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93號) 作者 :龔越禾
招生
沿海各大、中城市相繼淪陷,大批不甘做亡國奴的淪陷區青年紛紛跑到仍在中國政府掌控之下的浙南、浙西的山區地帶。由此,校方選擇了仍在政府管理下的浙南山城松陽作為新學員集中地,我們對新入伍的學員(1500人,分為三個營),進行為期三個月的集訓。
未料,日軍先後在寧波、溫州等地登陸,再次發動大規模攻擊。
由此,青田、麗水等城也相繼失守。
此時,松陽縣危在旦夕,日軍已兵臨縣治。
民國三十一年(1942)7月4日,接收團的全體師生只得向龍泉方向轉移。那次的大撤退,也是我在民國二十八年(1939)從軍抗日後的第二次旅程。在松陽突圍後,我們經由龍泉進入閩北的浦城、水吉,行程六百餘里,為了躲避日機突襲,又一次晝伏夜行。
凌晨每到村莊或城鎮,疲憊不堪的軍校師生只得露宿街頭或村野。
過水吉時,當地鼠疫橫行,瘴氣肆虐,居民為避戰火、瘟疫,紛紛外出逃難,十室九空,舉頭望去,滿目瘡痍,慘不忍睹。幾天的急行軍,早就精疲力竭,加上多日缺乏睡眠,師生當中開始有人生病。到了建陽,山瘴水惡,危及人命,學員中病患人數突然增加。
時值八月中旬,天氣酷熱,隊伍抵達邵武時,引發惡性潰瘍,接下來,回歸熱、赤痢等疾病,接踵而至,藥物醫治無效,當地醫生束手無策。學員中病倒者,為數不少,呻吟呼嚎,接連不斷,慘不忍睹。患病學員雖經駐地長官與慈善機關為時三個月的合力搶救,仍有二十七名學員不幸趙志而歿。沈公(策)將軍悲痛欲絕,特於邵武墓地舉行公祭。
沈團長親題挽聯,曰:
「求仁得仁,以死殉君志,總是丹心照日月;
育才失才,養生愧我心,徒照熱淚斷肝腸!」
此次大難,實為行軍萬里之初次慘痛淚跡!
湘風
離開邵武後,接收團輾轉進入贛省。時值深秋,等到抵達樟樹時,已經進入隆冬,師生薄衣單褲,冷凍難熬。此時,幸得贛省政府以及駐軍的資助糧餉,發給棉衣,同時也接收了部分在贛州招來的新生,繼續向贛西進發。
翌年(1943)一月,接收團抵達湖南湘潭,時屆農曆歲末。
為等候衡陽、韶關兩處新生,我們遂在此再作短暫停留。
湘潭,民風醇厚,湘民熱情好客,湘女美麗多情,對青年志士仁人的從軍報國,多有仰慕,殷勤招待,感人至深。三湘子弟從軍抗日者,遍布全國。
自古以來,人有「無湘不成軍」之說,因此,我們在湘潭逗留期間,軍民情感極為融洽。此時,學生軍行軍年餘,風塵勞累,能在此喘息休整,頓覺精神倍增。學生軍內先後成立戰聲劇社,演出抗日劇目,組織了五四籃球隊,與湘潭各界進行了友誼比賽。
同時,我們也做了二件善事:
一、陳良書同學率鄉民搶救美軍失事飛機駕駛員得慶再生;
二、沈公(策)團長調解浙江公會為公山糾紛解決息訟。
可以說,接收團駐湘數月,為行軍北上以來之黃金時段。
險阻
留湘倏忽半載,時日寇發動鄂西戰役,我們原擬穿越洞庭湖「經鄂豫入陝計畫」隨之被打破,迫於形勢,只好南走桂黔,改道四川入陝。
由此,我們從湘潭出發,經衡陽、桂林、柳州至貴州獨山,全程二千二百華里。
大家先搭火車抵金城江後,下車徒步,時值酷暑,一路行進,烈日當空,炎熱難擋,學生兵荷槍負包,深入不毛之地,只見窮山惡水,山勢險阻,大家憂慮中,生怕重蹈閩北之災!行抵獨山時,欣聞我軍鄂西大捷,舉國歡騰,為此,我們再次調整行軍路線,折回湘潭,仍按原計劃,取道鄂西入陝。
七月三日,我們回到湘潭後,稍事休整,即僱舟橫穿洞庭湖。
其時,洞庭湖東部仍為敵佔區,為確保安全起見,船隊在湖西悄悄潛行,經沅江安鄉到津市,下船稍事休息,即徒步行軍走鄂西山區。
鄂西山地,峰高嶺峻,羊腸小徑彎彎繞繞,行走異常艱難,尤其是過螞蟻山時,懸崖壁立,道路猶如天梯,只容一人通過。學員中如有不慎失足,跌落懸崖者,則有可能粉身碎骨。大家抵達落步灘時,已經人仰馬翻,力不可支了。
此一程道路,實為接收團萬旅程經歷之最艱險的一段。
遇險
一九四三年八月,接收團穿越洞庭湖,到達津市,往北進入鄂西山區,崇山峻嶺,道路險阻。沈策團長為便於大部隊行進,決定將病弱學生編入病弱隊,派我為領隊。我是少校軍需,由醫官袁庚祥協助,在大部隊後面慢步行進。病弱隊一行,計二十六人,在鄂西山地行進十餘天,在九月二十一日到達三鬥坪,大江(長江)已經在望。
