門,就選定了自己的舞台,逕自走向小餐桌取出畫筆。在她的彩筆下,爺爺是奔跑的小兔子,奶奶則是一隻戴了頭巾的唐老鴨,彷彿走進了「彼得兔」的場景。兔子跳出了柵欄,唐老鴨烤了一張餅,正要用餐時,小畫家說:「我累了,咱們去開車兜風吧!」

  瞬間,攤開瑜伽墊成了賽車道,小汽車在跑道蓄勢待發,月兒拉著爺爺當軍師,一聲令下,客廳成了賽車場,不論輸贏,都能引起她一陣開懷的笑聲。

  盯著火柴盒式的車子,跌進了時光機,在停車場上一個小男孩如數家珍地唸著所有車子型號,令人嘖嘖稱奇。兒子小時候,總愛陪我去公司加班,在我忙著寫程式之際,他只能在玩具小汽車中找到樂趣,忽而背誦車型,忽而玩賽車。久而久之,他在那個無趣的辦公室中,練出了認車的功夫,直到他搬出了家,我整理出一堆小汽車,難免升起一陣愧疚,那些珍貴的親子時間,竟然都在電腦工作室中被壓縮了。

  「奶奶,該妳了。」一陣喧鬧將我拉回現實,賽車道上停著分配給我的那部黃色卡車,這會兒,沒有公務纏身,專心地陪著孫女月兒玩賽車,以最快的速度捕捉那些流逝的時光。

  正午的太陽把院子烘熱了,相偕步入後院,月兒在路徑上跑了起來。原以為免子爺爺總會拿冠軍的,沒想到才上幼兒園的小娃,竟然機伶地穿越草坪,先聲奪人,看著她慧黠地搶了頭香,真不敢想像這是五年前抱在手中那個胖嘟嘟的小肉團。

  歲月真像是一個神奇的魔術師,像捏麵人似地把憨態可掬的小男孩塑造成一個父親,又捏出了一個小女孩,當皺紋爬了滿臉,我們依然可以從容地找出時光的軌跡,任那些似曾相識的記憶,像雪球般從蒼蒼白髮中滾了出來。

  歡聚的時光總嫌太匆忙,冬陽乘著霞彩返駕,月兒也得回家了,目送著他們離開,我竟然有種泫然欲泣的感動,這一個短暫而溫馨的小聚敘中,我們成了最佳道具,走進她自編自導的童話故事,重溫了舊夢。

  我們這一代飄洋過海,來美國求學謀職的異鄉客,傳統的年節向來不放假,只能湊合地沾一些節慶氣息,不敢奢望擁有一個正式的年假,這回真得感謝舊金山學區。看著地上一堆畫紙和散落的色筆,依稀聽到傳來的歡笑聲,這也算是除舊布新的一個儀式吧!

  在邁進龍年的門檻之前,兒子給我捎來了一個特大的禮包,驀然想起電影「阿甘正傳(Forrest Gump)」的名言:「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無法知道下一個會吃到什麼味道。」拾起月兒的傑作,悄悄地放進抽屜,像收藏了一張張帶有巧克力味道的糖紙,附上一個新年的心願,希望年年有今日,歲歲都歡聚。

(4/8/2024刊載在世界日報家園版)

母親與祖母 楊毛

  日前去西雅圖探望高齡百歲有一的母親。慣性地每次母女相見,均以相擁而泣為見面禮。近年來母親身心無恙,但記憶能力衰退。平日視頻時,多數時間是我發言,她總是沈默不語,面帶微笑,時而點頭時而搖頭。這次見面,很驚訝的她握著我的手,有氣無力脫口而出地說「我想念姆媽了。」

  「姆媽」是她已仙逝半世紀的婆婆,爸爸的母親,我的祖母。我趁機追問想念祖母什麼事?她老人家若有所思、慢條斯理、娓娓道出內心深處的三段、亦是我已聽聞數次的陳年往事:

  她和父親成婚後,三年內先後誕下一雙兒女,不幸均感染當時仍屬不治之症的小兒天花而雙雙么折。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年)底,她和父親跟隨中央政府遷臺,半年後發現懷了我,祖母得知好消息,心疼母親在陌生的異地沒人照料,加上前兩次痛失嬰兒之悲慘事故,祖母毅然決然以裹著小腳之身,千里迢迢搭乘客船,自湖北老家至寶島臺灣照顧母親。

  祖母本打算在我滿月後帶回老家請奶媽照顧,誰知天不從人願,很快的臺海交通中斷,祖母的攜孫返鄉之夢空留絕嚮。母親說這是她一輩子最愧對祖母的憾事,使她老人家無法如願以償落葉歸根,安息於她的家鄉。此時此刻我看到母親的眼眶泛淚,微笑盡消,這一幕也令我傷感不已。

  抹乾淚水,母親接著述說。由於她一直是職業婦女,所以我們三姊弟從小均由祖母幫忙照料飲食起居,買菜做飯也一手包辦,每天下班回家就有熱騰騰的晚餐,雖無山珍海味,可是清爽可口,唇齒留香。 她非常感恩祖母的鼎力相助,一路走來替她承擔了最繁重的育兒和管家之職務。她自認是位最不盡責,卻是最幸運的母親,因為她有一位超級棒的「姆媽」。這片刻,母親的臉龐又重現她開心滿足的微笑,眼中清澈未帶淚水。

