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怡苑】第113號
上小學的時候,我有幾個同桌。是因為換的太多,是因為他們都劃過「三八」線*,還是因為年代太久?總之,一個也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國中和高中的同桌。現在想起來,似乎有些緣份連與其中。因為他倆都姓劉,高中的那位叫大劉,我就稱國中的那位為小劉吧。他們的脾氣又完全相同,安靜沉穩,好像沒有跟我說過幾句話。一般來說,我們分座位,都是從矮個到高個,男女各站一隊,然後,老師喊出一個女生一個男生來,從教室前排開始,一桌一桌往後坐。但不知為什麼,我的個子不高,初、高中老師卻都把我安置在教室的最後一排和他們坐在一起。想必他們的個子是高的吧。
他們全不愛張揚,很少講話。多少年過去了,我才知道,他們竟然會以音樂藝術為生。國中高中時,我都是學校宣傳隊的隊長,如果當時他們告訴我他們的愛好,我完全有權利吸收他們加入宣傳隊的,可惜他們沒說。我在中學時趾高氣昂,對同學常常都是用眼角的餘光掃蕩的,怎麼又可能發現同桌的藝術天賦呢?
但不知什麼原因,我對他們的樣子卻記憶猶新。小劉是個很英俊的小伙子,濃眉大眼,鼻樑直挺,闊口四方,唇棱分明。在那個年代,學生們的美感願望是被壓抑的,可能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其實是個美男孩。但他的眼光總是往下順著的,似乎自己活在一個不同的世界似的。大劉是個濃眉小眼,所以濃而烏黑的睫毛總是襯托出一雙笑眼,看起來溫文爾雅。他鼻直口方,嘴唇飽滿,男子漢氣很濃。他倆讓我記得最清晰的特徵就是都有一頭烏黑髮亮的濃密的頭髮,因為他們一扭頭,我就可以從腦勺後面仔細觀察,偶爾會激起在他們的頭髮上抓一把的願望。
他們上課從不發言,所以我不知道他們的學習如何。記得有一次,語文老師講評作文。她說:「班上有些同學把肆無忌憚寫成『四五雞蛋』,把眺望寫成『跳望』,你還跳起來望呢。」惹得全班同學哈哈大笑。笑聲止,老師又說:「有個同學寫道:冬天,我們的臉凍得像紫茄子一样。」「哈哈哈!」又是一片哄笑。這時,我看見大劉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他低下了頭。當時我想,臉可以形容成紅得像蘋果,怎麼能形容成紫茄子呢?我輕蔑地瞥了他一眼。現在我知道他的形容並沒有錯,老師不喜歡學生的創造性思維並因勢利導,這就是那時的教育思想。
畢業後,多年不再聯繫。當我聽說小劉成為專業樂團的小號手時,感到有些詫異。 我實在無法把那下順的眼神與高昂嘹亮的小號聲聯繫在一起。大劉從不說話,我都不知道他的聲音是什麼樣的,可一次偶爾的機會,我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一種大貝斯般的,厚重的胸腔共鳴,他竟然是省裡的朗誦冠軍!除此之外,他還熟韻小提琴,成為提琴教練!
我無言以表兩位同桌給我的震撼,由此想到一個人的成長。在學校,有些孩子的天賦可以表現出來,有些則不然。像我,我的藝術才能從小學一直張揚到了大學;而我同桌的天份卻藏得很深,直到畢業後才萌發出來。這到底是什麼原因,是性格還是教育體制?其實,能讓一個孩子充分展現自己的才能,對建立孩子的自信心非常重要,這一點我的體會很深。我是有雙重人格的:在那些容許我充分表達自我的地方,我的自信心就強,性格表現得張狂而稱霸;在我無法表達自我的地方,我的自信心就弱,性格表現為少言而順從。自信心強時,就覺得腦子聰明很多,理解快記憶力強,反之則不行。
現在我身為師者,同桌帶來的震撼使我對自己的學生有了新的知識論和教育觀。那就是,孩子沒有什麼起跑線,他們每人都有一個小金庫等著你去探索和挖掘。如果你找到了正確的方法,他們則個個都是社會的財源。孩子沒有發展的模式,他們會成長為各個不同的角色,只要有用,無論對誰有益而無弊。想到這些,我才真正理解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這句話的涵義。它不應該是在哲學的意義上,政治的意義上,而應該是在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意義上。
*「三八」線,是劃分的界線、即在兩人的書桌中間畫一條線,是學生中男女授受不親的一種舉動。「三八」原意取自1945年盟軍託管朝鮮時期,蘇聯和美國在從日本手中接收朝鮮半島過程中,按土地面積大致相等原則,沿北緯38度線在地圖上劃定的一條受降分界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