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ke and mountain

(【評論雜文】第 100號 )                             漁樵耕讀

「五言長城」:劉長卿。 劉工於五言律詩,故得名,如《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再如《餞別王十一南遊》:
望君煙水闊,揮手淚沾巾。
飛鳥沒何處,青山空向人。
長江一帆遠,落日五湖春。
誰見汀州上,相思愁白蘋。

其實劉的七言律詩寫得也很好,如《長沙過賈誼宅》,只是五律更出名。
「詩聖」:杜甫。 杜工部長於古體和律詩,詩風沉鬱頓挫,多反映社會現實和民間疾苦,故被譽為「詩聖」。 杜詩格律非常嚴謹,是律詩中的典範,余以為初學格律詩者當師法杜詩,打好基本功。 杜甫大家太熟悉了,無須我多介紹。 其詩風和人品與其祖父杜審言均有很大的不同。
「詩鬼」:李賀。 詩中鬼才。 詩詞多波譎雲詭、迷離惝恍、傷逝易感。 他是唐室宗親,槓槓的“紅N代”,但一生愁苦多病,二十七歲英年早逝。 我們可以從他的《金銅仙人辭漢歌》一詩中,略微體會一下其詩風:
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眼眸。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鹹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

順便提一下,毛詩《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中有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便是從李賀這首詩中“順”來的。
最近在讀費孝通先生《鄉土中國》一書時,偶然發現費先生對李賀有個獨特的評價。 他認為從社會學的角度看,文字和語言固是傳情達意的工具,但能傳的情能達的意是有限的,受到了語言本身的束縛。 而李賀則硬要從這個束縛中去尋求比較貼切的情意表達,難怪他要嘔心瀝血了。 費先生慧眼獨具,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不同的視角去觀察和理解李賀的人和詩。
「大歷十才子」: 錢起、盧綸、韓翃、司空曙、李端、吉中孚、苗發、崔峒、耿湋、夏侯審。 唐代宗大歷年間十位詩人,以錢起、盧綸、韓翃、司空曙、李端成就較高。 另外,司空曙和露綸為表兄弟。詩歌秉持著山水田園詩派的風格,偏重形式技巧,格律歸整、字句精工,功底深厚,但有唯美主義傾向。 如:
錢起 《送僧歸日本》
上國隨緣住,來途若夢行。
浮天滄海遠,去世法舟輕。
水月通禪寂,魚龍聽梵聲。
唯憐一燈影,萬里眼中明。

         韓翃 《寒食》

春城無處不飛花, 寒食東風禦柳斜。
日暮漢官傳蠟燭, 輕煙散入五侯家。

司空曙光 《喜外弟盧綸見宿》
靜夜四無鄰,荒居舊業貧。
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
以我獨沈久,愧君相見頻。
平生自有分,況是蔡家親。

李端 《聽箏》
鳴箏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盧綸 《晚次鄂州》
雲開遠見漢陽城, 猶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晝夜知浪靜, 舟人夜語覺潮生。
  三湘衰鬢逢秋色, 萬里歸心對月明。
舊業已隨徵戰盡, 更堪江上鼓鼙聲!
 
「韋蘇州」:韋應物。 韋應物是長安人氏,並非蘇州人,不過他當過蘇州刺史,所以獲得了蘇州綠卡,成了蘇州永久居民,人稱「韋蘇州」。韋應物性情高潔,詩風高雅閒淡,風格近似陶淵明,後人並稱為「陶韋」。韋的詩作极其豐富,《全唐詩》中收錄了他整整十卷近五百首詩,佔了《全唐詩》總數(五萬首)的百分之一。 其中的《滁州西澗》、《橫塘行》、《寄全椒山中道士》等均為我們所熟知,如《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鷂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韓孟」:韓愈、孟郊。 韓愈是古文運動的倡導者,鄙視六朝以來華麗空洞的駢文,推崇質樸無華的先秦兩漢散文傳統,以文見長。 他的詩也是以文為詩,奇崛險怪,氣魄雄渾,思想深刻。 孟郊的詩與韓愈齊名,但風格略有不同。 孟詩清奇,以「苦吟」著稱,我們最熟悉的莫過於他的《遊子吟》和《登科後》。
《遊子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登科後》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張王樂府」:張籍、王建。兩人以工於樂府體著稱,淺顯易懂,如王建的《新嫁娘詞》:
三日入廚下,洗手作湯羹。
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嚐。