  接著提及父親年輕時脾氣欠佳,遇事不順或心情低落時就會向她發洩和大聲嚷嚷。母親是位平和溫順的柔弱女性,雖備感委曲但不善反駁,只有將淚水往肚裡吞。事後祖母多次私下替父親向她道歉,責怪自己沒教育好父親,請她看在祖母的情面上多多擔待和包容,這也是為什麼母親一生幾乎從未和父親爭執的原因。

  父親也因受母親美徳之潛移默化,漸漸地脾氣緩和了許多。他們和諧的婚姻生活,讓我們姊弟三人健康快樂的幸福成長。這時母親的淚水再次從眼角滑落至衣襟,我也是眼淚漣漣、久久不能自已。

  母親大概是倦了,閉上雙眼安靜沈默了。我仍然握著母親的手,告訴她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媳婦,祖母是最幸福的婆婆,而我是最最幸福的女兒和孫女,她點點頭,嘴角帶著一絲微笑打盹了。她們婆媳倆相互交心、真情以對之溫馨畫面、將深植我心恆久不渝。

(前排右起:祖母、母親、小弟、作者和大弟。後排右起:父親、叔叔。)

(6/11/2024刊載在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院內覓寶   金慶松

  庭院甩賣(yard sales)是美國的文化,藉著「春季大掃除、夏季大熱賣、搬家賺外快、 秋季大甩賣」而流傳。在春、夏、秋天氣好時,住宅區內幾乎隨處可見。住戶於週末在社區的主要入口處立個牌子、指引就可以開始「營業」、吸引買家。

  這是一項隨興式、不定期的「清倉銷售」,更是一種獲允諾的「地下經濟」活動,住戶可以販賣任何不再需要的新舊物品、二手商品、雜物百貨,也無需獲得營業執照或徵收銷售稅。

  不少美國人對庭院甩賣上癮,難怪,既使大型百貨、網路購物、便利商店 、eBay、 Craigslist紛紛來襲,庭院甩賣永遠有其一席之地。

  我也愛逛庭院甩賣,不僅可以窺知賣家的物件、品味、生活與歷史,更可低價購物、探奇尋寶。

  我住在維吉尼亞(Virginia )州的大瀑布(Great Falls)市,天氣好時也常見「Yard Sales」的鮮豔紙牌立在路旁向人招引。十多年前的某一週末早上,我隨著路邊的指引,開進一個社區內的多家庭院車庫甩賣大會,在某一家車庫前竟然看到一方碩大的硯台,沉穩地躺在桌面上,黑色長方形,有四個手掌大,其上浮雕著一條龍,遊龍捲伏吐出水柱,栩栩如生,這條雕龍就佔了硯台一半以上的面積,氣派非凡!我聯想到《文心雕龍》,這可是「墨硯雕龍」呀。

  它立即勾起我的購買慾。年初在公司的農曆新年文化展示會上,我負責文房四寶:筆、墨、硯、紙,我的毛筆有十多枝,尺寸應有盡有,硯台卻都小家子氣般,這龍形硯台擺放出來,肯定是引人注目的焦點。

  我心喜,卻壓抑著,喜不形於色,閑踱各攤桌,看這拿那,並觀察他人跟這賣家交談購物,賣家很隨和,也是可以講價的。我不經意地問了他某些物件,「順便」問了這方硯台,硯台標價$100,頗貴,還不可講價,我問他為什麼只有這硯台是不二價?他誠實地回道:「這是先父的貴重遺物呀!」賣家是個混血兒,想必父親或祖輩是位華裔。我心想,父親的遺物你還要賣出去呀?隨即又想到,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豈可任意評斷?

  我沒有買就離開了,但心裡還一直掛念著這方硯台。

  當天下午我又鑽入該社區,直奔硯台,它還在等我呢。我仔細觀察那硯台,謹慎地以雙手抬起它,沉重又實在,翻至背面,硯背中央處陰刻行書銘:「出天漢勝玉英琢為研純粹精彩幾摛藻屢省成 庚辰年甲午書鑑藏」。字跡秀麗,歷史在向我招手。我立即掏出準備好的支票本,寫了一張一百元的支票、簽了名遞給賣家,賣家也很高興,拿了一個極好的布袋給我裝著那貴重的硯台。

  我欣喜地捧著裝著硯台的布袋妥放在車內,準備開車離開時,賣家又拎著一個袋子跑到我車旁說:「這是先父留下的一些毛筆、宣紙、墨,連同那一方硯台,一併送給你,我知道你是一位會好好使用並珍惜它們的人。我自己留下一枝毛筆,算是對先父的懷念。」我立即出了車,感謝他的贈與,承諾會好好珍惜這些筆墨硯紙。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將他附送的袋子打開,裡面有不少的筆紙墨,還有我那張一百元的支票呀。我倆由買賣雙方變成了贈送與傳承。

  庭院甩賣是舊貨的文化、是環保的態度,不僅可以獵奇覓寶、討價還價,更可為自家的垃圾、寶物尋找合適的繼承人。

(6/27/2024刊載在世界日報家園版)

凌雲御風起             姚遙崤  

  去年跟兒女們相聚時,他們問起今年我80歲生日時想要如何慶祝,我說,去做一次飛鳥吧!

