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dles by an old book

【評論雜文】106號

作者:傅正明

本書導論借愛爾蘭詩人葉芝的詩語「單飛雀的爭嘴」為題,以筆者的<英美禪詩漢譯題詩>為文眼,簡要評介英美詩壇廣義的禪詩,或蘊含悖論和詩美的屬靈的詩歌。

禾雀單飛繞屋檐,The brawling of a sparrow in the eaves,

嘰喳爭嘴對星天, The brilliant moon and all the milky sky,

親和浩月臨芳草,And all that famous harmony of leaves,

撫慰愁人止淚泉。Had blotted out man’s image and his cry.

這是葉芝短詩<情殤>(其二) 開頭四行的拙譯。1892 年,即詩人認識女演員、愛爾蘭民族主義者毛德•崗(Maud Gonne)兩年之後的熱戀中,葉芝寫了<情殤>(其一),以「禾雀群飛繞屋檐,嘰喳爭嘴對星天」起句。二十多年後的1925 年詩人改寫此詩,借懷古抒寫他對毛德•崗的無望之戀以及對愛爾蘭民族獨立運動的思考。他把舊版的「幾隻麻雀的口角」(The quarrel of the sparrows)改為「一隻麻雀的爭嘴」(The brawling of a sparrow),曾引起一位批評家的質疑:一隻麻雀能爭嘴嗎? 實際上葉芝在散文<人之魂>(Anima Hominus,1918)中早就回答了這個問題:「借重與別人爭嘴,我們造出雄辯術,借重與自己爭嘴,我們造出詩歌。」葉芝與自己爭嘴的詩歌特徵,更鮮明地體現在禪詩中,此詩修改後的起句,有類似於「一個巴掌拍出什麽音響」的禪宗公案意味。

如所周知,梵文 Buddha, 佛或佛陀,意譯覺者,悟道者。佛家把生於無佛之世自覺成佛之人稱為「獨覺佛」。筆者本書題詩首聯云:「獨覺佛成緣靜修,通靈雞唱幾千秋」。中文「禪」或日文 Zen,從梵文 dhyana 借譯而來,原本一種靜修(meditation)狀態。根植佛道的禪修並非佛教的專利,滲透在多種文明中的靜修同樣是悠久的精神傳統。所謂禪詩,屬於英語所說的靜修詩(meditative poetry)或靈修詩(spiritual poetry),帶有佛家所說的「外道禪」的意味。

譬喻,堪稱詩魂。禪詩同樣如此。佛教以「六如」,即夢﹑幻﹑泡﹑影﹑露﹑電六大比喻來比況世事之空幻無常。此類比喻常見於西方詩歌。例如,莎士比亞感嘆「我們都是造夢的材料捏出來的」(《暴風雨》第4幕第1場)。在美國女詩人艾米莉•狄金森的<成了朋友的監獄>(A Prison Gets to be Friend 652)中有個奇喻:「幻化之鋼」(Phantasm Steel),一虛一實的聯姻,得佛家真空妙有的奧義。至於影子之喻,最著名的是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理型(Form)說,在他眼裡,理型是絕對真實,世界只是理型的影子。詩人哲學家弗朗西斯•培根的<人生>(010),起句就是「世界是泡沫」。在雪萊的<世界層迭轉動不歇>(036)中,山山水水似夢如露,化為人間血淚。美國詩人威特•賓納的<閃電>(081)把一見鍾情相遇的瞬間喻為長天一閃,驚鴻一瞥即消逝。諸如此類的禪詩,道盡了進退維谷的人生苦諦和世間萬物瞬間幻滅的空假本質。

筆者題詩頷聯「拈花一笑明禪意,摸象三思開慧眸」,涉及佛教的兩個經典比喻:佛祖拈花迦葉微笑,是廣為流傳的禪宗公案;盲人摸象之喻則法語貫珠。與這個譬喻異曲同工的,是柏拉圖《理想國》中著名的洞穴之喻,啟人開悟。柏拉圖設想在一個地洞中有幾個終生被縛的囚徒,只能看到前洞壁上由後面的柴火堆投射的影子,因此相信影子就是實物。由此可見,佛陀貶抑的是把部分誤作全真,柏拉圖貶抑的是把影像誤作真實。

    本書遴選迻譯的108 首英美詩歌,是廣義的禪詩,我們由此可以發現世界詩歌史上許多類似的禪詩。本書選詩,有時只偏重其中一句深具禪意的名言或意象,例如約翰·濟慈的<希臘古甕頌>(042)的名句「聽得見的音樂美,聽不見的更美」,顯然是一種通靈的審美體驗,與老子《道德經》的「大音希聲」之說頗具可比性。但是,佛教禪宗畢竟是一種觀察世界、把握真理和調節人生態度的特殊途徑。詩與禪相通,但詩中的禪味禪意有濃淡深淺之分。如果把所有的詩都視為禪詩,就抹殺了禪詩的特殊性。