這首詩把一個初入婆家的新媳婦小心翼翼的心態描寫得細緻入微。張籍的詩風與王建相似,總有一種意猶未盡的味道,例如這首《秋思》:
洛陽城裡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
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關於張籍,還有一個著名的故事:越人後生朱慶餘趕考前拜訪張籍,寫了一首詩《閨意》,以新娘出嫁前的情形來比喻他考試前忐忑不安的心情: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君,畫眉深淺入時無?

張籍看後和了一首詩鼓勵他:
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
齊綾未足人間貴,一曲菱歌抵萬金。

朱慶餘果然一「曲」登第,傳為佳話。

“劉白”,“元白”:劉禹錫、白居易、元稹。 劉禹錫的詩格調自然,有民歌特色,常與白居易唱和,故稱“劉白”,如劉詩《烏衣巷》: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平常百姓家。

白詩《問劉十九》:
綠泥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言淺意明,近似白話。元稹與白居易詩風相近,通俗易懂,世稱“元白”,如《離思》: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中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再如《菊花》:
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
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元白二人都是「新樂府運動」的倡導者,提倡詩詞返歸樂府質樸無華、反映現實的風格,他們的詩也反映出了這一點。

「柳河東」、「柳柳州」:柳宗元。 柳是河東人,曾任柳州刺史,故名。又與韓愈同為古文運動主將,與韓並稱「韓柳」。柳詩卓而不群,發清夷淡泊之音,不怨而怨,怨而不怨。 例如他被貶柳州時所寫的這首《登柳州城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便是「不怨而怨、怨而不怨」的絕佳例子:
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
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
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

我自己則非常喜歡他的另一首古詩《漁翁》中的意境,彷彿是一幅呼之欲出的動態畫卷:
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漏清湘燃楚竹。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詩奴」「詩囚」:賈島、孟郊。 賈島喜作苦吟,注重詞句錘煉,與另一苦吟詩人孟郊齊名,人稱「郊寒島瘦」。他曾任長江主簿,故人稱「賈長江」。賈孟兩人因其詩作多寒苦之音,感傷自身遭遇,且遣字造句極盡推敲,故有「詩奴」、「詩囚」之稱,正如賈島自己所說:「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推敲一詞即是從他作詩的故事而來 – 他苦苦思索,到底是用「僧推月下門」還是「僧敲月下門」好呢? 後來決定用「敲」字,因為「推」是無聲的,而「敲」則出聲,多出了一層意境,詩句就活了。 全詩是《題李凝幽居》:
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
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
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
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

除了「僧敲月下門」這一句,予以為這首詩中另兩句「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也是神來之筆! 他的另一首詩《三月晦日送春》,我也非常喜歡:
三月正當三十日,風光別我苦吟身。
共君今夜不須睡,未到曉鐘猶是春。

「千首濕」:許渾。 許渾詩中尤喜用「水」字,故有「許渾千首濕」之說。 現代網路語言中常用諧音「濕人」取代詩人,許渾倒是個不折不扣的「濕人」了,連名字都是濕的。我們來看一首他的詩《秋日赴闕題潼關驛樓》:
紅葉晚蕭蕭,長亭酒一瓢。
殘雲歸太華,疏雨過中條。
樹色隨關迥,河聲入海遙。
帝鄉明日到,猶自夢漁樵。

一首詩包含了「酒、雨、河、海、漁」五個與水有關的字,濕也不濕?