  西方有個諺語說,人離世時叫做踢水桶(kick the bucket),於是在離去之前儘量把一生想做的事一件件列在一張單子上,也就是所謂的 bucket list,在天空飛翔正是我單子上的一檔事。

  人類一向都羨慕鳥兒們在天空飛翔的自由,最終發明了飛機。 雖然坐飛機是上了天空,可是跟真正的飛翔還是差了許多。 於是有人就做出了滑翔翼以及跳傘,不過最接近像鳥兒自在翺翔的運動是自由落體,在接近地面時再打開降落傘。 然而這種運動需要艱苦的訓練,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好在有生意頭腦的人想出了一個方法,由跳傘專家從後面連體抱住菜鳥們跳入空中,先自由落體十幾秒,然後他打開傘降落到地面,這個項目名叫 Tandem Skydiving,在美國越來越風行,很多城市都有,我決定在拉斯維加斯參加。 兒子、大女兒和洋女婿也躍躍欲試,於是我們四個人一起報了名,預定全家都到那裡為我慶生。

  3月6日那天全家在離維加斯約30英哩的小鎮Jean的地方會合,那裡有個小機場是此地三家 Skydiving 公司共用的場地。有家公司用大些的飛機,七八個人可以一起跳。我用的公司是小飛機,一次只能跳兩個人,於是我跟兒子一組先跳,大女兒和她老公下一組,老妻和二女兒膽子小不願參加。

  所有的菜鳥們都要先學跳出飛機時頭向後仰腳後彎的動作,然後在空中要彎腿雙手捏住跳傘衣,跳出後就自由落體,等背後抱住你的教練輕拍你的肩膀之時,就可以張開雙手作飛翔狀了。

  等快輪到我們時,我和兒子就穿上了公司發的淺灰色跳傘衣,綁上繃帶,此時我就問可不可以把我自己的大紅色尼龍夾克套在跳傘衣外面?他們說可以,於是我就是萬灰叢中一點紅啦。

  剛跳完的人回到廳堂時都是很興高采烈的樣子,問他們好不好玩,一致回答「太刺激了!」再問可不可怕?大多數都說不,卻也有幾個點了點頭,這些回覆令等待的人們既興奮又緊張。

  終於輪到我和兒子,兩位教練們拉緊了繃帶,帶領我們上了一架單螺旋槳的小飛機,機艙實在小得可以,擠入了我們四人就連伸腳的地方都沒了。

  飛機緩緩地向西往上爬,飛到內華達州跟加州的邊界時,地上有三個很大面積的太陽能電池場,此時飛機一面爬高一面轉180度飛回 Jean 的小機場。當高度達到12000英呎時,我身後的教練輕聲地問我:「要跳了,準備好了嗎? 」我點了點頭,他就拉開了艙門,讓我橫移把腳伸出機外,說時遲,那時快,我突然感到冷冽的寒風吹到臉上,好像有次在冬天到阿拉斯加州,凍風吹在皮膚上如刀刮的感覺,原來我們已經在高空自由落體了,只見地面快速地在眼前放大。

  不知道過了多久,教練打開了降落傘,身體就猛然地震了一下,在他的示意之下我就放開了雙手作飛翔狀,此時地面的景色就看得一清二楚。可惜此地只是一片沙漠地,據教練說,以前是在胡佛大壩上空起跳,但不知何故,在四、五年前被取消了,那裡的風景比這兒要好得多。

  不知道究竟飄浮了多久?只聽到教練叫我抬起雙腿,就輕鬆落了地,圓滿結束這趟高空跳傘,儘管教練説大約飄浮了五分鐘,但我覺得沒那麼久,彷彿才一眨眼工夫就飛完了。愛因斯坦主觀的時間相對論似乎真的有點道理,這趟飛行真正是意猶未盡。

  兒子也很快地跟著落地,他直呼太嚇人了。不久後大女兒和她老公也上了天空,等他們落地時兩人都興高采烈說太刺激了,比想像中更有趣!

  回到拉斯維加斯城裡慶功宴時,大女兒又問下一個 bucket list 上是那個項目?我嫌這樣跳傘時間短了些,不夠刺激,下次應該去找一個風景美麗的山頭和海邊去玩滑翔翼 (hang gliding),可以更長的時間待在天空,更像鳥兒般飛翔。

  兒子向來膽子較小,這次硬著頭皮參加高空跳傘,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他聽了我的建議,馬上求饒,要求先給他幾年的時間來平復這回的驚險經驗,全家聽了都大笑不已。

  我這80歲的生日真的是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次!

  想起了中華民國空軍的軍歌:「凌雲御風起⋯」,確實是此次空中跳傘的寫照。

2023年3月於拉斯維加斯

(10/18/2023刊登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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