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107號

作者:楊遠威

前些日子,在網上看到北京蔣采蘋先生一幅為葉淺予先生畫的像。畫法不是我喜歡的一類,但還是覺得很好玩,因為作品抓住了葉先生神采。這張畫引我遐思一片。

葉淺予先生(1907-1995)是我從小就崇敬的畫家,家父見過葉先生,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對我繪聲繪色地描述過葉先生精妙的畫技和傳説。機緣所致,我在30歲出頭的時候,有機會認識他老人家,數次聆聽教誨,是我一生大幸之緣也。

文革後期,我有幸認識了葉先生的公子葉善祿先生,並成了時常過往的朋友。善祿先生籍貫是浙江富春江一帶的人,在南京藝術學院任教,教水彩畫。他年輕時,以畫連環畫有名,我見過他給我看的一批畫稿,筆下的能力還是很強的。可惜他身體一直不好,影響了他的繪畫事業的發展。70年代中,善祿兄病故,淺予先生文革蒙冤,剛出獄不久,來寧蒐檢遺物,到了南京。

葉先生當時住在南京青石村的一條小河旁,那裡是南京藝術學院老的家屬區。由善祿兄的夫人胡芝瑯女士安排,我去他家拜見了淺予先生。我見他時,葉先生神情黯然,“白髮人送黑髮人”,情緒可以想象。葉先生對我説,他已多年不畫,目前正在恢復中。畫案上,已筆墨陳設。我將過去臨摹他的幾十張水墨人物畫請他指導,他説,你的筆墨沒有問題了,造型也夠,就是用色完全不了解他的法子,印刷品是沒法分析他的顏色的。他説,一般常見的水墨人物畫中畫面孔,多用赭石,兩頰略敷洋紅。葉先生認為那樣感覺太單薄。他獨創技法是用朱膘加花青(開始他説還要加點白粉,後來他告訴我,可以免去,因為朱膘也有些粉質感),取其厚重感,乘溼臉頰略敷洋紅或胭脂。説這樣的面色較沉厚,比單用赭石滋潤(這是目前鑒定葉先生人物畫真偽的一項絶招)。我請他示範,葉先生欣然答應。他作畫極認真,(也許是在恢復期),完全不用照片或模特參考,一切皆在胸中。先用毛邊紙碳條起稿,墨筆勾線,再用紅筆修改線條,再將宣紙複其上,用碳條略定位置,墨筆再畫。牆上已有一幅“夏河裝”釘在上面,非常精神。我脫口讚嘆,葉先生説是一幅要和林散之先生交換的作品(數日後和葉先生分手時,葉先生已捲好此幅,説我喜歡就給我了,林老處另作安排)。我最喜歡他畫的蓮花舞,誇張的造型,真是美極了。

淺予先生説,他畫畫和別人不一樣,不喜歡用舊紙,紙一定要白,這樣顏色更加鮮艷。我見他除墨筆外,常用的朱砂、粉綠、洋紅、藤黃等各盛一小盤,各用一支羊毫畫,他説這樣才保証顏色乾淨,這是齊白石先生的方法。葉老還特別叮囑説,畫他那樣的畫,宜用短鋒狼毫,狼毫大楷就很好,取其粗細變化大,長鋒則不適宜。

其實,我每想到葉先生的畫,首先想到的,還不是他那麼豐富多彩的水墨舞蹈。每次第一想到的,總是附圖裡的那一張速冩。這樣的速冩,真是畫家用心在畫畫,眼到 –心到–手到。不誇張地説,是做到了多一筆嫌多,少一筆不夠的水準。他畫畫時的眼神就像要把對象吃掉。這樣的速冩,完全是獨立的藝術品。

後來我80年左右去北京出差,到他美術館後街的家裡看他,他給我看他收藏的張大千畫的工筆,艷麗至極。他對我説,他從不向人索畫,一定掏錢買,對學生的作品,他喜歡的,絶不白要,至少是要交換作品。當時他一再説到希望有藝術市場,畫價不能貴,要讓老百姓買得起,他哪裡會想到今天藝術市場的這般光景。

有件趣事,那時物質匱乏,我在北京的全國輕工業展銷會上搶到一隻普通的宜興砂鍋,順手拿去送他。他居然很喜歡,把夫人王人美叫出來對她説,這隻鍋造型很好,放到博古架上,不要用它做飯了。真是天真有趣的性格!

他這樣的大畫家,為人極謙和,毫無架子,對我這樣的晚輩也如此平等相待。為了他孫子孫女的學畫,甚至冩信來托我,説全要我來指點了,真是讓我不知如何應答是好。這些信函還珍藏在家裡,殊屬珍貴。

葉先生走了快30年了,真想念這個可愛的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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