本書譯詩,大體依照編年史順序,即根據詩人生年先後排列,但導論打破了歷史順序,將英美禪詩人分為八類:一、以威廉•莎士比亞為代表的獨覺佛詩人,二、以托馬斯•默頓和T.S.艾略特為代表的基督禪詩人,三、以威廉•布萊克為代表的通靈的詩人,四、以愛德華•菲茨杰拉德為代表的蘇菲禪詩人,五、以亞歷山大•蒲伯為代表的啟蒙派詩人,六、以 P.B.雪萊為代表的浪漫派詩人,七、以愛默生為代表的美國超越派詩人,八、以蓋瑞•斯奈德、默溫和艾倫•金斯堡為代表的皈依佛教的詩人。當然,這種區分不是絕對的,有些詩人兼有兩類甚至多類特徵。由於基督教在西方文化中根深蒂固,英美詩壇的靈修詩歌,或多或少帶有基督禪的意味。由此可見,西方文化和詩歌與東方文化和詩歌早就相遇並碰撞出燦爛的精神火花,並且將不斷匯流,啟迪人類屬靈的追求。

 一、作為獨覺佛的詩人

在筆者題詩起句吟誦的獨覺佛中,首推偉大詩人和劇作家莎士比亞。大乘佛教認為,「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法教,有如世間印信,可以用來識別佛法真虛擬,故稱三法印。或者說,法無自性,即現象界的一切皆因緣而生,無一定的自性,山河大地花鳥蟲魚乃至人體皆由四大假合而成,隨起隨滅,因此人也有假我與真我的悖論。三法印實際上無一不是悖論,即無常與恆常,無我與有我,涅槃與輪回的悖論。依此標準,一切法若與三法印相契合,縱然不是佛陀親口所說,也可視同佛說。

莎士比亞對無常的證悟,源自詩人的人生體驗和古希臘流變哲學的影響。在莎劇和詩歌中,充滿人生無常的感悟。歷史劇《亨利四世》下篇第3幕第1場有個精彩的隱喻:「種種變易灌滿無常的空杯」(changes fill the cup of alteration.III.i.)。在十四行詩中,類似的表達比比皆是,例如第18首,既是愛情名篇,又是詩人無常的證悟:與時間相關的月份和季節,以五月嬌花和美人為代表的現象界均處在「自然的遷變」(nature’s changing)中,接着與之形成反諷的對比的是:

別有常青夏月妍,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晴川歷歷在君顏,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est;   

死神欲毀缺長鞭。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st in his shade,
一聖吟詩推舊律,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est:
萬家開眼讀新篇,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see,
賜君不朽在人寰。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在這裡,詩人致辭的對象,已經成為絕對美的象徵,他或她的的是經由詩的美化藝術的提升而贏得的。正如第 53首吟詠的那樣,此人既是一,又是多,是一切自然美、生活美和藝術美的象徵:

    人道是,春明媚,秋豐盈,

焉知君之光影投射,千山灌春氣,

且聽君之內美外溢,五穀押秋韻,

瑰姿瑋態,代代演繹變形記。

Speak of the spring, and foison of the year,

The one doth shadow of your beauty show,

The other as your bounty doth appear;

And you in every blessed shape we know.

此詩是莎士比亞深受新柏拉圖主義影響的明證。柏拉圖認為現象界任何事物都是依賴其「理型」(Form)而存在,但只是「絕對理型」投射的影子而已。由此生發出來的新柏拉圖主義的「流溢」(Emanation)說,認為一切事物都是太陽般的「太一」(即神)的餘光流溢。因此,要讀懂莎士比亞這類詩歌,也可以借禪宗名偈相互詮釋:「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 換言之,無常的是可以被時間摧毀的現象界,恆常的是生生不滅的佛光或神性。

莎士比亞的無我的證悟,首先表現在詩人教人重塑自我修煉真我的勸導中。莎劇《哈姆雷特》第1幕第3場,御前大臣在兒子要出遠門時告誡他說:「要讓你的自我成為真(我)」(To thine own self be true)。英語中後來流行的「真我」(true self)由此而來。 其次,是莎士比亞對過度自戀的入罪,例如十四行詩第62首的開篇:

青眸不他顧,眼中唯我美,

從頭到腳身心罹患自戀罪……

 Sin of self-love possesseth all mine eye

And all my soul, and all my every part…

在自戀或自愛的精神分析術語中,有一個蘊含在莎士比亞作品中自戀的悖論(the paradox of narcissism)。莎劇《亨利五世》中有句話說:「自愛比起自我忽視,並非那麽嚴重的罪。」(Self-love, my liege, is not so vile a sin as self-neglecting. II.iv.) 根據內文語境,此處自愛指適度的自愛自強或自尊自重; 自我忽視,指脆弱的成年人不顧自己的身心健康,安全或必要的生活需求,由此導致自卑或自暴自棄。因此,十四行詩第62首針砭的過度的自戀是一種罪。要挫敗這種自戀心態,靠詩中隱喻的時間的暴政:極度自戀的人「驀然對鏡自照見真儀,/四體散見傷痕眉宇鞣出皺紋,/頓時了悟:自戀轉眼失根基」。李白的名句「朝如青絲暮成雪」的名句,同樣是無常無我的證悟。

第三法印的涅槃寂靜,英譯多作The eternity is Nirvani and stillness,兼用音譯意譯。宗教學者大多認為,就意譯而言,與涅槃最接近的西方概念,是亞理斯多德倫理哲學中的幸福(eudaimonia)說,其本意是擁有好的常駐神,引申為擁有天賜的力量或吉星高照的意思,通俗的英譯詞是blessedness(至福) 或 happiness(幸福)。在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幸福往往與愛連在一起,甚至與死連在一起,例如第92首,

 啊,我找到一個至福的頭銜:

有你鍾愛真歡喜,死了也歡喜!

O what a happy title do I find,

Happy to have thy love, happy to die!

 這個頭銜,歸化的意譯就是涅槃寂靜的法印。在第25首中,莎士比亞甚至對幸福作了這樣的界定:

 君知否?愛與被愛即幸福,

   一片福地,永不離棄不見逐。

Then happy I, that love and am beloved,

Where I may not remove nor be removed.

 在莎劇中也採用過寂靜的概念。《亨利五世》中的亨利王說:「在和平年代,男子漢最好莫過於謹守中道的寂靜和謙卑。」(In peace there’s nothing so becomes a man as modest stillness and humility. III.i)莎士比亞借劇中人之口表達了他的靈修神學的寂靜主義(quietism)傾向,這並非一種邏輯系統而是一種精神狀態。涅槃寂靜,尤其是禪宗借道家發揮的這種境界,同樣是一種心態而已,因此是非有非非有的悖論。

與莎士比亞類似的獨覺佛,是另一英國詩壇巨擘約翰·密爾頓。在密爾頓早期作品<科莫斯,酒神的假面舞會>(The masque of Comus)中,一位純真的女士在森林旅途中與她的兄長失散後迷路,遇到了放蕩的科莫斯,即狂歡之神的化身,宛如佛家所說的「渴念」的化身,由此展開象徵性的人類的靈與肉的對話和辯論。後來,女士的長兄的一番話深富禪意,在本書節譯的<晴朗的胸懷>(015)中,他說的「在自身晴朗的胸懷中富於光明的人」,可以說就是緣覺的開悟得道者,與之形成反諷對比的,是內心黑暗骯髒的人,「在日午的太陽下忙着走黑路,陷身在自我的地牢中。」

這個隱喻,後來在密爾頓的史詩《失樂園》和《復樂園》中得到進一步生發。這兩部史詩是崇高美的極致,表面上看來似乎與寂靜主義無關。但是,兩部作品都是基於基督教的價值觀和信仰的故事,探討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後人類面臨的問題和出路,在政治上,是英國的王政復辟後密爾頓的哲學思考。詩人對政治暴力和戰爭深感幻滅,因此轉向內在靈性或寂靜主義乃至和平主義。詩中蘊含許多可以與佛教思想進行比對研究的主題。例如在《失樂園》的「自我即地獄」(the self as hell) 的命題中,作為資產階級革命者的象徵,墮落的天使撒旦覺得在人自己的心靈中「可以造一個地獄裡的天堂,天堂裡的地獄。」這種見解,與佛家所說的「心獄」、「凈土」的說法非常接近,與大乘佛教的「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的殊勝佛法何其相似!由此可見,在《失樂園》中,撒旦關於命運、渴念、自由意志、知識及其力量、反叛,神性、以及救贖的慾望的沉思,正是密爾頓自己靜修心得的詩意的表現。由此可見,滲透在密爾頓著作中關於基督教的救贖的探討,與大乘佛教的集體涅槃的救度理想和自度度人的踐行驚人地一致。

選自傅正明著/譯 《單飛雀的爭嘴 英美禪詩漢譯》(紐約.昆侖出版社,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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