三鬥坪,瀕臨長江南岸,位於西陵峽之西,東距敵佔區宜昌僅三十餘華里,四山環繞,峰高嶺峻,地勢險要,自古為通往鄂西北之要衝,江水奔騰咆哮,似雷鳴電閃,江中大小礁石浮沒水面,滾滾長江在此形成漩渦,自古行旅視為畏途。
所幸接收團的大部分人馬已經在一週前順利渡江北進,只有我帶領二十幾位患病隊與公文行李斷後。
我們在九月二十二日下午二時,僱得一艘木船渡江,急於追趕大部隊。是日,天氣晴朗,公文行李先行上船,然後,學員依序先後登船。上船後,眾人談笑風生,神態自若,只見學員諸敬徽獨自坐在船頭,手上拉著二胡,神態飛揚。約二十分鐘後,木船漸漸駛入江心,水流湍急,奔騰不息,船身開始劇烈顛簸。木船行至白廟子附近,但見江水中大小礁石林立,漩渦一個接著一個,見此情形,大家正襟危坐,屏息無語。幾分鐘後,小船駛入馬尾水,只見兩道激流直擊過來,匯合處,形成一個巨大漩渦,直衝木船。
船夫二人拼命划槳,終不能脫離險境,瞬間,船艙進水,但聞「嘩拉」一聲,一個巨浪打翻小船。船客全部落水,眼前一片漫漫,船覆了。
我雖不諳水性,但入水之初,神志尚清,雙手緊抓船舷,用力向上頂,只為船舷擋住,不得而上,不由倒吸一口水,自忖必死無疑。但葬身長江實在心有不甘,求生欲告訴我,船底雖然翻覆,但仍浮在水面,終有一線活命希望。我一手抓住船舷,一邊將身體向外移動,另一隻手再助身體向上跳動,則見到青天白日了,又看到船背已經立著很多人。
船夫見有人浮出水面,急忙將我拉上船背。
水上混亂一片,有識水性者在波濤裡搏鬥,也有人抓住一根木頭或什物,在水中拼命掙扎、呼喊!約十餘分鐘後,對岸駛來一艘木船,將打翻的小船拖往對岸淺灘,木船恢復原狀後,艙裡居然還三個活人,分別是學員李崇孝、諸敬徽、周襄。原來,船浮在水面,艙內仍有空氣,還有存活的希望。他們說,困在船艙裡只有十幾分鐘,就像度過了一年,而我落水才一、二分鐘,生與死,只在一瞬間。獲救學員有陳治民、駱仲英、蘭田玉、楊純一等以及袁醫官與我,計十九人。

(左起十一為應邦铭/民國三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日)
我們作了調查,此次船難的殉難者七人,分別是方剛、姜達林、斯仁、韓傑、楊夢卿、俞緘、應邦忠。我與獲救的同學在對岸白廟寺休息了六天,打撈上來了姜達林、應邦忠,已經沒有氣了,大家將他們埋在白廟寺的後山坡。後回首舊事,我寫了二首七絕詩:
(一)「青年報國意昂揚,萬裡從軍去長安;
祖國大地任馳聘,烽火聲裡渡長江。」
(二)「急流險渦長江浪,吞噬多少英雄漢;
白廟寺前埋忠骨,男兒何處不青山。」
翌日(二十七日),繼續北進,臨行時,老天忽然飄起細雨,仰若蒼天有眼,神明垂淚,江水哽咽,眾人怎忍心拋下遇難的同船同難的弟兄呢?在場人員無一不失聲痛哭。
我們又經過十多天的艱苦行軍,在鄂西北重鎮老河口,與大部隊會合。自此,病弱隊解散,學員歸隊,全團繼續北進,進入豫西平原。此次船難,實為接收團去年在閩北邵武遭劫後,又一次慘痛淚跡也。
高歌
進入豫南平原時,正值深秋,一路上,天高雲淡,滿山紅葉,景色至為澄清,目的地長安(西安)已經不太遠了,士氣大振。在鄂豫平原上,行軍一個月後,順利到達古都洛陽。
當時,一戰區長官司令部駐地正在洛陽。一戰區司令長官蔣鼎文將軍聞訊,家鄉有志青年不遠萬里從軍至此,欣喜之餘,犒賞有加,親自到學生軍駐地慰問嘉勉。
自洛陽開始,我們搭乘隴海鐵路火車經靈寶、潼關、華陰至長安,行程九百華里,抵達我們萬里行軍的最後一站–長安終點。
十一月二十六日,官生一行一千五百餘人整裝下車,昂首闊步,神氣飛揚,高唱軍歌,穿越古都(西安),出南門,步行五十華里,到達軍校七分校本部所在地王曲。
此次行軍(黃埔軍校西安第七分校十八期入伍生第四團),歷經浙、閩、贛、湘、桂、黔、豫、陝九省,行程一萬四百五十一華里,為時一年四個月又二十二天,沿途病患覆舟殉難者九十二人。行萬里,歷雨雪,一年有餘,艱難險阻中,官生報國之志不減,行程之艱辛,堪稱「艱苦卓絕」。在校史上,留下了難忘的一頁。