「小李杜」:李商隱、杜牧。 兩人是晚唐傑出詩人,只是比盛唐的李(白)杜(甫)晚生了一個時代,只能受點委屈被稱為「小李杜」了。 小杜詩風俊爽明媚,七絕尤具神韻,如《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再如這首《寄揚州韓綽判官》: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小李則擅長用典,意旨隱晦,詩如謎團一般,千百年來不知耗費了多少文人墨客的腦細胞,卻依舊無解,例如這首著名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儘管李商隱的詩意晦澀難懂,但其詩中很多句子卻極具感染力,千古傳誦,耳熟能詳,如「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小李之才,誠不輸老李也!

「花間派」:花間派詩人是晚唐時期為避戰亂而偏安於蜀地的十八位文人,以溫庭筠、韋莊、張泌為代表人物。「花間派」之名來自五代趙崇祚所撰《花間集》,收錄了這十八人的詩詞五百多首。他們的詩風濃麗精巧,詞藻華美。略舉兩例:
溫庭筠 《利州南渡》
瀾然空水帶斜暉,曲島蒼茫接翠微。
波上馬嘶看棹去,柳邊人歇待船歸。
   數叢沙草群鷗散,萬頃江田一鷺飛。
   誰解乘舟尋范蠡,五湖煙水獨忘機。

韋莊 《台城》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張泌 《寄人》
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以愚觀之,花間派詩人確是詩如其名,寫的大都是些花前柳下、無病呻吟式的詩作,除少數以外,大都意境全無,乏善可陳。書架上的一本《花間集》我也只是粗粗翻閱,一直沒有胃口真正讀完過。

皮陸:皮日休、陸龜蒙。 晚唐另兩位大詩人皮日休與陸龜蒙,我以為值得大書一筆!皮陸兩人齊名,詩風相近,詩篇清麗,人稱「皮陸新樂府」。皮日休是進士出身,在蘇州做官時與陸龜蒙相識,成為摯友,兩人唱和極多,惺惺相惜,可謂高山流水的俞(伯牙)鐘(子期)之交。著名的《詠蟹》一詩出自皮日休之手:
未遊滄海早知名,有骨還從肉上生。
莫道無心畏雷電,海龍王處也橫行。

《全唐詩》中收錄了皮詩九卷三百餘首,題材廣泛,其中大部分都是與陸龜蒙唱和的,題目也都是「和魯望…」(陸龜蒙字魯望)。

陸龜蒙是蘇州吳縣人,舉進士不第,隱居故里甫里(甪直),以耕讀為生,號「甫里先生」、「天隨子」。陸也是高產詩人,《全唐詩》收錄了整整十四卷陸詩,大約有五、六百首(恕我沒有一一點數)。 而且讓人驚嘆的是,這些詩中許多是幾十句乃至上百句的長詩,例如唱和皮日休(字襲美)的一首詩《奉酬襲美先輩吳中苦雨一百韻》 ,長達整整兩百句,用了一百個韻,是我所見過的最長的唐詩。歷史上除了屈原所作的楚辭《離騷》、《天問》外,我真不知道還有沒有第二個人寫過這麼長篇的詩?簡直是詩才泉湧,詩興無邊,令人嘆為觀止!甪直古鎮上應該還有陸龜蒙墓園。說來慚愧,我在蘇州多年,卻從未踏足甪直,下次去蘇州一定要去憑吊一下這位才高九鬥的隱士,沾點才氣。
唐詩浩如煙海,詩人燦若星河,上文所提到的這些詩人只是《全唐詩》中收錄的兩千多個詩人中少數幾個廣為人知的「大大咖」而已。行文至此,我不禁生出「漁樵子之問」:為什麼當今誕生不了唐代那樣的詩人大咖了呢?

(癸卯孟冬 草於美麗國度之美麗家園州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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