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歆去叫爸爸吃飯時,他正蹲在地上撿頭髮。他喃喃著:「妳媽老掉頭髮,我給她撿撿」,語調帶著些許慣性的埋怨,渾濁的眼睛有些濕潤。
一縷凌亂的髮絲散落在浴室的角落。揑在爸爸拇指和食指之間的,是根半白半黑的長髮,梅歆認出確實是媽媽的。媽媽一輩子都留長髮。
梅歆上中學時,媽媽動過剪短髮的念頭,是女友們鼓動的,說這個年紀留短髮好,乾淨,利索,顯年輕。
爸爸說:「別理她們,她們是嫉妒妳。她們的頭髮掉得比稀粥還薄,不剪短髮更顯老。」
媽媽的頭髮又粗又密,她嫌洗頭麻煩,兩三個小時都乾不了。爸爸就說,我幫妳吹。
媽媽說頭髮開始變白,再白下去,就像白毛女了。爸爸就說,我幫妳染。
媽媽不理他,還是決定剪了,約了時間。爸爸要求開車護送。到了目的地發現不是理髮店,而是熟人家。爸爸兜了一圈說沒有地方停車,又把媽媽帶了回來。
媽媽再次宣布要剪短髮,是在晚餐喝湯的時候,爸爸一下就給湯嗆住了,咳著喘著說:「不能剪,妳剪了我們都不喜歡妳了。是吧?」然後理所當然地看著梅歆。
梅歆也喜歡媽媽的長髮,但梅歆更願意媽媽遵從自己的心而不是別人的心意去生活。就說:「不會的。媽媽留什麼樣的頭髮我都喜歡。」
爸爸不說話了,他把媽媽最愛吃的青菜端到自己的面前,夾了一些丟到梅歆碗裡,就埋頭把剩下的吃了個一乾二淨。媽媽從此就不再提剪短髮的事了。爸爸後來並沒有幫媽媽吹過或染過頭髮,倒是一如既往地,或跪或蹲或彎腰翹臀,在走廊、客廳、臥室、浴室…,把媽媽掉落的長髮一根根撿起放到垃圾桶裡。
梅歆有些內疚,自己搞衛生馬虎了,那麼大一縷頭髮都沒看見。她拿來吸塵器。
爸爸說,不急不急,我們先去吃飯。轉身就往廚房方向走。他感覺到梅歆沒有跟過去,他轉過身來,一把抓在吸塵器的扶手上,差點失去平衡。梅歆趕緊放棄,跟著爸爸去吃晚飯。爸爸喝著湯,露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好喝。這湯,跟妳媽媽做的一樣。」
吃飽飯,梅歆回去清理頭髮。
爸爸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梅歆的背後:「停了,停了」他催促,梅歆關了吸塵器,轉過身,爸爸說:「太吵了」,看到女兒有些不安,他又補充: 「妳不用吸,就那麼幾根,我撿撿就好」。 「都吸好了。」梅歆說。
爸爸看著光溜溜的磁磚,怔了怔,突然把吸塵器搶到手上,未等梅歆問,他就說:「妳去休息!我把吸塵器放回去。」拿了吸塵器就走。
梅歆看著爸爸依然挺拔、還算穩健的孤單身形,心痛的同時也有些許欣慰。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當梅歆再次看到爸爸在浴室裡低頭彎腰時,問他找什麼?他說:「妳媽老掉頭髮,我幫她撿」,聲音裡帶著一絲兒埋怨,慣性的。
梅歆低頭細看,地上確有幾根長髮,鬆鬆散散地凌亂著,確實是媽媽的頭髮。
她心疼地扶起爸爸,想抱抱他,爸爸突然說:「我最後一次吵她,就是在這裡,說她頭髮掉得到處都是」,說完他竟哭了起來,像個孩子。
自記事以來,這是梅歆第一次看到爸爸哭。
那哭聲,迷茫、孤獨而遙遠,彷彿穿越了一生才到來。
作者簡介:
何玉琴,中山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居澳洲,以IT謀生、健身為業、寫作是嗜好。發表作品95萬字 ,長篇小說《人生400度》獲南溟出版基金贊助由台灣博客思出版社出版上市。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33號)-[悉尼作協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